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夏日,闷热得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黄埔路,国防部大院深处那栋西式风格主楼的会议室里,吊扇徒劳地旋转着,搅动着凝滞的空气,却带不来丝毫凉意。厚重的丝绒窗帘低垂,挡住了外面刺眼的阳光,也隔绝了市井的喧嚣,将这里变成一个与世隔绝的、决定千百万人命运的秘密空间。
长条会议桌旁,将星云集,校官如林。空气中弥漫着高级烟草、咖啡和高级将官呢制服混合的复杂气味。林未央坐在靠近桌尾的位置,肩上的少将领章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沉黯。他坐姿笔挺,符合一个职业军人的规范,但微微低垂的眼睑下,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主持会议的是一位姓周的次长,圆脸,微胖,说话带着浓重的江浙口音,语调不疾不徐,仿佛在谈论一场与他无关的棋局。
“……综上所述,江防之重点,仍应置于江阴、镇江一线。此乃历来兵家必争之地,要塞坚固,工事完备。只要此二处不失,京畿门户便可无忧。”周次长用红蓝铅笔在地图上虚画了一圈,语气笃定。
立刻有人附和:“次长高见。共军缺乏重型火炮和渡江船只,即便其侥幸突破北岸,面对我坚固要塞和海军舰艇,也只能望江兴叹。”说话的是个胖硕的中将,手指间夹着雪茄,红光满面。
“是啊,我军沿江布防,纵深配置,火力交叉,可谓固若金汤。”另一个干瘦的将领接口,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一丝谄媚,“更何况,还有‘远星’计划作为后手,届时定能给共军一个‘惊喜’。”
提到“远星”计划,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和附和声,仿佛那是什么必胜的法宝。
林未央的胃里一阵翻搅。固若金汤?他眼前浮现出不久前他亲自视察江防时看到的景象:某些地段的所谓“坚固工事”,水泥标号不足,偷工减料,有的碉堡甚至出现了裂缝;士兵面有菜色,训练松懈,军官克扣军饷、倒卖物资的现象屡见不鲜;号称强大的江防舰队,不少舰艇年久失修,出勤率低得可怜……这一切,与此刻会议室里描绘的“钢铁防线”形成了何其讽刺的对比!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次长,诸位同僚。未央以为,将防御重点完全寄托于江阴、镇江几处要塞,恐有疏漏。”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不以为然。
周次长抬了抬眼皮,脸上依旧挂着公式化的微笑:“哦?林高参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林未央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长江中下游防御态势图》前,拿起指示棒,指向芜湖至安庆一段江面,“此段江面相对开阔,水流较缓,北岸地形亦便于隐蔽集结。若我是共军指挥,必会选择从此处寻找突破口。我军在此处的布防相对薄弱,且各部队之间协同不畅,极易被分割……”
“林高参未免过于危言耸听了吧?”那个胖硕的中将打断了他,吐出一口烟圈,“共军多是北方旱鸭子,不识水性,缺乏渡江经验。就算他们选了你说的这段江面,没有足够的船只和熟练的水手,也是枉然。难道他们能游过来不成?”
一阵低低的哄笑响起。
林未央没有笑,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指示棒,指节泛白。“他们没有,但江北的百姓有。民心向背,诸位难道真的一无所知吗?他们可以动员民船,可以就地训练。而我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那些或麻木或嘲讽的脸,“我们却在为‘远星’计划抽调本已紧张的资源,甚至不惜动用储备的战略物资!这个计划究竟有多少胜算?如果失败,后果谁来承担?”
“林未央!”周次长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严厉,“‘远星’计划是最高机密,也是扭转战局的关键!其重要性毋庸置疑。你是在质疑上峰的决定吗?”
“未央不敢质疑上峰,只是身为作战高参,有责任指出潜在的风险!”林未央挺直脊梁,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目前我军士气低落,后勤不继,内部贪腐……若不能正视这些问题,一味迷信所谓‘奇计’和‘坚固防线’,恐……恐重蹈东北、徐蚌之覆辙!”
“覆辙”二字如同惊雷,在会议室炸响。东北溃败、徐蚌(淮海)战事的惨烈结局,是压在每个人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但很少有人敢在这样公开的场合直接提及。
周次长的脸彻底黑了下来,猛地一拍桌子:“够了!林高参,注意你的言辞!战局艰难,更需上下同心,岂容你在此动摇军心,散布失败言论?”
旁边立刻有人阴阳怪气地帮腔:“林高参年轻气盛,忧心国事可以理解,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嘛。”
“是啊,未央兄,有些话,心里知道就好,说出来,于事无补,反而惹祸上身啊。”一个平日与他还算交好的同僚,在桌下轻轻踢了踢他的脚,低声劝道。
林未央看着那一张张或愤怒、或漠然、或带着幸灾乐祸表情的脸,一股冰冷的绝望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瞬间浸透了四肢百骸。他明白了,在这里,真相并不重要,指出问题的人才是问题。他们宁愿在自我编织的谎言中沉沦,也不愿睁开眼看看窗外即将崩塌的世界。
他不再说话,默默地坐回原位,仿佛刚才那个据理力争的人不是他自己。会议接下来的内容,他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耳边只有吊扇单调的嗡嗡声,以及同僚们关于如何争抢“远星”计划相关资源、如何瓜分利益的讨论声。那些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而荒谬的世界。
会议终于在一片看似和谐实则各怀鬼胎的气氛中结束。将领们纷纷起身,互相寒暄着离去。周次长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未央一眼,那眼神冰冷,带着警告。
林未央是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的。他独自走在空旷、回音清晰的走廊里,皮鞋踩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嗒、嗒的声响,每一步都异常沉重。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种病态的橘红色,如同咯出的血。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反手锁上门,将外面的喧嚣与虚伪彻底隔绝。这间办公室不大,陈设简洁,一桌一椅一书架,墙上同样挂着一幅《长江布防图》,与他家中书房的那幅一样,上面布满了各种颜色的标记和图钉。
他走到窗前,望着楼下院子里那些行色匆匆的军官和士兵,他们穿着同样的军装,却似乎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里。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攫住了他。在这里,他呕心沥血制定的计划、他基于事实做出的判断,抵不过一句阿谀奉承,抵不过某些人私下的利益交换。
他沉默地站了许久,直到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房间内陷入昏暗。然后,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下面的一个抽屉,从一本厚厚的《战争论》书中,取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没有信纸,只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和一个大约三四岁的小女孩,女孩笑得灿烂,依偎在母亲怀里。照片背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一行字:“盼父早归。婉华、小雅。三十七年春。”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女儿的笑脸,眼神中流露出深切的痛苦与挣扎。这是他不久前通过秘密渠道收到的,来自他已断绝关系、留在北方的妻女。这封信,或者说这张照片,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询问和召唤。
他凝视着照片,又抬头看向墙上那幅关乎百万人性命的布防图。一边是骨肉亲情和对一种崭新未来的模糊憧憬,另一边是所谓的“军人天职”和眼前这艘正在沉没的巨轮。
最终,他划燃一根火柴,橘黄色的火苗在昏暗中跳跃。他将信封的一角凑近火焰,火舌迅速舔舐上来,吞噬了照片上女儿的笑容,吞噬了那行娟秀的字迹,化作一小团蜷曲的、黑色的灰烬,飘落在烟灰缸里。
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南京城渐次亮起的、稀稀落落的灯火,再次将目光投向墙上那幅巨大的《长江布防图》。他的眼神,不再有会议上的激动与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如同淬火钢铁般的坚定。
他知道,有些路,一旦选择,就无法回头。
**(下一章预告:夜深人静,林未央办公室的灯光久久未熄。他再次审视那张关乎命运的《长江布防图》,一个决绝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型。他将如何迈出那关键的第一步?那张图,又将通过何种途径,穿越重重封锁?)**(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