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归山与潜流
护山大阵的光晕,在暮色中流转着柔和而坚韧的色泽,如同一个巨大的、倒扣的琉璃碗,将五岳派连绵的山峰和其间亭台楼阁温柔地笼罩其中。阵外,山风猎猎,林涛阵阵;阵内,灵气氤氲,钟声悠远。光幕看似薄弱,却隔绝了两个世界——外界的纷扰危险,与内部的安宁秩序。
蔡芳猛站在光幕前,衣衫褴褛,脸色苍白,背后的伤口虽经简单处理,依旧隐隐作痛。他抬头望着这熟悉的景象,心中却没有多少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沉淀在眼底的、冰冷的戒备。
猎户父子所指的近道,最终将他引到了山门西侧一处相对偏僻的阵法入口。这里并非主道,平日里只有巡山弟子和少数负责采买、清理的杂役往来。守阵的是两名炼气中期的外门弟子,正百无聊赖地靠在阵门旁的青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当蔡芳猛的身影从暮色笼罩的山林中走出,逐渐清晰时,两名守阵弟子的闲聊戛然而止。他们直起身,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目光惊疑不定地上下打量着他。
来人的形象实在太过狼狈。粗布外衣下隐约可见破损的弟子服,满身泥污血渍,头发散乱,脸上带着擦伤和疲色,气息微弱而凌乱,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沉静得可怕。
“站住!何人闯阵?”左侧年长些的弟子厉声喝道,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蔡芳猛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那枚沾着泥污、却依旧灵光隐现的身份玉牌,哑声道:“外门弟子蔡芳猛,完成黑风崖任务归来,遭遇强敌,侥幸脱身,请求入阵。”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两名弟子耳中。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蔡芳猛这个名字,最近在低阶弟子中可是传得有些邪乎——先是五岳大比上以古怪手段连胜两场,逼平了华山派的李一桐;接着又协助执法堂孙海师兄击退血煞宗妖人,得了宗门嘉奖;如今这副模样归来,又说“遭遇强敌”……难道又和血煞宗有关?
年长弟子接过玉牌,仔细查验,灵力波动和身份印记无误,确实是蔡芳猛本人。他将玉牌递还,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公事公办的审慎:“蔡师弟?你……这是怎么回事?孙海师兄月前归来,伤势不轻,只说你引开了部分敌人,之后便下落不明。宗门还曾派人去黑风崖一带搜寻,未有结果。你这身伤……”
“多谢师兄挂怀。”蔡芳猛接过玉牌,收入怀中,语气平静无波,“当日与孙师兄分别后,我被那血煞宗妖人一路追杀,误入一处绝地,侥幸逃脱后又在山中迷路,辗转月余,方才寻回。”他略去了古阵、地底洞穴、青铜断刃、系统异变以及后续被黑煞白煞追杀等所有关键细节,只将过程模糊化,归结于被追杀、迷路、艰难返回。言辞简洁,神色坦然,却自有一股历经生死后的沉凝气质,让人不由信了几分。
两名守阵弟子再次交换眼神。血煞宗重现,是近期宗门上下皆知的大事,高层严令戒备。蔡芳猛牵扯其中,能活着回来已属不易。看他这副模样,所言非虚。
“既如此,蔡师弟快快入阵疗伤吧。”年长弟子侧身让开,启动了阵门。光幕如水波荡漾,分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不过,依照规矩,师弟还需先去‘知事堂’报备此行经历,尤其是关于血煞宗之事,需详细禀明。”
“理当如此。”蔡芳猛点点头,迈步走入光幕。熟悉的、温和而浓郁的灵气瞬间包裹全身,如同归巢的游子,让他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丝。但身体深处传来的空虚和伤痛,也随之更加清晰地浮现。
他没有直接回栖霞谷那个简陋的住处,而是依言转向位于主峰半山腰的“知事堂”。那是处理外门弟子日常事务、兼有部分监察之责的地方。
知事堂值班的是一位面色严肃的中年执事,姓吴,炼气后期修为。看到蔡芳猛这副模样进来,也是吃了一惊。听完蔡芳猛那套“被追杀、迷路、艰难返回”的说辞,吴执事眉头紧锁,详细询问了遭遇血煞宗妖人的时间、地点、对方特征、交手过程等细节。
蔡芳猛对答如流,只将地点模糊为“黑风崖深处”,特征描述为“之前袭击孙海师兄的干瘦老者及其同党”,交手过程则简化为“苦战不敌,仗着地形熟悉侥幸逃脱”,对于自己如何摆脱追杀、具体逃往何处、如何生存月余等关键问题,则以“慌不择路”、“山中兜转”、“采摘野果、猎取小兽为食”等语含糊带过。他神情疲惫但镇定,言语间并无明显漏洞,更兼有孙海之事佐证,吴执事虽有疑虑,却也挑不出太大毛病。
毕竟,一个炼气三层的低阶弟子,能从血煞宗妖人(按孙海描述至少炼气六层)手中逃脱,并独自在深山存活月余,本身就已足够离奇。但修真界奇遇、秘法无数,或许这蔡芳猛真有些保命的本事或运气也未可知。再者,他如今安然归来,还带回血煞宗可能仍在附近活动的消息(蔡芳猛隐晦提及感受到不止一股阴冷气息在搜索),这本身就有价值。
“你且下去疗伤吧。”吴执事最终挥了挥手,在玉简上记录下蔡芳猛的陈述,并备注“需进一步核实”,“此事我会禀报执法堂。你既已回山,便好生休养,近期莫要轻易外出。至于你带回的消息,宗门自有计较。”
“是,多谢吴执事。”蔡芳猛躬身行礼,退出了知事堂。
踏出堂口,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各峰灯火渐次亮起,如同繁星落入凡间。山风带来远处演武场隐约的呼喝声和丹鼎阁飘出的药香,一切熟悉而又陌生。
他深吸一口山中清冷的空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疲惫,朝着栖霞谷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牵动着背后的伤口,但步伐却异常平稳。
回到那间简陋却熟悉的小屋,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蔡芳猛背靠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终于允许自己卸下所有伪装,让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
他没有立刻处理伤口或打坐疗伤,而是首先,从怀中取出了那本黑色古书。
书册依旧冰凉,封面无字,触感柔韧。他凝视着它,目光复杂。这一次绝境逢生,系统在最后关头那微弱的苏醒和关键预警,无疑是救了他一命。但同时,系统的“休眠”和“修复状态”,也让他意识到这外挂并非万能,且似乎隐藏着更深的秘密——那所谓的“同源异种能量场”、“灵钥残片”、“备用能源”……每一个词都透着不寻常。
他尝试再次沟通。意念沉入,那简陋的界面依旧,只有最基本的状态显示:
【宿主:蔡芳猛】
【境界:炼气期三层(灵力枯竭,境界不稳,轻微跌落)】
【状态:重伤(失血过多,经脉多处暗伤,灵力透支后遗症)、中毒(血煞侵蚀已清除)】
【系统状态:深度修复中(能量严重不足,功能受限)】
【可执行操作:基础内视、基础环境扫描(范围极窄)、信息记录】
没有任务,没有题库,没有兑换,没有“错题本”和“实战模拟”。只剩下最基础的数据面板和两个聊胜于无的功能。
蔡芳猛沉默片刻,没有沮丧,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系统还在,只是“病了”。这反而让他松了一口气——完全依赖外物终究是虚的,这一个月来的经历,尤其是失去系统辅助后的绝境挣扎,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唯有自身强大,才是根本。
他启动了“基础内视”。一股微弱的、近乎麻木的感知流遍全身,比他自己运功内视还要粗略,但也能清晰“看”到体内糟糕的状况:灵力近乎干涸的丹田,多处出现细微裂痕、运转滞涩的经脉,后背那道深可见骨、边缘泛着黑气的伤口,以及失血过多导致的脏腑虚弱。
“基础环境扫描”。范围只有周身三尺,反馈的信息也极其简单:木属性灵气为主,夹杂微量土、水灵气。安全。
聊胜于无。
他收起古书,开始处理伤势。先服下仅剩的、品质最好的一颗疗伤丹药(用功德点兑换的),然后打来清水,仔细清洗伤口,敷上金疮药,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整个过程,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
做完这些,他才盘膝坐到那个磨损的蒲团上,开始运转《戊土培元法》。山中灵气远胜地底洞穴和荒野,温厚平和的土属性灵力丝丝缕缕汇聚而来,缓慢滋养着受损的经脉和干涸的丹田。虽然缓慢,却比之前任何一次修炼都让他感到踏实。
一夜无话。
接下来的几天,蔡芳猛如同隐形人一般,待在栖霞谷的小屋里,足不出户。每日除了必要的进食和简单活动,所有时间都用来疗伤和修炼。
知事堂和执法堂果然派人来询问过两次,一次是核对细节,一次是告知他血煞宗之事已引起高层重视,加强戒备,让他近期不要远离山门。蔡芳猛应答得体,只说自己需要闭关疗伤,巩固修为。
他的回归,在外门弟子中引起了一些小小的波澜。毕竟之前大比的表现和协助孙海退敌的事迹,已经让他摆脱了“十年炼气一层”的彻底废柴之名。如今看他这副重伤归来的模样,有人幸灾乐祸,觉得他果然还是走了霉运;有人则暗自猜测他是否又有了什么际遇;更多的人则是事不关己,听过便罢。
蔡芳猛对此一概不理。他心如止水,将所有精力都投入恢复之中。
得益于《戊土培元法》的中正平和,加上五岳山门内相对浓郁的灵气,他的伤势恢复得很快。五天后,背后的伤口已经结痂,经脉的暗伤也好了七七八八。灵力恢复到了接近坠崖前的水平,甚至因为这次极限压榨和生死间的领悟,变得更加凝练了一丝。
第六日清晨,当他结束一个周天的运转,缓缓睁开眼睛时,眸中精光内蕴,气息沉凝,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气神已然不同。更让他心头微动的是,沉寂了数日的系统界面,那行“系统状态:深度修复中(能量严重不足,功能受限)”的后面,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几乎难以察觉的进度条,显示着:1%。
修复……开始了?虽然缓慢到令人发指,但总算有了动静。而且,随着他自身灵力的恢复和滋养,系统似乎也在汲取着某种能量。
他心中稍定,目光落在屋内唯一的那张破旧木桌上。上面放着一个布袋,里面是上次任务奖励剩下的几十块下品灵石,还有那五十块崭新的、灵气盎然的下品灵石奖励。
“该去兑换些东西了。”蔡芳猛低声自语。伤势初愈,修为亟待巩固提升,更需要为可能到来的下一次危机做准备。系统暂时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他换上一身干净的灰色弟子服(之前那套彻底报废),将剩余灵石和身份玉牌揣好,推门而出。晨光熹微,栖霞谷还笼罩在薄雾中,但他已经朝着“丹鼎阁”和“器物坊”的方向走去。
卷王归山,疗伤只是开始。资源的积累、实力的提升、以及解开系统与古阵之谜的探索,都将在这相对安全的宗门之内,悄然展开。
而就在蔡芳猛为恢复和提升默默努力之时,五岳派内部,一场关于血煞宗重现以及古阵异动的暗流,也正在高层之间涌动。
天柱峰,议事殿偏厅。
气氛凝重。上首坐着三位气息渊深的长老,正是当日在五岳大比高台上观战的赵长老(五岳派)、严副堂主(执法堂),以及一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的灰袍老者——负责宗门情报与对外交涉的“风信堂”长老,姓柳。
下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孙海垂手而立,正详细汇报着当日遇袭的每一个细节,包括蔡芳猛的突然出现和那关键的一击。
“乌长老?血煞宗的‘剥皮鬼’乌老怪?”柳长老听完,捻着胡须,眼中寒光闪烁,“这老鬼销声匿迹多年,没想到又出来了,还摸到了我们眼皮子底下。华阴镇的僵尸祸乱,看来也是他的手笔。”
“不止他一人。”严副堂主沉声道,“据孙海和蔡芳猛所述,当时还有两具铁尸,数具骷髅兵。乌老怪擅长驭尸弄鬼,凭他一人,布不下那等血池,也炼不出那许多鬼物。血煞宗此次,怕是来了不少人。”
赵长老眉头紧锁:“最麻烦的是那‘圣阵’。孙海,你确定那古阵爆发时,有吞噬之能,且蔡芳猛和李一桐都被卷入其中?”
孙海肯定地点头:“弟子亲眼所见,绝无虚言。那阵法威力骇人,吸力极大,若非蔡师弟冒险破坏那铁尸核心,引得乌老怪反噬,弟子恐怕也难逃被吸入阵中的下场。至于蔡师弟和李师妹……弟子被阵法余波震晕,醒来时已在阵外,只见阵法光芒黯淡,他二人已不见踪影,只留下激烈战斗的痕迹和……一些血迹。弟子以为他们已遭不测,没想到蔡师弟竟能脱身归来。”
“李一桐下落不明,蔡芳猛重伤而归,乌老怪和那些鬼物被阵法吞噬……”柳长老沉吟,“那古阵,据蔡芳猛描述,似与上古‘封灵宗’有关?”
“他并未明言,只说是古老阵法,威力奇大。”赵长老道,“但结合乌老怪的话和阵法展现的‘封禁’、‘吞噬’特性,十有八九。封灵宗……这个宗门在上古时期也是鼎鼎大名,擅长封印镇压之道,其遗迹中往往藏有重宝,但也危机重重。血煞宗觊觎此地,恐怕所图非小。”
“蔡芳猛能从那等绝地生还,虽言辞有所隐瞒,但确有过人之处。”严副堂主难得地说了一句,“他提及感受到不止一股阴冷气息搜索,恐怕血煞宗并未放弃,仍在附近活动。”
“传令下去,”柳长老最终拍板,“加派巡山弟子,扩大警戒范围,尤其注意黑风崖至老鸦岭一带。密切监视华阴镇及周边动静。通知华山派,共享情报,李一桐乃其门下弟子,失踪之事需有个交代。另外,”他目光转向赵长老,“赵师兄,你多留意一下那个蔡芳猛。此子……不简单。他身上,或许还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在查明那古阵和血煞宗图谋之前,先暗中观察,莫要打草惊蛇。”
“是。” 赵长老和严副堂主同时应道。
孙海也行礼告退。走出偏厅,他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心中暗叹。蔡师弟啊蔡师弟,你这次回来,恐怕平静不了几天了。
暗流,已在平静的宗门表象下,悄然涌动。而处于漩涡边缘的蔡芳猛,对此还一无所知。他正站在丹鼎阁那飘着浓郁药香的大殿内,盘算着用有限的灵石,换取最急需的丹药和材料。(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