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安公主柳沉沉,薨于永昌四十二年冬,腊月初八。
那日京都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将整座公主府裹上一层素白。
府内红梅却开得正盛。
柳沉沉走得很安详。
晚上回府,还吃了小半碗秦昭亲手喂的燕窝粥,笑着说了句“今年的雪下得早”。
夜里,她靠在秦昭肩头,轻声说:“秦昭,我累了。”
五十年已经到了,是时候该走了。
秦昭以为她是困了,柔声哄道:“累了就睡,我守着你。”
她摇摇头,握紧他的手:“这一生,我没什么遗憾了。”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你以后要好好的。”
秦昭心头一紧,正要说什么,却感觉到握着他的手,慢慢松了。
他猛地低头,看见她闭着眼,唇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像睡着了。
可呼吸,已经停了。
“沉沉?”他轻轻唤她。
没有回应。
“沉沉……”声音开始发抖。
那年,柳沉沉六十八岁。
秦昭六十三岁。
他们的儿子柳邵安,已经四十五岁,早已成家立业,是朝中重臣。
柳沉沉薨逝的消息,天还没亮就传遍了京都。
第一个登门的居然不是别人,而是萧时晏。
男人磕磕绊绊的跑进灵堂,噗通一下便跪在敞开的棺椁旁,看着里面像睡着一样的女子,也不说话。
第二个来的是当年的太子,现在的皇帝,也是柳沉沉名义上的兄长。
看着堂弟如此,也是心中难受,重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无声安慰。
萧时晏在柳沉沉成婚的第三年也在家里的安排下续了弦,只是一生也没有子嗣,和新世子妃感情一直不太好。
接着来的才是将军府的人和朝中百官。
文官来了,因为萤火书楼惠泽天下寒士,五十年间,从书楼走人出状元3人、榜眼25人、探花38人、进士四百七十二人,举人上千,其人中不乏如今朝中栋梁。
武将来了,因为柳沉沉四十多年如一日,保证边关粮草军饷,镇国将军府所在的雁门关,再没饿死过一个兵。
商贾来了,因为梨园春、胭脂醉带动了无数产业,养活了数万匠人、戏子、掌柜、伙计、女子。
连普通百姓都来了,自发聚集在公主府外,黑压压跪了一地。
有人捧着粗瓷碗,里面是自家熬的白粥,他们说,当年饥荒,是公主府的粥棚救了他们全家性命。
有人抱着孩子,孩子的祖父、父亲,都是在萤火书楼读的书,如今考了功名,改了命运。
雪越下越大,却冻不住人们的泪。
停灵第七日,秦昭当众宣读了柳沉沉的遗嘱。
遗嘱并不长。
“吾一生,不喜繁文缛节,不慕身后虚名,故丧事从简。吾夫秦昭,与我相守四十六载,情深义重。我去后,望你珍重自身,勿过悲伤。若遇合适之人,可续弦。”
秦昭念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泪湿了眼眶。
跪到棺椁旁边,喃喃道:“不……我不要别人……这辈子,下辈子,都只要你……”
众人闻言,满堂啜泣声低低响起。
下葬那一天,秦昭带着柳沉沉走过皇都的街道。
所过之处,万人跪拜。
“送公主——”
“送恩师——”
“送东家——”
呼声震天。
第一站经过的就是‘萤火书楼’,这是荣安公主一生最伟大的功绩。
上万学子齐声诵起书楼里的那行诗句:“素雪坠檐不坠萤囊,萤火一生敢破永夜。”
同一时间,关内,二十万将士列队,面向京都的方向。
关外是苍茫雪原,北风呼啸。
关内,将士们铁甲寒光,肃穆无声。
“敬礼——”将军一声令下。
十万将士,齐刷刷单膝跪地。
铁甲碰撞声,响彻云霄。
“送公主——!”
吼声震天,连风雪都为之一滞。
秦昭在送完柳沉沉入了公主陵墓后,回到公主府,便闭门不出。
事情全部交代了下去,他的年岁也不小了,该放手了。
邵安多次想接他同住,都被拒绝。
“我要守着这儿,”秦昭说,“这儿是我和你母亲的家。”
永昌五十五年冬,秦昭薨。
他走得很平静,是在睡梦中去的。
下人发现时,他怀里抱着柳沉沉的一件衣服,唇角带笑,像是梦见什么好事。
按他遗愿,他与柳沉沉合葬。
两千五百年后,大周朝早已化作史书上的几页纸。
在京城最大的博物馆里,陈列着柳沉沉生前的物品:她穿过的衣服,用过的妆品,写过的账册,还有她与秦昭的画像。
画像上,她穿着黑金色公主朝服,眉眼含笑;秦昭站在她身侧,手握长剑,眼神温柔。
画像下,刻着她的一句话:
“女子立世,不靠父,不靠夫,不靠子。靠的是胸中丘壑,手中本事,心中慈悲。”
这句话,成了无数女子的座右铭。
史书上的柳沉沉,是“荣安公主”,是“贤王世子妃”,是“镇国公儿媳”。
是伟大的企业家,是教育家,是慈善家,是改革家,思想家......
人类文明有几个关键转折点,源头竟然都能追溯到这个女人身上。
公元9世纪,大周朝第一次允许女子参加科举。
虽然只录取了十人,但开了先河。
政策提议者的奏折里,白纸黑字写着:“臣闻荣安公主曾言‘女子立世,当靠胸中丘壑’,今效其志……”
公元12世纪,第一部《义务教育法》在江南试行。
立法者的日记里记着:“读《萤火书楼纪事》,方知教育乃固国之本。荣安公主以一己之力建三十六座书楼,今朝廷岂能落后?”
公元15世纪,全球第一个“慈善信托基金”在伦敦成立。
创始人的备忘录上写着:“借鉴大周荣安慈善基金模式,确保财富世代传承,永惠众生。”
公元21世纪,联合国通过《知识共享宣言》。
宣言序言里赫然引用:“正如两千年前东方哲人柳大家所言,‘知识不该被垄断,当如光普照’。”
德国史学家穆勒教授颤声说:
“我们一直以为,现代教育理念源于欧洲文艺复兴,慈善基金模式来自犹太传统,性别平等思想起于法国启蒙运动……现在你们告诉我,所有这些的雏形,都来自一个公元7世纪的中国女性?”
“是的。”
大会的LED大屏上放出的是柳沉沉日记里的一段话:
“今日邵安问:娘,为何要建书楼?答:为的是千百年后,穷人孩子也能读书,女子也能科举,老弱也能温饱。或许我看不到那天,但门总要有人先推开。”
会场沉默了足足三分钟。
然后,掌声如雷,经久不息。
两千五百年后的今天,在东亚文化圈,腊月初八不是法定节日,但每到这天,无数人会自发去各地的“荣安纪念馆”献花。
这些纪念馆,有些是原萤火书楼遗址,有些是后人新建的。
在高考考场外,家长们拜的是柳沉沉,只因为她是公认的学神下凡,传说她建书楼助寒门,最看不得有才学的孩子被埋没。
女企业家的办公室,几乎都挂着一幅柳沉沉的画像,画上的女子目光锐利,唇角带笑。
全球TOP100的大学里,有87所设立了“荣安奖学金”,专门资助出身贫寒的优秀学生。
获奖者致辞时,几乎都会说同一句话:
“站在这里,我想起两千五百年前,有一个女子点亮了一盏灯。今天,我接过了那盏灯。”
萤火破永夜。
文明传万年。
——风雪压我两三年,我笑风轻雪如棉。
——愿你阅览千态人间,归来不改眉目清浅。(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