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内并非垂直向下,而是一个螺旋向下的通道。井壁光滑如镜,倒映出无数个“乔柒柒”——有些是她现在的模样,有些是她年幼时的样子,甚至还有她在原先世界的过去、未来。
“这是……轮回镜壁。”她心中一凛,“照见前世、今生、来世。”
她不敢多看,加速下坠。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一空,她落在一片幽暗空间中。
这里比阴司更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阴气与……一种奇异的生机。乔柒柒睁大眼,看清眼前景象时,倒吸一口凉气。
井底并非想象中的囚牢,而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宫殿!
宫殿中央,九座石台呈环形排列。每座石台上都躺着一个人,有男有女,皆处于深度昏迷。而他们的头顶,悬浮着一枚枚颜色各异的珠子——赤红、青绿、金黄、湛蓝……
“这是……九灵珠?!”乔柒柒认出古籍记载,“对应九种特殊体质的本源之珠!”
幽烬寒收集九子,不只是为了献祭,更是要抽取他们的体质本源,炼制某种东西!
她快步走向其中一座石台。台上躺着个蓝衣少女,头顶悬浮着湛蓝水珠——这是“先天水灵体”的本源珠。少女面容安详,但生机正在缓慢流向水珠。
“必须救他们……”乔柒柒正要动手,却听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愧是轮回珠选中的人,竟能看破本座的计划。”
幽烬寒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他肩上的伤口已愈合,轮回珠悬浮在他头顶,洒下灰光。
“你真正的目的,不是称霸,也不是造神……”乔柒柒握紧残阳剑,声音因震撼而发颤,“你是要……把整个世界,都装进一幅画里?或者一场梦里?”
幽烬寒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近似于“知音”的赞赏光芒。“聪明。现实,阳世与阴司,不过是一张布满污渍、褶皱和裂痕的劣纸。生老病死、怨憎会、求不得……皆是这纸上丑陋的墨团。”
他指向九座石台和悬浮的九灵珠:“而这九种圣体本源,是世间最纯净的‘颜料’与‘灵墨’。轮回珠,则是我的‘笔’。”
“我将以此笔,以此墨,重绘乾坤。”他的声音如同吟唱,“我将绘制一幅《无涯仙境图》,或编织一个永梦之网。届时,现实的一切都将如潮水般褪去,所有生灵的意识——无论是已故的还是存世的——都将被接引其中。”
“在那里,没有病痛,只有落英缤纷的意境;没有离别,只有月有阴晴圆缺的诗意转换;没有贫富,只有‘
各美其美的多样形态。你们可以爱,可以创造,可以探索无限,体验一切美好,且……永不终结。”
他看向乔柒柒,目光炽热:“而你,乔柒柒,你不死之身所蕴含的‘永恒’特性,将是锚定这幅画、这个梦,使其永不褪色、永不崩溃的……最关键的一笔。你不是祭品,你是画魂。”
“做梦!”乔柒柒一剑斩出!
幽烬寒不闪不避,轮回珠灰光一荡,剑光便消弭无形。
“在这里,轮回珠就是规则。”他缓步走近,“你体内的碎片在呼唤完整,感觉到了吗?”
确实,乔柒柒感到眉心发热,轮回珠碎片正蠢蠢欲动,要与幽烬寒手中的半颗珠子融合!
她咬牙压制,涅槃真火在体内疯狂运转,与碎片的力量对抗。
“何必抵抗?”幽烬寒已至她身前,“你的命运,从吞下珠子的那一刻就已注定。”
他伸手,抓向乔柒柒眉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利光从天而降!
“轰——!”
井口被强行破开,沈清寒踏雷而落,长枪直刺幽烬寒后心!
幽烬寒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略带厌倦地叹了口气。
“冥顽不灵。” 他袍袖一挥,轮回珠洒下更浓郁的灰光,转身时,看向沈清寒的眼神已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在看一个即将被清理的障碍。
两人在井底激战,雷光与灰气碰撞,震得整座宫殿都在摇晃。乔柒柒趁机冲向九座石台,她要先救下许柳她要先救下许柳柳等人!
但每座石台都有结界保护。她以残阳剑连斩三剑,才破开许柳柳所在石台的结界。
“柳柳!”乔柒柒破开结界扶起她,喂入丹药。
许柳柳并未立刻转醒,但她的手指却极其微弱地动了动,在乔柒柒掌心快速划了几个字——这是她们在书院摸鱼时发明的密语。
乔柒柒一震,立刻读懂了:柱为根,根连井。毁柱,井壁现纹。
就在这时,许柳柳才艰难地睁开眼,脸色苍白如纸,却对乔柒柒扯出一个极淡的、属于闺蜜间的了然笑容,气若游丝:“笨柒柒……现在才来……师尊教的‘青木探灵术’……我勉强……锁住了自己一丝本源……就猜到……你会找到的……”
她看向暴走的九灵珠,眼神一凛:“快……它的力量核心……在东北第三块地砖下……是……是幽烬寒的……”
话音未落,整座宫殿忽然亮起!
九座石台同时升起光柱,九枚灵珠开始缓缓融合!幽烬寒竟早已设下机关,一旦有人触碰石台,融合就会加速!
幽烬寒注视着汇聚的九色光柱,脸上并无狂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时机已至。” 他声音恢弘,如同宣告法则,“无序,终将归于秩序。”
九色光柱在宫殿顶部汇聚,化作一枚拳头大小的彩色珠子——九灵珠!珠子散发出恐怖威压,竟隐隐压过了轮回珠!
幽烬寒伸手抓向九灵珠。但就在这时,一道白影忽然从阴影中冲出,抢先一步夺走。
就在九色光柱汇聚的刹那,一道白影如鬼魅般闪现——是孟七!她并非冲向九灵珠,也非攻向幽烬寒,而是以一种种决绝的姿态,直接插入了九灵珠与幽烬寒之间!
“停下吧,幽烬寒。” 孟七的声音清晰冷彻,没有丝毫伪装的虔诚,只有三百年来压抑到极致的、冰冷的嘲讽。 “你那个‘极乐世界’,我一天也不想待。”
幽烬寒眼中闪过一丝被冒犯的冰冷不悦:“孟七,你要背叛秩序?”
“秩序?不,我是在捍卫真实。” 孟七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暖,只有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快意。她双手虚托,不是捧起,而是悍然抓向那枚即将成型的、光华璀璨的九灵珠!
“你总说,记忆、情感、乃至一切无常的悲欢,都是需要净化的杂质,是你完美画卷上的污点。”
“那今天,就让你这未来的‘造物主’,尝尝这些‘杂质’的滋味!”
话音落下,她抓住九灵珠的双手,骤然爆发出最纯净却充满抗争意味的白光。这光芒并不柔和,反而带着灼人的温度。
三百年来,她偷藏、珍藏、反复擦拭的所有记忆画面:母亲哼唱的摇篮曲、爱人初遇时羞红的耳尖、孩童因为摔跤而发出的响亮哭声、勇士直面恐惧时的颤抖、老者临终前望向夕阳的不舍与平静……那些关于爱、勇气、脆弱、希望、遗憾、甚至狼狈的无数个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流,带着人间所有的嘈杂与生命力,从她燃烧的身体里奔涌而出,不是注入,而是粗暴地、彻底地灌注、污染了那枚追求“绝对纯净”与“永恒极乐”的九灵珠!
九灵珠璀璨的光芒开始疯狂闪烁、扭曲、变色,不再是纯净的九色,而是被染成了一片混沌的、喧嚣的、充满矛盾色彩的斑斓。
孟七的身体在光芒中快速消散,她侧过头,最后看向乔柒柒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用尽最后力气嘶喊,而非无声的口型:
“乔柒柒——看好了!”
“他想要的完美,容不下一点‘人味’!”
“这就是我们的战争!用‘活着’本身,去污染他的‘永恒’!”
幽烬寒终于色变,那从“惋惜”变成了一种根本性的、理念被亵渎和颠覆的震怒与……一丝几乎不可察的恐惧。他试图操控轮回珠剥离那些“杂质”,却发现那些人世间最真实、最“不完美”的悲欢离合,如同最顽固的病毒和最坚韧的野草,与他精心提炼的“极乐本源”死死纠缠、共生,甚至开始反向侵蚀。
他追求的“无垢净土”,正在被一场由“人间记忆”发起的、自杀式的“污染风暴”彻底瓦解其根基。没有爆炸,只有一场盛大、安静、却足以颠覆幽烬寒三百年的图谋。九灵珠悬浮在空中,像一颗蕴含着整个人间悲欢离合的、温暖而混沌的宝石,再也无法用于他那“纯净”的新秩序。
她不是要融合九灵珠,而是要用自己珍藏的、与“无情秩序”完全相反的“碎片记忆”作为最猛烈的污染源,去污染、破坏九灵珠纯净的能量结构!
这是一种理念层面的、自杀式的污染攻击。
幽烬寒看着孟七身上爆发出的、与九灵珠格格不入的光点,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近乎‘痛心’的情绪。
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近乎‘暴怒’的裂痕。那不是对造物被毁的惋惜,而是自身至高理念被最低等的‘人间杂质’玷污和否定的、纯粹的憎恶。
她的气息节节攀升,竟瞬间突破了阴司的规则限制,达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
但她的身体也开始崩裂——九种体质本源在她体内冲撞,她根本承受不住!
她最后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回荡在井底:“幽烬寒……你的‘极乐’……才是真正的……地狱啊……”
说完,她化作一道九色流光,撞向幽烬寒!
“轰隆——!!!”
惊天爆炸中,整座地下宫殿开始崩塌!
“柒柒,走!”沈清寒抓住乔柒柒,冲向井口。
幽烬寒立于崩塌的宫殿中央,轮回珠的光芒笼罩着他,在混乱中开辟出一方诡异的“宁静”。
他看着被污染、开始溃散的九灵珠,看着同归于尽的孟七,看着准备逃离的乔柒柒和沈清寒。
他的脸上,没有气急败坏,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神性的怜悯。
“愚昧。” 他低声自语,声音恢弘而冰冷,“你们宁可拥抱一个充满生老病死、肮脏痛苦的泥泞人间,也不愿踏入我亲手绘制的、永恒无瑕的极乐画卷。”
他望向乔柒柒,目光穿透空间,“乔柒柒,这个世界每一份快乐都对应着十份痛苦。记住,今日你所拒绝的,是所有生灵最终唯一的解脱。我们……画中再会。”
说罢,他竟不再阻拦,而是身影缓缓融入轮回珠的灰光中,仿佛主动从这场混乱中抽身,带着一种“尔等愚昧,不识天恩”。
他的离去,比暴怒的反扑更具压迫感,因为这意味着他并未被真正击败,只是“暂时搁置”了他的计划。
乔柒柒回头,看见孟七与幽烬寒同归于尽的最后画面,泪流满面。她握紧玉佩,与沈清寒冲出轮回井。
井外,祭坛已是一片混乱。锁魂大阵因井底爆炸而崩溃,九根石柱全部断裂。许柳柳等人已醒来,正在与其他鬼兵交战。
“柒柒!”许柳柳看见她,惊喜喊道。
“柳柳,带大家走!”乔柒柒将玉佩贴在井壁——果然,一道光门缓缓开启,“这是回阳世的通道!”
众人纷纷冲入光门。乔柒柒一只脚踏入,却猛地回头,瞳孔骤缩——沈清寒的身影正在化为光点!
“师尊!”
沈清寒抬眼,对她轻轻摇头,用口型说:“走。”
乔柒柒没走。她反而彻底转过身,在沈清寒愕然的目光中,做了一个让他魂飞魄散(字面意思)的举动。
她并指如剑,狠狠划向自己的心口! 淡金色的、属于不死之身的本源精血涌出!
“以我之血,契你之魂!”她嘶声喊道,“沈清寒!你不是说我的命是你的吗?!那你的魂也是我的! 散成灰也得给我聚回来,这是你教我的道理!”
血契符文没入光点,瞬间,沈清寒消散的速度明显一滞,一团稳固的紫色雷晶(这个是神魂的核心)被强行聚拢,上面缠绕着淡金色的血丝。
沈清寒的声音第一次带了惊怒的颤抖:“乔柒柒!停下!”
“偏不!”乔柒柒忍着剧痛,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疯狂。她没有将精血直接打出去,而是含入口中,然后在一片飞散的光点中,精准地扑向沈清寒即将消散的神魂核心!
她双手捧住他那已近乎虚幻的脸,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这不是告别,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强行的“烙印”。
淡金色的精血混杂着她炽热的气息与眼泪,透过这个吻,如同最霸道的契约墨水,被他残存的神魂本能地吸收。她能感觉到他的震颤,他无声的抗拒,以及最后那一丝无奈的、全然的接纳。
一触即分。
乔柒柒唇色苍白,却对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盛满震惊与复杂情绪的眼眸,绽开一个染血的、得意的笑:
“看,师尊……”她喘着气,声音轻却清晰,“我的‘念想’……是这么留的。”
“以血为媒,以魂为契。沈清寒,你的债主……亲自盖章了。”
说完,她用尽最后力气,将那团已被淡金血丝缠绕稳固的紫色雷晶,轻柔又决绝地推向他本该回归的惊雷峰方向。
“滚回去……等我。”
力竭的她向后倒入光门,最后残存的意识里,是唇间仿佛永不消散的、混合着雷霆与血腥气的灼热温度。
而她,坠入了空间通道。
当乔柒柒从昏迷中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南海的沙滩上。身旁是许柳柳和其他被救出的七人。阴司的天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阳世明媚的阳光。
她坐起身,摸向嘴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然后,她看见沙滩上,一枚紫色的雷晶静静躺着。那是沈清寒的本命雷晶,里面封存着他的一缕神魂。
乔柒柒握紧雷晶,泪如雨下。
但下一秒,她擦干眼泪,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师尊,等我。”
“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然后……”
她看向远方,那里,青云山脉的方向,一道剑光正破空而来——是沈丘寒的分身!
“我们一起踏平这该死的天道。”
就在乔柒柒手握雷晶,悲愤交加之际。
阴司与阳世夹缝的混乱空间乱流中,突然传来一声清越的剑鸣!
一道天青色的剑光,并非暴烈地劈开空间,而是如一阵温柔却无可阻挡的清风,轻柔地抚平了狂暴的空间褶皱,为混乱的逃亡者们开辟出一条稳定的归途。
剑光敛去,关之涣的身影踏风而立,出现在众人面前。他依旧是天青色水墨袍,棕发微扬,但一向温润的眉眼此刻凝着寒霜,目光首先锁定了被乔柒柒扶着的、虚弱的许柳柳。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对众人,尤其是乔柒柒,郑重地拱手一礼,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关某来迟,诸位受苦了。”
随即,他一步便至许柳柳身边,将一件带着清浅竹香的披风轻轻裹在她身上,动作极致轻柔。他看向许柳柳的眼神,不再是纯粹的师长关怀,而是翻涌着失而复得的、深沉的心疼与后怕。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低声道:“柳柳,为师在此。没事了。”
然后,他才抬眼看向乔柒柒,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本命雷晶上,瞬间了然。关之涣没有说无用的安慰,而是言简意赅地给出了最实际的帮助:
“沈长老神魂之事,书院与青云剑派必倾尽全力。乔师侄,你先稳住心神,此处后续,交予我。”
说罢,他长剑轻旋,一道柔和的清风结界笼罩住所有伤者,将他们与仍在波动的阴司气息隔绝开来。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阵定心之风,让所有劫后余生者的恐慌与悲痛,都有了安放的余地。
然而,就在关之涣的清风结界展开,与阴司紊乱的空间波动接触、抚平它们的瞬间。
谁也没有注意到,包括关之涣自己,一缕极其隐晦、与轮回珠同源却更为阴毒的“灰气”,混杂在狂暴的阴司能量乱流中,如同最狡猾的水蛭,悄无声息地“粘附”在了他结界最外层的风灵之力上。
这缕灰气并非攻击,也没有恶意。
它并非来自幽烬寒,而是源自更早之前——那位在归墟之战中始终隐于幕后、此刻正通过特殊法器远程窥视的天机阁执法长老。他等的就是这个关之涣必须全力施为、灵力与阴司环境深度交互的“完美时机”。
关之涣的“风”在抚平混乱,而这缕“灰气”则趁机融入了他的“风”中。它将成为一枚无法被常规手段察觉的“道标”,无论关之涣日后身处何方,只要他动用风灵力,施放超过一定强度的法术……这枚道标就会被激活。
此刻的关之涣,全部心神都放在稳定通道、庇护伤者、警惕可能追兵上。这缕灰气的隐蔽性远超寻常,利用了他的一个小习惯,将自身防御向外扩展、感知重点对外而非对内的那一丝几乎不算破绽的“规律”。
当他完成接应,清风裹挟众人彻底脱离阴司范围,回归阳世南海之滨时,那缕灰气已如一滴墨水落入清泉,彻底晕开,无形无迹地融入了他的灵力循环深处。
天机阁长老的目的达到了。他不需要正面击败这位风灵剑仙,他只需要……知道他“回家”的“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