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伤的日子在惊雷峰悄然而过,桃花从盛放到凋零,枝头已结出青涩的小果。乔柒柒盘膝坐在桃树下,内视丹田——灵基稳固如磐石,火灵力中游走的雷纹已从淡紫转为深邃的绛紫,这是筑基初期圆满的征兆。
她睁开眼,轻吐一口浊气,掌心向上,一缕金红色的火苗跃然而出,火芯处雷光隐现。“一个月,从重伤到筑基圆满。”沈清寒的声音自廊下传来,带着几分赞许,几分复杂,“我的柒柒,总在拼命。”
乔柒柒回头,见他斜倚廊柱,黑衣松散,墨发未束,手中捏着一封素白信笺。阳光穿过桃枝,在他身上投下斑驳光影,少年气的面容在光晕中显得有些不真实。“师尊。”她起身行礼,目光落在那信笺上,“那是……”
“静心庵的镜月师太路过中州,三日后将在城外的‘听竹苑’暂住。”沈清寒将信笺递给她,“她听闻你一月内连破数境,恐你心境不稳,愿为你讲经三日。”
乔柒柒展开信笺。字迹清瘦如竹,内容简洁:“乔小友根基初成,然雷火暴烈,心易浮躁。老尼不才,愿以《清心咒》三篇相赠,助小友筑心湖之堤,纳万丈波澜。”落款处,一枚莲花印鉴。
“静心庵……”乔柒柒轻声念道。她想起之前关之涣提过,静心庵虽不擅争斗,却是修真界心境修炼的圣地。若能得师太点拨,确实能弥补她速成突破的隐患。沈清寒走到她面前,指尖轻触她额间紫雷晶额链:“想去?”
乔柒柒点头:“根基不稳是大忌。师尊教过我,心若不固,修为越高越危险。”这话是沈清寒在闭关时说的,此刻从她口中说出,让他眼中闪过欣慰。
“那就去。”他收回手,转身看向云海,“不过,镜月师太的‘他心通’已至化境,能观人心湖涟漪。你……”
“师尊是怕师太看穿我的秘密?”乔柒柒接口。沈清寒沉默片刻,轻声道:“更怕她看穿我的。”乔柒柒怔住了。“三日后,我送你去听竹苑。”沈清寒没有回头,“这三日,你不必修炼,去山下的镇子逛逛吧。修行之道,一张一弛。”这是难得的准许。乔柒柒眼睛一亮:“真的?”
“嗯。”沈清寒终于转身,唇角微扬,“不过日落前要回来。还有,把这个戴上。”他递来一枚白玉佩,玉佩雕成竹叶形状,入手温润。
“这是?”
“敛息佩,能遮掩你身上特殊的气息。”沈清寒为她系在腰间,“虽然未必能完全瞒过镜月师太,但总归多一层屏障。”乔柒柒抚摸着玉佩,心中暖流淌过。
山下的青石镇热闹依旧。乔柒柒换了一身普通的鹅黄襦裙,双马尾用同色发带束起,额链与戒指皆隐去,只腰间竹叶佩轻晃。她像个寻常的邻家少女,在集市中闲逛。卖糖人的老汉还记得她:“小丫头,好久不见啦!来,爷爷送你个兔子糖人!”卖绣品的阿婆拉着她试新到的发带:“这淡蓝的,配你肤色正好……”
乔柒柒笑着应和,心中久违地放松。这一个月在惊雷峰,虽安然静谧,却总笼罩着师尊无形的关注。此刻混迹人群,听着市井喧哗,闻着炊烟饭香,她才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平凡地活着。
路过茶馆时,她听见里头的说书先生正讲到“南疆蛊祸”。
“……说那万蛊谷与三大世家勾结,炼制邪蛊,欲夺人寿元!幸有中州书院弟子乔柒柒,携青云剑派秦姓剑修,深入虎穴,救出九十九名童男童女,更一举毁去蛊王祭坛!”
乔柒柒脚步一顿。“那乔柒柒何许人也?据传乃沈清寒长老亲传,火系天灵根,年方十九,已是筑基修士!更有一手神妙蛊术,能驭雷破邪……”
茶馆里一片赞叹。乔柒柒悄悄退开,心中滋味复杂。她救那些孩子,本不为扬名,如今却被传成这般,修真界的信息传播,总是添油加醋。
她在镇外河边找了块石头坐下,取出三枚铜钱。“此去听竹苑,是福是祸?”心中默问,掷钱。
卦象显示:“艮为山,六五:艮其辅,言有序,悔亡。”艮卦主止、主静。六五爻辞说:止住口舌,言语有序,悔恨消亡。
乔柒柒若有所思,师太讲经,需静心聆听,谨言慎行。这卦象倒应景。
日落时分,她回到惊雷峰。沈清寒在桃林中等她,手中提着一盏竹篾灯笼。
“玩得可好?”
“嗯。”乔柒柒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包绿豆糕,“给师尊带的。”
沈清寒愣了愣,接过糕点,眼中泛起温柔波澜:“难为你还记得。”
师尊不喜甜,但这家的豆糕清甜不腻,我尝过了。”乔柒柒笑道,“小时候娘亲常说,出门回来要给家人带点心意。”
沈清寒打开油纸,拈起一块放入口中。细嚼慢咽后,轻声道:“很好吃。”
月光初上,桃林静谧。师徒二人对坐石桌,分食一包豆糕,谁也没再说话。
三日后,听竹苑。
听竹苑位于中州城西三十里,是一片倚山而建的清幽竹舍。沈清寒将乔柒柒送至苑外百步便停了脚步。
“我就送到这里。”他替她理了理衣领,“镜月师太不喜喧扰,尤其不喜我这般气息外露的修士。三日后,我来接你。”
乔柒柒点头,独自走向竹苑。竹门虚掩,推开时,风铃轻响。院中遍植青竹,竹叶沙沙,一条石子小径蜿蜒通向深处。空气中弥漫着竹香与淡淡的檀香味。
“乔小友,请进。”温和的女声从正厅传来,乔柒狸整了整衣衫,步入厅中。
厅内陈设极简,一桌、两椅、一蒲团。桌上一壶清茶,两只陶杯。
蒲团上坐着一位灰袍女尼。第一眼望去,乔柒柒疑心自己看错了——那面容清净如初雪,眉眼间竟还留着几分未散的少女雅致。
然而目光上移,便是一瀑如月华凝就的银白长发,仅用一支竹簪将银发绾住,几缕散发垂落耳边。她的眼神清澈通透,却又沉淀着足以包容一切悲欢的宁静。这便是镜月师太。
“晚辈乔柒柒,拜见师太。”乔柒柒躬身行礼。镜月师太微笑抬手:“不必多礼。坐。”乔柒柒在对面的椅子坐下,略显拘谨。
师太为她斟茶:“尝尝,这是静心庵后山的‘清心茶’,可宁神静气。”茶汤清碧,入口微苦,回味甘甜。一口下去,乔柒柒顿觉心中杂念消散不少。
“师太信中所言《清心咒》……”她试探开口。“不急。”镜月师太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通透却不逼人,“老尼先为小友讲个故事。”
“请师太赐教。”
“很久以前,静心庵有位弟子,入门之前,天资卓绝,十八岁筑基,三十岁结丹,百岁便至元婴。修行速度之快,震动修真界。”师太声音平缓,“然而她心中始终有一执念——要成为天下第一,要证明女子不弱于男。”
乔柒柒静静聆听。
“她拼命修炼,奇遇不断,三百岁时已至化神。那时她确已是当世顶尖,却仍不满足。”师太眼中浮现惋惜,“直到某日,她为夺一件上古法宝,与挚爱之人反目,亲手将其斩杀。血溅法宝的那一刻,她才恍然惊醒——这一生所求,究竟为何?”厅内茶香袅袅。
“后来呢?”乔柒柒轻声问。“后来她自废修为,入静心庵为尼,青灯古佛了却残生。”师太看向乔柒柒,“临终前,她留下四句话:‘修行不修心,如筑楼于沙。执念深似海,回头已无涯。’”乔柒柒心头震动。
镜月
师太缓缓道:“乔小友,你天资不凡,更有大机缘在身。然而老尼观你心湖,雷火交织,波澜暗涌——你心中有惧。”乔柒柒握紧茶杯。
“你惧自己不够强,护不住想护之人;你惧身上秘密暴露,成众矢之的;你更惧……”师太顿了顿,“那团将你视若珍宝的雷火,终有一日会灼伤你。”一字一句,如针刺入心。乔柒柒脸色发白,却无法反驳。
“这三日,老尼不传你高深心法,只教你如何‘观心’。”镜月师太起身,“随我来。”二人来到后院。院中有一口古井,井水清澈见底。
“看着井水。”师太说,“不起念,不执念,只观水面映照的天光云影。”乔柒柒依言凝视井水。起初,她看见自己的倒影,看见焦虑的眉眼。渐渐地,倒影模糊,水面只映出竹影摇曳,云卷云舒。
“心若镜,物来则照,物去则空。”师太的声音如远处钟鸣,“修行之人,易执着于‘我’——我的修为、我的机缘、我的爱恨。却忘了,世间万象,本如云烟。”
第一日,乔柒柒在井边静坐了六个时辰。日落时,她发现心中那团焦躁的火,似乎小了些。夜间,师太教她《清心咒》第一篇:“心若浮云,任其来去。不迎不拒,不执不迷。”
乔柒柒在竹舍中打坐念诵,咒文简单,却蕴含玄妙韵律。念至百遍时,她忽然泪流满面——不知为何而哭,只是胸口那股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
第二日,师太带她登山。听竹苑后的山不高,却陡峭。师太不许她用灵力,只凭双脚攀登。乔柒柒爬到半山已大汗淋漓,腿如灌铅。
“继续。”师太在前方,步履从容。乔柒柒咬牙坚持。一步,一步。她想起五岁时爬村后小山摘野果,摔了无数跤仍笑嘻嘻;想起初入书院爬登天梯,累得趴下却被许柳柳拉起;想起惊雷峰淬体,雷电加身痛不欲生……终于登顶时,朝阳正跃出云海。
“感觉如何?”师太问。乔柒柒喘着气,望着壮丽山河,忽然笑了:“累,但畅快。”
“修行如登山。”师太指向来路,“你总盯着山顶,却忘了欣赏沿途风景,忘了感恩双脚能行、双眼能见。乔小友,你这一路走得太急,是时候慢下来,看看自己拥有了什么,而非总忧虑会失去什么。”
乔柒柒怔然。
午后,师太教她《清心咒》第二篇:“身如山岳,巍然不动。念如流水,逝者如斯。”这一夜,乔柒柒梦见自己变成一座山,雷劈不垮,火烧不熔。山脚下,黑衣师尊仰望着她,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安心笑容。
第三日,师太与她品茶论道。“师太,弟子有一惑。”乔柒柒终于问出心中所想,“若有人待我极好,好到……令人窒息。我该如何处之?”
镜月师太放下茶杯:“你可知,爱有千万种形态?有如春风细雨,润物无声;有如夏日骄阳,炽烈灼人;有如秋月清辉,温柔守候;有如冬雪覆地,看似冰冷,实则护佑万物过冬。”
她看向乔柒柒:“你所遇,是哪一种?”乔柒柒沉默许久:“皆有。时而春风,时而骄阳,时而……令人想逃的冬雪。”
“那你可曾告诉他,何为你能受,何为不能?”
“不曾。”
“那就告诉他。”师太温声道,“真正的爱护,不是将人禁锢于掌心,而是助其展翅,又在风雨来袭时,成为可归的巢。”乔柒柒心头豁然开朗。
黄昏时分,师太教她《清心咒》最后一篇:“缘起性空,不染不著。慈悲喜舍,自在安然。”咒文落,师太从袖中取出一串佛珠,共十八颗,每颗刻有一字,连起来正是《清心咒》三篇全文。
“这串‘清心珠’赠你。心境不稳时,捻珠默诵,可助你定心。”乔柒柒郑重接过:“多谢师太。”
“三日之期已满,老尼也该走了。”镜月师太起身送客,“乔小友,记住——你身怀异宝,必遭风雨。但心若定,则风雨皆成风景。”乔柒柒深深一拜。
走出听竹苑时,暮色四合,竹门外,沈清寒果然已在等候。黑衣融于夜色,唯有眼中星光,在看见她的瞬间亮起。
“师尊。”乔柒柒走近。沈清寒打量她,眉头微松:“看来这三日,确有收获。”
回程的路上,乔柒柒主动开口:“师尊,我想学更多。”
“学什么?”
“学如何掌控自己的力量,学如何……在保持自我的同时,不伤害关心我的人。”她转头看他,“也包括师尊。”
沈清寒脚步一顿。
月光下,乔柒柒的眼神清澈坚定,再无之前的躲闪与惶惑。良久,沈清寒笑了,笑容里是她熟悉的温柔,却少了那份偏执的阴影:“好。我教你。”
惊雷峰的夜,宁静祥和,乔柒柒在房中捻着清心珠,回想这三日所得。心湖不再波澜四起,而是如古井般沉静,井底映着明月。
她取出一枚传讯玉符——这是临别时镜月师太所赠,言明若遇心境难关,可凭此符寻她。正凝思间,窗外飞来一道火光,是传讯符。
乔柒柒接住,灵力激发,浮现数行文字:“柒柒师妹,见字如晤。烈火堂三日后开启‘赤炎秘境’,特邀各宗火灵根天才前往。堂主炎烈长老亲口点名邀你,称你在南疆所为,颇有火修风骨。秘境中有上古火系传承,于你天灵根大有裨益。去否?速回。——许柳柳”
又一道传讯符紧随而至,这次是关之涣的笔迹:“天机阁阁主以星辰传讯,言‘星象有异,紫微暗蚀,恐与不亡之秘相关’。阁主邀你前往天机阁一叙,似有要事相告。此事蹊跷,需谨慎。你可愿往?”
第三道传讯,来自沈清寒,直接传入她脑海:“蛊王残魂踪迹初现,指向西北荒漠。若欲斩草除根,三日后可动身。此行凶险,但可为后续扫清隐患。你可愿随我同往?”
三份邀请,三条路。乔柒柒捻动清心珠,心湖平静,映照分明。(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