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的风刮过龟裂大地,带着腐朽与灰烬的气息。乔柒柒站在枉死城高耸的城门前,残阳剑在手中嗡鸣,剑身裂纹中流转的暗红光芒是这片暗红天地间唯一温暖的色彩。
“小姑娘,真不怕?”佝偻老者拄着拐杖,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浑浊的眼睛正上下打量她,“老朽在这守门三百年,见过七个误入阴司的生人——三个当场疯癫,四个在三日内化为枯骨。”
乔柒柒将剑归鞘,拍了拍月白剑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是她进阴司前特意换上的青云剑派服饰,仿佛这样就能与阳世保持一丝联系。
“老伯,您叫什么?”她笑着问,仿佛不是身处死地,而是在市集闲逛。
老者怔了怔:“名字……太久没人问了。他们都叫我‘守门鬼’。”
那我就叫您守门爷爷。”乔柒柒从储物戒里摸出一包东西——幸好沈清寒准备的物资里有凡间吃食。她无意间解开油纸,一股清甜中带着微酸的香气弥漫开来——是掺了青梅的桂花糕。
守门鬼如遭雷击,浑身剧震。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油纸包,枯瘦的手指剧烈颤抖。三百年了……这味道……
“你……你怎么会有……”他的声音嘶哑破碎,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阿沅……我妻子……最爱做-枣香盈袖……”
乔柒柒一愣,随即了然,轻轻将油纸包放在他掌心:“尝尝?虽然不是我做的,但味道应该不差。”
守门鬼颤抖着拈起一块放入口中,两行浑浊的鬼泪无声滑过他沟壑纵横的脸颊。
“……甜。”
“是吧?”乔柒柒自己也吃了一块,“守门爷爷,带我去城里转转?我时间不多,还得想办法出去呢。”
守门鬼咀嚼着甜枣糕,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如破风箱:“出去?哈哈哈……小姑娘,你可知道阴司是什么地方?”
“知道啊。”乔柒柒认真点头,“死者的归宿,轮回的中转站,幽烬寒的地盘。”
“那你还想出去?”
“想啊。”她眨眨眼,“阳世还有人等我呢。”
守门鬼沉默了。他吃完最后一口甜枣糕,将油纸仔细折好收进怀里,拄着拐杖转身:“跟我来。记住三条规矩:一、莫饮忘川水;二、莫应鬼呼唤;三、莫信城主言。”
城门缓缓打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枉死城内景象,远比乔柒柒想象的更诡异。
街道宽阔,两侧是灰黑色的建筑,样式古朴却毫无生气。无数半透明的魂魄在街上游荡,他们穿着不同时代的服饰,面容模糊,口中喃喃自语。有的在重复生前最后一刻的动作,有的则茫然望天。
“这些都是……枉死者?”乔柒柒轻声问。
“嗯。”守门鬼点头,“阳寿未尽却横死者,入不了轮回,只能在此徘徊,直至寿数耗尽。”
“那要等多久?”
“看命。”守门鬼指向一个重复着投井动作的女魂,“她还有三十年阳寿,就得在这重复三十年投井。”
乔柒柒心头一沉。
忽然,所有游魂齐刷刷转头看向她!
数百双空洞的眼睛,同时聚焦在一个生人身上。
“生……气……”
“活……的……”
“肉……身……”
游魂开始骚动,缓缓聚拢。守门鬼拐杖一顿,厉喝:“退!”
一股阴风扫过,游魂们畏惧地退散,但眼神中的渴望并未消失。
“你的生气太显眼了。”守门鬼皱眉,“得找个法子遮掩。”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灰扑扑的珠子:“这是‘阴息珠’,含在口中可暂时伪装成阴魂。但只能维持三个时辰,且期间你无法动用灵力。”
乔柒柒接过珠子,入手冰凉:“多谢守门爷爷。”
“别谢太早。”守门鬼看向街道尽头那座最高的黑色建筑,“城主已经知道有生人入城了。他……不会放过你。”
“城主是什么人?”
“不是人。”守门鬼声音压低,“是幽烬寒麾下三大鬼将之一,‘判官笔’催烛烬。掌管枉死城三百年,最爱收集生人魂魄炼制法宝。”
正说着,远处传来沉闷的钟声。
“城主召令。”守门鬼脸色一变,“快,跟我来!”
他拉着乔柒柒拐进一条小巷。巷子狭窄曲折,两侧墙壁上刻满诡异的符文。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来到一栋破旧的二层小楼前。
“这是我住处。”守门鬼推门而入,“你先在此躲藏,我去应付城主。”
屋内陈设简陋,却纤尘不染。壁间悬着一幅仕女图,画中女子身着紫菱烟罗裙,立在紫丁香花树之下,眉目娴雅,浅笑嫣然,竟将满室的沉寂都柔化了。她发间斜簪一支缠枝白玉簪,正是守门鬼怀中那支。画侧题着一行墨字:“丁香结里长相守,不向瑶台觅岁华”。
“三百年前,她阳寿本该未尽,却因我仇家报复而枉死。”守门鬼的声音空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支冰冷的青梅玉簪。
“我盗了师门至宝‘还阳灯’,强行闯入阴司,想偷改生死簿。我以为我能救她……”他喉咙里发出似哭似笑的嗬嗬声,“我们确实重逢了。但还阳灯的光,惊动了当时镇守此地的判官——催烛烬。”
“催烛烬给了我一个选择:交还至宝,他可网开一面,送她魂魄入轮回,但我需留下,永世为奴。或者……我可以用那盏灯,尝试带她一起杀出去。”
守门鬼闭上眼,仿佛又看见妻子最后那个悲伤而决绝的笑。
“我选了第二条路。我信了自己的修为,也信了所谓的爱能战胜一切。”
“结果,我们败了。灯碎,她为护我,魂飞魄散前,用最后一丝灵力将我推向了催烛烬……换来了我这个‘永世看守城门’的苟活。”
“她最后说……‘活下去,替我看看,三百年后的阳光……是什么模样。’”
他枯瘦的手指拂过画框:“所以我当了守门鬼,一当就是三百年。”
乔柒柒沉默片刻,问:“守门爷爷,阴司真的没有出口吗?”
“有。”守门鬼看向她,“但需要‘钥匙’——幽烬寒手中的轮回珠完整版,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你体内那半颗轮回珠碎片,与阴司深处的‘轮回井’产生共鸣。”守门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那是幽烬寒设下的陷阱。他故意放生人入阴司,就是为了引你们去轮回井,完成他的仪式。”
乔柒柒笑了:“那我更得去了。”
“你——”
“守门爷爷。”乔柒柒打断他,“我来阴司不是逃命的,是来解决问题的。幽烬寒想把我炼成接引使,打开阴司通道祸害阳世。那我就在他的地盘上,把他的计划搅黄。”
她说得轻描淡写,守门鬼却听得目瞪口呆。
“疯了……你真是疯了……”
“可能吧。”乔柒柒从储物戒里取出三枚铜钱,“但我习惯先算一卦。”
守门鬼死死盯着那三枚直立旋转的铜钱,浑浊的眼中先是惊骇,继而涌起一种乔柒柒看不懂的、近乎疯狂的希望。
“三百年来……”他声音嘶哑,“我见过那七个生人。吓得疯癫的,跪地求饶的,试图反抗的……但他们的卦象,无一例外都是‘死局’。”
他猛地抬头,枯瘦的手抓住乔柒柒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生疼:
“但你的命数……不在三界五行中。阴司的规则,困不住你这样的人。”
守门鬼死死盯着那三枚直立旋转的铜钱,浑浊的眼中先是惊骇,继而涌起一种乔柒柒看不懂的、近乎疯狂的希望。
“三百年来……”他声音嘶哑,“我见过七个生人。有吓得疯癫的,有跪地求饶的,也有试图反抗的……但他们的卦象,无一例外都是‘死局’。”
他猛地抬头,枯瘦的手抓住乔柒柒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生疼:
“但你的命数……不在三界五行中。阴司的规则,困不住你这样的人。”
乔柒柒怔住:“所以?”
“所以你能做到我当年做不到的事!”守门鬼眼中闪过泪光,他回头看向墙上妻子的画像,声音颤抖,“阿沅魂飞魄散前说……‘替我看看三百年后的阳光’。我苟活至今,日日守在这暗无天日的城门,就是为了等……等一个能替我完成她遗愿的人。”
随后,守门鬼吃完最后一口枣糕,将油纸仔细折好收进怀里,沉默片刻,从怀中摸索出两样东西:一张兽皮地图,和一枚灰白色、刻着诡异符文的小巧骨符。
“地图你收好,标红处是死地。”他将两样东西塞给乔柒柒,枯瘦的手指点了点那枚骨符,“这个……是阴司鬼差间用来短距离传讯的‘阴骨符’。注入灵力即可使用,但范围只限枉死城。或许……你用得上。”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若遇危机,或许……可以试着联系我。但未必来得及。”
“我帮你,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三百年前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帮那个再也看不见阳光的阿沅。”
屋外的喧哗声更近了。
“记住,”守门鬼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你若真能出去……替我闻一闻风里的花香,晒一晒午后的太阳。然后……好好活着。连带着阿沅那份,一起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