蓬莱派掌门王珺为封印上古魔尊,即将陨落,临别前将蓬莱至宝“天星阵图”交予玉衡门掌门邱莹莹。
“珺哥,你说过……会回来的。”她指尖冰凉,颤抖接过。
三百年后,邱莹莹执掌的玉衡门已成仙盟之首,她容颜清冷如霜,唯独抚着阵图时眼波微漾。
可当她得知魔尊封印松动,天星阵图能开启上古秘境寻得一线生机时,却遇见了与王珺容貌一模一样的青年……
他腼腆浅笑:“前辈,在下散修阿墨,仰慕玉衡门已久。”
天,要塌了。
这是邱莹莹看到那片夜空时,唯一掠过识海的念头。
没有雷鸣,没有电闪,只有静得令人窒息的死寂。苍穹像一块被无形巨手捏住的琉璃,自极北之地的尽头,裂开第一道痕。那裂痕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边缘却流转着诡谲的、不属于人世的暗紫幽光,无声无息,蜿蜒着向四野八荒爬去,缓慢,却带着一种天地将倾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脚下这座孤悬海外的仙山,蓬莱七十二峰,平日里云霞缭绕,瑞气千条,此刻却静得可怕。仙鹤敛翅,灵兽蛰伏,连最聒噪的风,也屏住了呼吸。只有一种极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咔……咔……”声,像是巨冰在深海之下崩裂,又像是星辰不堪重负的**,从头顶那片破碎的天幕深处渗下来,钻进每一个生灵的骨缝里。
玉衡门掌门邱莹莹,就站在这片将碎的天穹之下,蓬莱派主峰“定海峰”之巅的摘星台上。她一身素白衣裙,衣袂在海风与不安的灵气乱流中微微拂动,勾勒出清绝却紧绷的身形。夜风吹起她几缕未束的鬓发,掠过冰雕玉琢般的侧颜,那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所有的表情都被更深沉的、玉石俱焚般的决意冻住了。只有一双点漆般的眸子,死死钉在对面那人身上。
对面,是蓬莱派掌门,王珺。
他看起来……很不好。甚至可以说,与“蓬莱掌门”这四个字所象征的仙风道骨、气定神闲毫不相干。一身代表掌门尊位的月白星纹法袍,此刻却黯淡无光,仿佛所有的灵气与辉泽都被抽干了。他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紧抿,失了血色。最骇人的是他周身的气息,不再是往日浩瀚平和的东海潮生,而是一种剧烈的、失控的紊乱,强横无匹的灵力与另一种更为黑暗暴戾的力量在他体内疯狂冲撞,每一次冲突,都让他挺拔的身形不易察觉地晃一晃,周身空气随之扭曲,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脚下,摘星台那不知何种仙玉铺就的地面,以他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正无声蔓延。裂纹中,不是尘土,而是时而溢出湛蓝纯净的蓬莱灵气,时而又窜出几缕令人心悸的、带着硫磺与血腥气息的暗红浊流。
“时辰……到了。”
王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沙石磨过,全然不似往日的清越温润。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仿佛有千钧重量压在喉头。
邱莹莹的指尖猛地一颤,冰凉的触感顺着脊椎窜上来。她没动,只是那双死死钉着他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寒潭。她看着他抬起了手,那只曾经握剑稳定、拂过她鬓边碎发、点化过无数灵草仙葩的手,此刻却在剧烈地颤抖。手背上青筋虬结,皮肤下隐隐有暗色的纹路在流动,那是……魔气侵蚀的痕迹。
他的指尖,艰难地凝起一点微弱却纯净无比的湛蓝星芒。这点星芒仿佛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让他的脸色又白了几分,身形晃得更加厉害。星芒缓缓勾勒,虚空之中,一幅画卷的轮廓逐渐显现。
那不是寻常的画轴,更像是截取了一片微缩的、正在运转的星空。无数细密到极致的银色光点,循着玄奥莫测的轨迹缓缓运行,彼此勾连,形成复杂到令人目眩神迷的阵纹。光点之间,有淡淡的、水银般的灵力流淌,偶尔碰撞,溅起细碎的星辉。画卷边缘,古朴的云雷纹与山海异兽的虚影若隐若现,散发出一种苍凉、浩瀚、又带着无上威严的气息。
蓬莱至宝,天星阵图。
王珺的手指颤抖得更厉害了,几乎要握不住那由星光勾勒的无形卷轴。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却像是拉动了破旧的风箱,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他猛地将手向前一送。
“拿好。”
阵图脱离他指尖的刹那,他周身紊乱的气息骤然一爆,暗红的浊流猛地窜高数尺,将他半边身子都淹没了。他踉跄着后退半步,脚下玉砖“咔嚓”一声彻底碎裂。
邱莹莹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伸手接住了那幅流淌到她面前的星光阵图。入手并非实体,而是一片凝实的、微凉的星光,沉甸甸的,带着他残留的体温和……一缕即将彻底散去的生机。
她的指尖,冰凉。
凉意从接触阵图的地方,迅速蔓延到整只手,再顺着臂膀,冻结了血脉,一路冰封到心脏深处。她接住了阵图,也接住了那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最初只是指尖,然后是手腕,最后连肩膀都微微耸动起来。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才勉强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呜咽压回去。
眼睛却一眨不眨,依旧看着他,看着他在那暗红浊流的包裹中挣扎,看着他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却仿佛蒙上了一层灰色的翳,光泽正在飞快地流逝。
“珺哥……”两个字,轻得像是叹息,破碎在骤然狂暴起来的夜风里。风声呜咽,卷起摘星台上细微的玉屑和尘埃,也卷走了她声音里最后一点温度。“你说过……会回来的。”
她说出来了。这句话在她心底盘旋了无数个日夜,在每一次他闭关的静室外,在每一次仙盟议事的间隙,在每一次望向东海尽头那轮孤月时。她以为永远没有机会问出口,或者,永远不需要问出口。
王珺听到了。他灰暗的眼眸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目光掠过她苍白的脸,掠过她手中光华流转的阵图,最后,定格在她那双盛满破碎星辰与绝望的眼睛里。他想扯动嘴角,像以前无数次那样,给她一个安抚的、带着点无奈纵容的笑,却只是让脸上僵硬痛苦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莹莹。”他的声音更低了,气若游丝,却用尽全力,让每一个字都清晰,“……保重。”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很沉,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轮回的最深处。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以他为中心,一股无法形容的、沛然莫御的纯净灵力轰然爆发!那灵力呈现出一种辉煌灿烂的湛金色,瞬间冲破了纠缠他的所有暗红浊流,将他整个人映照得如同神祇临凡。金光并非扩散,而是冲天而起,化作一道直径数丈的恢弘光柱,笔直地贯入头顶那道最大的、蔓延最远的天空裂痕!
光柱没入裂痕的刹那,整个天地都为之一震!
那持续不断的“咔咔”碎裂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一种宏大、低沉、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轰鸣,从裂痕深处,从光柱没入的地方,隆隆传来。那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魂的震荡。邱莹莹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缕鲜血,身形晃了晃,却倔强地站稳,双手死死护住怀中的天星阵图。
她看见,光柱周围,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凭空涌现,如同活物般游动着,彼此勾连,沿着天空的裂痕飞速蔓延、覆盖。所过之处,那狰狞的、流淌着暗紫幽光的裂痕,像是被最灵巧的工匠修补,一点点弥合,颜色也由暗紫转为淡金,最后渐渐隐没在正常的夜幕底色之中。
裂痕,在愈合。
苍穹上那片令人绝望的破碎痕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消失。混乱暴戾的气息被磅礴的金光净化、驱散。夜风重新开始流动,带来了远处海潮的气息,微咸,湿润。
天,补上了。
光柱开始减弱、消散。连同一起消散的,还有光柱源头,那个站立的身影。
王珺的身影,在金光中变得透明、稀薄。先是衣袍的纹路,然后是手指、面容、身形轮廓……就像烈日下的冰雪,无声无息,消融在辉煌却冰冷的光里。
最后一点光屑逸散在空气中时,摘星台上,除了多了一片蔓延的裂纹和中央那个空荡荡的位置,什么也没留下。没有遗言,没有尸骨,甚至没有一缕值得凭吊的衣角。
只有邱莹莹手中,那幅星光流转的天星阵图,和她唇角那抹刺目的鲜红,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梦。
夜,重归寂静。一种死过一遍的、空洞的寂静。
邱莹莹慢慢低下头,看着手中光华内敛、缓缓旋转的阵图。星光映在她漆黑的眸子里,却点不亮丝毫温度。她看了很久,久到海平面尽头,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天,快亮了。
她终于动了。极慢地,将天星阵图收起。星光敛去,化作一枚非金非玉、刻着简易星纹的指环,套上她右手中指。尺寸有些大,冰凉的环身贴着皮肤,空落落的。
她转身,一步步走下摘星台。脚步很稳,踩在碎裂的玉砖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素白的裙摆拂过尘埃,拂过昨夜残留的露水,拂过……那曾经站立过某人的地方。
没有回头。
定海峰巅的风,吹起她如墨的长发和雪白的衣袂,身影在渐亮的天光里,单薄得像一幅随时会被吹散的剪影,又冷硬得像一块亘古不化的玄冰。
走下最后一阶石梯时,她微微顿了一下,极轻微地,蜷了蜷戴着星纹指环的手指。
然后,身影化作一道素白流光,决绝地射向西方天际,消失在熹微的晨光与浩瀚的云海之中。
身后,蓬莱七十二峰,云雾渐起,重新将定海峰巅笼罩。只是那云雾深处,似乎永远留下了一片难以填补的空寂,与淡淡散不去的、属于星辰寂灭时的辉光。
*
光阴如东海潮,涨了又退,退了又涨,浪涛拍碎在礁石上,留下湿润的痕迹和新的年月。潮声里,三百年,也不过是弹指一揮間。
曾经的仙盟,格局早已天翻地覆。蓬莱派自那夜之后,虽未一蹶不振,却终究失了擎天一柱,声势渐不如前,守着东海七十二岛,淡出了仙盟权力中心。而西方,原本偏安一隅、以阵法与星象之术立宗的玉衡门,却在那位新任掌门邱莹莹的执掌下,以一种近乎冷酷的精确与强势,迅速崛起。
如今的玉衡门,总坛坐落于“璇玑山”主峰。山势并非最高,却奇峻险绝,终年云雾缭绕,寻常修士难以窥其真容。唯有七座依北斗方位排列的侧峰,拱卫主峰,峰顶各有一座巍峨殿阁,白日里吸纳日光精华,夜晚则接引周天星辰之力,化作七道颜色各异的蒙蒙光柱,与主峰之巅那座最为宏伟的“天枢殿”相连,构成笼罩全山的“七曜星璇大阵”。阵法运转不息,光华流转,将整座璇玑山映照得如同仙境,又带着不容侵犯的森严。
仙盟大小事务,如今多决断于天枢殿。各派往来,皆以玉衡为首。那位邱掌门,也早已不再是当年摘星台上指尖颤抖、唇染鲜红的女子。
天枢殿深处,掌门静室。
没有窗户,只有穹顶镶嵌的无数颗夜明珠,模拟着周天星辰的运转,洒下清冷均匀的辉光。室内除了一张白玉寒床,一方青玉案几,别无长物。案几上,笔墨纸砚俱无,只静静放着一枚指环,非金非玉,上面刻着简易的星纹。
邱莹莹盘膝坐于寒床之上,双眸微阖。她依旧是一身素白,式样却与三百年前略有不同,更简洁,更挺括,领口与袖缘以极细的银线绣着北斗七星连珠纹,除此之外再无装饰。长发用一根没有任何雕饰的白玉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落颈侧。那张脸,似乎并未被三百载光阴刻下多少痕迹,只是更瘦削了些,肤色是一种常年不见日光的、冰雪般的白。眉眼依旧精致,只是那精致的线条如今被一种永恒的寒寂封冻着,唇色极淡,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整个静室,连同她这个人,都像是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浸润在星辰般遥远冰冷的光里。
忽然,她长长的睫羽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并非外界惊扰。这静室禁制重重,等闲连神识都透不进来。
是她自己,从那种近乎冥想的空寂中,被一丝从心底最深处蔓上来的、细微的涟漪惊动了。
她缓缓睁开眼。
眸子里,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映着穹顶的珠光,却没有丝毫波动。她的目光,落在案几那枚指环上。
看了片刻,她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莹白,同样透着凉意。她拈起那枚指环,指腹缓缓摩挲过上面简拙的星纹。
动作很轻,很慢。若是此刻有任何玉衡门长老在此,恐怕会惊愕得道心不稳。他们眼中算无遗策、威严如冰山的掌门,何曾有过这般……近乎温柔,又近乎恍惚的神情?
只有极其熟悉她的人(如果这世上还存在这样的人),或许才能从她那双古井无波的寒眸深处,捕捉到一丝极淡、淡得几乎要被冰冷淹没的……涟漪。像是冻湖最底层,被投入了一颗微小到可以忽略的石子,那波动尚未传到湖面,就已消散在无尽的寒意中。
她的指腹,一遍遍抚过那些纹路。冰凉的环身,似乎永远也染不上丝毫体温。
静室之外,璇玑山的云雾缓缓流动,七曜星璇大阵的光华周而复始。巡山弟子的剑光偶尔划过天际,带起细微的破风声,很快又归于沉寂。山门处,求见的、办事的各色修士络绎不绝,却都屏息凝神,不敢高声,生怕惊扰了山中那位至高无上的存在。
一切井然有序,强大,冰冷,稳固如山。
直到——
静室门外的传音玉符,忽然亮起了代表最高紧急等级的、刺目的红光。
邱莹莹摩挲指环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眼中那丝微不可查的涟漪,瞬间冻结,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比万年玄冰更刺骨的锐利寒光。她放下指环,指环落在青玉案几上,发出“叮”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进。”
声音不高,平平响起,穿过静室的隔音禁制,清晰传到门外。
静室的门无声滑开。一名身着玉衡门核心弟子服饰、神色仓惶的青年快步走入,在离寒床十步远处便“噗通”跪下,额头触地,声音因为极度惊惧而微微变调:
“启禀掌门!北……北域镇魔渊传来急报!外围封印……出现不明松动!驻守的李长老以血魂传讯,言……言及渊内魔气异常躁动,似有……似有上古气息外泄!”
青年伏在地上,浑身颤抖,不敢抬头。他知道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镇魔渊,封印着上古魔劫残留的诸多邪魔,更是传说中那位曾引得天地破碎的“魔尊”最后被镇压之所。三百年前蓬莱王掌门以身为祭,补天裂,镇魔渊,才换来这三百年太平。如今……
静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穹顶的夜明珠光,依旧恒定地洒落,照在邱莹莹那张冰雪般的脸上。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甚至连眼睫都未曾多眨一下。仿佛弟子口中那足以颠覆仙盟、引发浩劫的消息,不过是一缕无关紧要的微风。
良久,就在那弟子几乎要被这沉默压得窒息时,她才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
“知道了。传令,即刻起,璇玑山封山,七曜星璇大阵提升至‘戍极’等级。召各峰掌殿长老,并传讯仙盟各派宗主,三日后,天枢殿议事。”
“是!弟子遵命!”青年如蒙大赦,连忙叩首,倒退着出了静室,轻轻将门带上。
门合拢的瞬间,室内重归绝对的寂静。
邱莹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枚星纹指环上。这一次,眸光深处不再是细微的涟漪,而是有冰冷的暗流在无声汹涌。
封印松动……上古气息……
她缓缓站起身,素白的衣裙垂落,纹丝不动。走到静室一侧光洁如镜的玉壁前,她凝视着壁中映出的自己。冰冷的容颜,冰冷的眼眸,冰冷的衣饰。
然后,她极慢地,抬起了戴着星纹指环的右手,举到眼前。
星光映在她漆黑的瞳孔里,微微闪烁。
三百年来,她第一次,对着这枚指环,极轻地,动了动唇。没有发出声音,只有口型。
若有精通唇语者,或能辨出,那是两个字:
“来了。”
*
三日之期,转眼即至。
天枢殿内,气氛凝重如铁。高达十丈的穹顶绘着浩瀚星图,此刻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无形的阴翳。殿中按北斗方位设七列席位,此刻已坐满了人。仙盟有头有脸的宗门宗主、长老,几乎尽数到场。往日里这些跺跺脚一方震动的大人物,此刻却个个面色沉肃,彼此间偶有低语,也迅速湮灭在空旷大殿压抑的回音里。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弥漫着不安与焦灼。
邱莹莹高踞主位。那是一整块万年寒玉雕成的座椅,线条冷硬,没有任何装饰,比她平日所坐的白玉寒床更加寒气森然。她依旧是一身素白掌门服,银线绣就的北斗纹在殿内明珠与窗外透入的天光映照下,流转着淡漠的光泽。她目光平视前方,并未刻意扫视殿中众人,却自然而然成为所有视线的焦点,也是所有压力的中心。
“……镇魔渊异动,绝非偶然。李长老以血魂传讯,断不会错。外围封印裂痕虽细,魔气泄露亦不算多,但其中蕴含的那一缕气息……”负责禀报的玉衡门执法长老声音干涩,顿了顿,才沉重吐出四个字,“确属上古。”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不少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上古魔尊……不是早已被王掌门……”有人忍不住低呼出声,话到一半又戛然而止,惶恐地偷眼看向主位。三百年前那场补天裂、镇魔渊的浩劫,在场不少人是亲历者,至少也是耳闻者。蓬莱掌门王珺以身殉道,形神俱灭,才将魔渊重新封镇。如今……
“魔尊真灵,或许未绝。”邱莹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下了殿中所有杂音,如同冰珠落在玉盘上,冷澈入骨,“当年封印仓促,或有疏漏。亦或……这三百年,渊内另有变故。”
她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但这话语中的内容,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邱掌门,”一位须发皆白、德高望重的昆仑派长老站起身,神色凝重,“若果真如此,浩劫将至。当年王掌门……唉,如今仙盟之中,论修为境界、对封印之了解,无出您之右者。不知玉衡门可有应对之策?我仙盟又当如何协力?”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邱莹莹身上。
邱莹莹沉默了片刻。殿中落针可闻。
“加固现有封印,是为当务之急。玉衡门将主导此事,需各派调集精通阵法、符箓之精英,并提供‘星辰砂’、‘镇魂玉’等物。”她缓缓道,条理清晰,不容置疑,“然,此法恐只能暂缓,难断根源。”
“那……根源何在?如何断绝?”有人急问。
邱莹莹的目光,似乎极轻微地掠过自己放在膝上的右手,中指上,那枚星纹指环黯淡无光。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意味:
“据蓬莱古籍残卷与玉衡门秘典交叉印证,上古时期,曾有‘星陨之墟’,乃天地初开时星辰坠落所化秘境。秘境之中,或留有能彻底净化魔源、稳固天地法则的‘先天星核’。”
星陨之墟!先天星核!
这些名词,对在场绝大多数人而言,都陌生得如同神话传说。但出自邱莹莹之口,又关联着上古魔尊与眼前危机,便由不得他们不信,更由不得他们不心生震撼与……一丝渺茫的希望。
“星陨之墟,飘渺无踪,如何寻找?”另一位宗主皱眉。
“需以特殊阵图,引动周天星力,于特定时辰,感应墟境入口。”邱莹莹道,“此阵图……”
她再次顿住。这一次的停顿,比之前更长。殿内明明没有丝毫气流变化,却仿佛有无形的寒潮蔓延开来,让几位修为稍浅的长老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终于,她抬起了右手,将那枚一直藏在袖中的星纹指环,完全展露在众人眼前。
“——便是此物。”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死死钉在那枚看似平平无奇的指环上。这就是……传说中蓬莱至宝,天星阵图?当年王珺掌门陨落前,交给邱掌门的那件东西?
“此阵图乃开启秘境之关键,亦是指引之凭。”邱莹莹的声音,在提到“关键”与“凭依”时,似乎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妙的、不易察觉的凝滞,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然,欲驱动此图,非但需磅礴星力为引,更需……与阵图本源相契之精血神魂为祭,方可显现其完整奥义,定位墟境。”
精血神魂为祭!
这代价,让不少人脸色再变。这意味着,不仅要耗费海量资源,更可能要付出人命的代价!而且,必须是“相契”之人……
“邱掌门,”昆仑长老沉吟道,“这‘相契’之人,莫非是指……”
“此阵图原属蓬莱,然历经变故,其内灵韵已变。”邱莹莹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如今,唯本座可勉强驱动。”
她没有说如何“勉强驱动”,也没有说需要付出何种具体代价。但那平静语气下透出的决绝与寒意,让所有人都明白,此事已无转圜余地,也无需再多问。
殿中陷入更深的沉默。希望伴随着巨大的代价和不确定性,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事不宜迟。”邱莹莹收回手,将星纹指环重新掩于袖中,目光扫过全场,“各派即刻按方才所言准备。三日后,集结于北域镇魔渊外。玉衡门将先行前往布置。”
她没有说“商议”,而是直接下令。但此刻,无人提出异议。大难当前,玉衡门与邱莹莹,已是仙盟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谨遵掌门谕令!”玉衡门众人率先起身应诺。
其他各派宗主长老互相对视,最终也纷纷起身,肃然行礼:“愿遵邱掌门调遣!”
邱莹莹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起身离座。素白的身影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径直走向殿后。
刚转过绘着星图的巨大屏风,早已候在此处的玉衡门内务长老便匆匆迎上,低声道:“掌门,山门外有散修求见,已等候两日,言有要事,关乎……镇魔渊。”
邱莹莹脚步未停:“何事?”
“来人语焉不详,只坚持要面见掌门,声称……声称或许有替代‘血祭’之法,能助掌门驱使阵图。”
邱莹莹霍然止步。
一直平稳如冰面的气息,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一丝波动。她缓缓侧过头,看向内务长老:“替代之法?”
“是,他是如此说。属下见其言辞恳切,不似作伪,且能道出几分阵图运转的关窍,虽不尽详实,却非全然无知妄言,故而……”
“人在何处?”
“暂安置于‘客星院’偏厢。”
“带他来,‘观星阁’见。”邱莹莹说完,不再停留,身形微动,已化作一道淡不可察的流光,掠向璇玑山后山禁地。
观星阁并非殿宇,而是一座孤悬于璇玑山主峰后山绝壁之外的悬空石台。四角以粗大玄铁链与山体相连,台上空空荡荡,唯有中央一座古朴的日晷状石盘,其上刻满繁复星轨。此处高于云海,夜可观漫天星辰,日可览万里云涛,灵气稀薄却极为精纯凛冽,寻常弟子根本无法久待。
邱莹莹先一步抵达,负手立于石台边缘,素衣被高空罡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却纹丝不动,只望着下方翻涌无尽的云海,眸色比云海更深沉。
不多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以及内务长老恭敬的声音:“掌门,人带到了。”
邱莹莹没有回头。
脚步声停在数丈之外。一个清朗中带着几分紧张的青年声音响起,穿透呼啸的风声,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散修阿墨,拜见邱掌门。”
那声音……
邱莹莹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百分之一瞬。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罡风卷起她的长发和衣袂,模糊了一刹那的视线。当风稍息,她看清了石台另一端,那个躬身行礼的身影。
一身半旧不新的青色布袍,洗得有些发白,却干净整洁。身姿挺拔,如临风玉树。他低着头,看不清全貌,只能看见乌黑的发顶,和一小段线条干净流畅的下颌。
然后,他直起身,抬起了头。
轰——!
邱莹莹的识海之中,仿佛有万顷雷霆同时炸开!又仿佛有亿万载玄冰瞬间封冻了所有的思绪与血流!
时间、空间、呼啸的罡风、翻涌的云海、身后恭敬垂立的内务长老……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刹那褪色、远去、消失不见。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那张脸。
斜飞入鬓的眉,温润明亮的眼,挺直的鼻梁,微微抿着、似乎天生带着三分温和笑意的唇……
三百年来,只在最深的梦魇与最不敢触碰的回忆碎片里,才会清晰浮现的容颜。
王珺。
不,不是。
几乎在同时,更冰冷的理智将她从那种灭顶的冲击中狠狠拽回。
眉眼轮廓确有八九分相似,尤其是那鼻梁与唇形,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但细看之下,眼前这张脸更年轻,带着未曾经历太多风霜的朝气,以及一种……王珺绝不会有的、属于底层散修的、小心翼翼的局促与腼腆。王珺的眼神,是温润包容下藏着东海般的深邃与掌门威仪;而此刻这双望着她的眼睛,虽然清澈明亮,却写满了纯粹的敬畏、仰慕,以及一丝因为面对高位者而自然流露的紧张。
这不是王珺。
这是……阿墨。一个自称有办法帮助她的,陌生散修。
邱莹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瞥,从未发生过。只有那双冰封的眸底最深处,有无形的风暴在疯狂搅动、炸裂、又迅速被更厚的坚冰镇压、覆盖。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顶着与故人几乎一模一样容颜的青年,看着他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耳根,看着他因为她的注视而略显不安地动了动脚。
青年,阿墨,似乎被这位传说中冷若冰霜的玉衡掌门看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脸上绽开一个有些生涩、却足够诚恳的笑容,再次拱手,声音清朗依旧,却放得更轻缓了些:
“前辈,在下散修阿墨,仰慕玉衡门已久。此次冒昧求见,实是因听闻镇魔渊之厄,又辗转得知前辈或需驱动阵图之法,晚辈不才,于古阵法一道略有涉猎,或有一愚之得,可省却前辈……血祭之苦。”(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