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匣中秘影
楚师兄那淬着毒火的目光,死死钉在蔡青青身上,如同要将她钉穿。
寒气,混杂着狂暴的杀意,以他为中心,实质般弥漫开来。地上未化的白霜“嘎吱”作响,凝结得更厚。潭边湿冷的空气,仿佛也被这杀意冻得凝滞,沉重得让人窒息。
所有杂役弟子都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远离蔡青青所在的那片区域,留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身后是冰冷的岩石,脚下是狼藉的冰碴碎石,还有那截灰扑扑、怎么看怎么不起眼的断刃。
“楚师兄!不关我的事!” 周师姐第一个尖叫起来,她跌坐在地,狼狈不堪,脸上泪痕未干,惊惧之下只想撇清,“是那旗子自己失控了!我、我只是不小心……”
“闭嘴!” 楚师兄低吼一声,看都没看她,充血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蔡青青,一步步向前逼近。脚下冰碴被他踩得粉碎,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在死寂的潭边,格外清晰,如同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是你干的?” 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带着血腥气,“说!这鬼东西,是不是你的?!”
那截断刃,就躺在蔡青青脚边不足三尺的地方。灰暗,锈蚀,死气沉沉。任谁看来,都像是她跌倒时,身上掉出来的“垃圾”。
蔡青青低着头,肩膀颤抖得更厉害了。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的气血翻腾,那冰环的冲击力不容小觑。她能感觉到楚师兄那如同实质的杀意,锁定在她身上,冰冷刺骨,几乎让她动弹不得。炼气八层以上的威压,远超赵明德之流,如山岳压顶。
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慌。一丝一毫的异样,都可能被无限放大,引来灭顶之灾。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没有血色,眼神里是恰到好处的茫然、惊惧,以及一丝因为被冤枉而急于辩解的慌乱。
“不……不是我……楚师兄明鉴!” 她声音微颤,带着哭腔,目光飞快地扫过地上的断刃,又迅速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眼睛,“弟子……弟子从未见过此物!方才……方才那旗子突然炸开,冰环冲来,弟子躲避不及,被撞飞出去……这、这东西……弟子也不知从何而来!” 她语速急促,带着惊恐的喘息,目光却不敢与楚师兄对视,只慌乱地看向旁边跌坐的执事弟子,又看向周师姐、王师兄,似乎在寻求佐证,证明自己的清白无辜。
王师兄眉头紧锁,看了看那截断刃,又看了看蔡青青惨白惊惶的脸,瓮声道:“楚师兄,方才风暴来得突然,杂物乱飞,这东西……或许是从哪个玉箱里崩出来的?”
那几名执事弟子也强撑着开口,声音虚弱:“是……是啊,楚师兄,方才玉箱确实被掀翻了,里面东西散落一地……”
“胡说八道!” 楚师兄猛地转头,厉声打断,额角青筋暴跳,“这玉箱内所盛,皆是韩师叔赐下用以辅助试炼的五行灵材和备用阵器,皆有名录!何曾有这等……这等废铜烂铁?!”
他猛地抬手,隔空一抓。
“嗖!”
地上的灰暗断刃应声飞起,落入他掌中。
触手冰凉,沉重。入手瞬间,一股极其隐晦、微不可查的锐金之气,顺着他指尖的灵力探查,微微刺了他一下,随即消失无踪,仿佛只是错觉。断刃本身灰扑扑,满是锈蚀,断口陈旧,毫无灵力波动,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一块凡铁废料,甚至比凡铁还不如。
可就是这东西,在刚才那电光石火的瞬间,精准无比地击碎了他视若珍宝、甚至寄托着将来筑基后纵横期望的玄阴重水旗核心!
巧合?世上哪有这般巧的合?!
他将断刃举到眼前,凑近了,几乎将眼珠子贴上去,一寸寸地审视。灰暗,粗糙,锈迹斑斑。没有任何标记,没有任何符文,没有任何特殊之处。若非亲眼所见,他甚至会怀疑是不是自己刚才气疯了出现了幻觉。
但掌心残留的冰凉触感,还有地上那面灵光尽失、旗杆顶端晶石彻底碎裂的玄阴重水旗,都在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真实不虚!
“查!” 楚师兄从牙缝里蹦出一个字,声音冰冷得如同寒碧潭底千年不化的玄冰,“所有人!储物袋!身上!给我搜!一寸一寸地搜!若有藏匿、反抗者——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裹挟着炼气后期的森然灵压和毫不掩饰的杀意,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那些刚刚爬起来、惊魂未定的杂役弟子,吓得腿一软,又险些瘫倒在地。
执事弟子们脸上露出难色。搜查同门,尤其是搜查女弟子,乃是犯忌之事。但看着楚师兄那张近乎狰狞的脸,还有地上那件明显已毁的珍贵法器,谁也不敢说出半个“不”字。
“楚师兄……” 王师兄试图劝解,“此事或许另有蹊跷,这断刃古怪,不如先呈报戒律堂……”
“王师弟!” 楚师兄猛地转头,盯着他,眼中血丝密布,“韩师叔将玄阴重水旗交于我手,是信任!如今旗毁于此,你让我如何向师叔交代?!不找出罪魁祸首,我楚某人还有何颜面立足内门?!”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拔高,“还是说,王师弟你觉得,是我自己毁了这旗子,栽赃给这些杂役?!”
这话极重,王师兄脸色一变,连忙拱手:“不敢!师兄息怒!我绝无此意!”
周师姐更是噤若寒蝉,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
楚师兄冷哼一声,不再理会他们,目光如刀,重新刮向蔡青青,以及其他杂役弟子:“搜!”
几名执事弟子硬着头皮,开始逐一搜查。先从距离断刃最近的几名杂役弟子开始。他们都是炼气一二层的修为,在炼气中期的执事弟子面前,毫无反抗之力,被喝令交出储物袋(杂役弟子所用,只是最简陋的低阶储物袋,空间极小),又解开外袍,仔细搜查周身,连鞋袜都不放过。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只有瀑布轰鸣声不绝于耳。杂役弟子们面如土色,瑟瑟发抖,在执事弟子粗暴的搜查下,如同待宰的羔羊。
蔡青青排在靠后的位置。她低着头,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冰凉,微微蜷缩着。心跳,却如擂鼓。不是因为恐惧搜查——她身上除了那枚贴身玉佩,别无长物,连最低阶的储物袋都没有。而是因为那截断刃。
刚才灰影放射而出的瞬间,她的神识感知比在场任何人都要清晰。那东西,绝非寻常!那丝一闪而逝、沉凝到极点的锐金之气,绝非幻觉!而且,此物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玄阴重水旗主副旗失控对撞、灵气最为混乱狂暴的瞬间,从漫天杂物中放射而出,精准击碎核心晶石……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她隐约觉得,这截断刃,恐怕藏着极大的秘密,甚至可能与那“古器阁”有关。而古器阁,是青莲宗存放历代前辈遗留、或从各处收集而来的古物、残器、不明材料的重地,等闲弟子不得入内。
这东西,现在成了烫手山芋,更是催命符。楚师兄显然已将其视为罪证,不揪出“主人”绝不罢休。一旦被认定与她有关……
搜查在继续。一个接一个的杂役弟子被粗暴地检查,然后被喝令退到一边。无人身上发现异常,更无人有类似那灰暗断刃的东西。
很快,轮到了蔡青青。
负责搜查她的,是个马脸长须的执事弟子,姓孙,炼气四层修为,平日里在外门庶务殿就有些跋扈。此刻他脸色难看,显然对这份差事也颇为不耐。
“储物袋!” 孙执事伸手,语气不善。
蔡青青默默从怀中掏出一个灰扑扑、巴掌大小、布料粗糙的小袋子,递了过去。这是庶务殿统一配发给杂役弟子的最低等储物袋,里面空间不过尺许见方,仅能存放些随身杂物和微薄的例钱灵石。
孙执事接过,神识粗暴地往里一探——几件换洗衣物,两块下品灵石,几块干粮,一把小药锄,再无他物。他皱了皱眉,将储物袋丢还给蔡青青,目光在她身上逡巡。
“外袍,解开!” 语气不容置疑。
蔡青青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慢慢抬起手,手指有些发颤,去解灰布衣裙侧襟的系带。动作很慢,带着少女特有的羞耻和惊惶。
孙执事盯着她,目光锐利,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男性对年轻女性的打量。旁边几个杂役男弟子,目光也有些闪烁,偷偷瞥来。
系带解开,外袍敞开,露出里面同样是灰色、但更显单薄的里衣。蔡青青低着头,脖颈和耳根泛起一层薄红,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孙执事上前一步,伸出手,似乎要检查里衣内是否藏有东西。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蔡青青里衣的刹那——
“够了!”
一个略显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忽然从瀑布上方传来。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瀑布的轰鸣,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众人皆是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听涛崖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素白如雪的衣裙,式样简洁,只在衣领袖口处绣着几道淡青色的云纹,与内门弟子的月白道袍略有不同,更显清冷高华。她身形高挑,立在崖边一块凸出的岩石上,衣袂随风轻扬,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去。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纱,遮住了大半容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如同寒潭秋水,清澈透亮,却又深不见底,目光淡淡扫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与疏离。
她站在那里,并无刻意散发灵压,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山岳倾颓,让人心生敬畏。连瀑布的水声,似乎都因她的出现而减弱了几分。
楚师兄脸色骤变,眼中的暴怒和杀意如同被冰水浇灭,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疑和忌惮。他连忙收起那截断刃,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袍,躬身行礼:“弟子楚云河,见过……冷师叔。”
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和恭敬。
王师兄和周师姐也反应过来,急忙跟着行礼,口称:“弟子见过冷师叔!”
那几位执事弟子更是吓得魂不附体,噗通跪倒在地,头都不敢抬。
蔡青青趁着孙执事愣神的功夫,迅速将敞开的衣襟拢好,系上系带,也低着头,跟着众人行礼。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冷师叔?
青莲宗内,复姓冷,且能被楚云河这等内门精英弟子称为“师叔”的,只有一人——
冷月婵。
青莲宗当代掌门,元婴后期大修士云渺真君的关门弟子,也是青莲宗近百年来最年轻的金丹修士!据传她天资绝伦,性情清冷,深居简出,常年闭关,极少在人前露面。杂役弟子们对此等人物,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如听传说。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出声阻止?
蔡青青心中念头飞转,隐隐觉得,事情似乎变得更加复杂了。
冷月婵的目光,淡淡扫过下方一片狼藉的寒碧潭边,在那面灵光尽失的玄阴重水旗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楚云河身上。
“楚师侄,”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喜怒,“寒碧潭乃宗门清修之地,何故如此喧哗?还动用了‘小五行引灵阵’与‘玄阴重水旗’这等法器?”
楚云河额角渗出冷汗,连忙将事情经过简略说了一遍,自然略过了自己炫耀、周师姐不慎导致副旗失控等细节,只说是试炼法器时突生异变,导致旗毁,并怀疑有外物干扰,正在搜查。
“……弟子失职,致使韩师叔所赐法器受损,请冷师叔责罚!” 楚云河说完,深深低下头,姿态放得极低。
冷月婵听完,未置可否,目光转向那截被楚云河紧紧攥在手中的灰暗断刃。
“便是此物,击碎了‘玄阴晶’?” 她问。
“正是!” 楚云河连忙将断刃双手奉上,“此物来历不明,突兀出现,弟子怀疑是有人暗中捣鬼,意图毁坏法器,故正在严查!”
一股柔和的、无形的力量托起断刃,缓缓飞向崖上的冷月婵。
冷月婵伸出两根春葱般的手指,轻轻捏住了那截不过三寸长的灰暗断刃。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手上。
只见她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月白色光华,笼罩住断刃。她微微垂眸,似乎是在仔细探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瀑布声,风声,甚至众人的呼吸声,都变得遥远。
片刻,冷月婵抬起眼,目光再次扫过下方众人,最后,落在了蔡青青身上。
蔡青青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将头垂得更低。
“此物,” 冷月婵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确是‘古器阁’旧藏,编号‘癸巳七六’,名目‘无名残铁’,入库已有百余年,因灵性尽失,材质不明,一直封存于‘废料库’底层。昨日清点库藏,准备处置一批确无价值之物,此物便在其中。应是搬运时,不慎混入送往此处的‘玄铁精锭’箱中。”
她的解释清晰简洁,语气淡漠,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楚云河愣住了。废料库?无名残铁?灵性尽失?不慎混入?
这……怎么可能?!
那样精准、迅疾、一击毁掉玄阴重水旗核心的一击,怎么可能是“灵性尽失”的“废料”所为?!分明是有人暗中操控!可是……冷师叔的话,他敢质疑吗?他能质疑吗?
“可是……冷师叔,” 楚云河不甘心,咬牙道,“方才那断刃飞射之速、力道,绝非寻常!而且时机如此巧合……”
“巧合?” 冷月婵打断他,声音微冷,“‘玄阴重水旗’乃古修遗宝,虽威力不俗,但炼制之法与现今迥异,尤其是主副旗之间的灵力勾连,颇为精妙,却也隐有缺陷。若操控不当,主副旗灵力对冲,极易引发‘玄阴逆冲’,导致核心晶石不稳。方才那面副旗失控,灵力狂暴,引动主旗反击,两相冲撞,玄阴之气紊乱爆冲,晶石本就处于崩溃边缘。”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楚云河惨白的脸,和周师姐、王师兄羞愧低下的头。
“恰在此时,此‘无名残铁’被灵力风暴卷起,其材质虽已灵性尽失,但本身质地极为坚硬沉重,又恰好被紊乱灵力裹挟,撞击在晶石最薄弱处……晶石碎裂,有何稀奇?”
一番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将一场疑似人为破坏的“阴谋”,解释成了纯粹的法器缺陷与意外巧合。
楚云河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冷师叔所言,似乎……也说得通?玄阴重水旗的操控法门,韩师叔确实提过需格外小心,主副旗灵力需平衡……难道真是自己学艺不精,加之周师妹冒失,才酿成此祸?而这截该死的“废铁”,只是恰好被卷入了这场意外,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那断刃飞射时的凌厉与精准,他分明看在眼里!那绝不像是不受控制的杂物!
他心中疑窦丛生,百般不甘,但面对冷月婵那淡漠却不容置疑的目光,所有质疑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冷月婵不再看他,目光转向那几名执事弟子和杂役弟子。
“尔等失职,搬运器物,查验不清,致使库藏废料混入,引发事故,各领十鞭,罚没三月例钱。” 声音不大,却带着金丹修士的威严,不容置疑。
执事弟子们如蒙大赦,虽然受罚,但比起被怀疑毁坏内门师兄珍贵法器的罪名,这简直是从轻发落!连忙磕头谢恩:“谢冷师叔开恩!”
冷月婵最后看向楚云河、周师姐和王师兄三人。
“楚云河,身为内门弟子,试炼法器,操持不慎,险酿大祸,更兼惊扰同门,有失稳重。罚你面壁思过一月,扣除本年宗门贡献三百点,另,损毁‘玄阴重水旗’之事,自行向韩师叔请罪。”
“周芷蓉,王猛,从旁协助,亦有失察冒失之责。各罚禁足半月,抄写《器律》百遍。”
楚云河脸色青白交加,面壁思过、扣除贡献也就罢了,向韩师叔请罪……想到韩师叔那火爆脾气和对这套法器的看重,他就不寒而栗。但此刻,他只能咬牙应下:“弟子……领罚。”
周芷蓉和王猛也低着头:“弟子领罚。”
一场风波,似乎就在冷月婵三言两语间,被定性为意外和失职,尘埃落定。
“此间事了,各自散去。不得再行喧哗。” 冷月婵说完,素手轻挥。
那截灰暗的断刃,从她指尖飘落,不偏不倚,恰好落回楚云河脚边。
楚云河看着地上那截导致一切、此刻却如同真正废铁般的断刃,胸口一阵憋闷,几乎要吐出血来。他弯腰,将其捡起,入手依旧冰凉沉重,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他捏着断刃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最终,还是恨恨地将其收入怀中——这是“罪证”,他还要向韩师叔交代。
冷月婵不再多言,身形微动,如同融入水中的月光,悄然消失在听涛崖上,仿佛从未出现过。
崖下,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楚云河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走!”
他看都没看那些杂役弟子一眼,收起那面报废的主旗和另外两面副旗(副旗虽未毁,但灵力大损,也需温养修复),转身驾起遁光,冲天而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周芷蓉和王猛对视一眼,也连忙跟上。
几名执事弟子这才如释重负,挣扎着爬起来,看着满地狼藉和两名昏迷不醒的杂役弟子,苦笑一声,开始收拾残局,救治伤员。
蔡青青随着其他杂役弟子,默默退到一旁。她低着头,和其他人一样,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惧和后怕,身体似乎还在微微发抖。只有低垂的眼眸深处,一片幽深的平静。
方才冷月婵出现,说出那番话时,她的心跳几乎停止。
尤其是冷月婵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那一瞬间,她有种被彻底看穿的错觉,仿佛自己所有隐秘,包括怀中那枚玉佩,都暴露无遗。
但冷月婵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用那淡漠清冷的声音,将一切归咎于意外和失职。
是巧合吗?还是……有意为之?
那截断刃,真的只是“无名残铁”、“灵性尽失”吗?冷月婵的话,是在为谁开脱?还是……在掩盖什么?
蔡青青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似乎卷入了一件远比想象中更复杂、更危险的事情。楚云河不会善罢甘休,那截断刃的诡异,冷月婵的突然出现和定性……这一切,都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而她,只是一只不慎落入网中的飞虫。
必须更小心,更谨慎。尽快提升实力。
她跟在其他杂役弟子身后,默默离开了寒碧潭。身后,瀑布依旧轰鸣,水雾弥漫,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意外,从未发生。
只是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冰冷的锐金之气,以及……那属于金丹修士的、令人窒息的威严。
夜色如墨,星河低垂。
丙字七号房内,一片漆黑。刘二丫睡得正沉,发出均匀的鼾声。
蔡青青躺在自己的木板床上,睁着眼,望着头顶被月光勾勒出模糊轮廓的屋顶椽子。薄薄的粗布被子下,她的手,紧紧按在胸口。
隔着单薄的里衣,能清晰感觉到那枚玉佩的存在。冰凉,坚硬,贴着肌肤。
白日寒碧潭边发生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脑中回放。楚云河的暴怒,周芷蓉的惊惧,王猛的犹疑,执事弟子的惶恐,还有……冷月婵那清冷如月、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
以及,那截灰暗、锈蚀、却一击毁掉玄阴重水旗核心的断刃。
冷月婵说,那是“无名残铁”,灵性尽失,只是巧合卷入。
真的吗?
蔡青青不信。
她的感知不会错。那断刃放射而出的瞬间,那股沉凝到极致、一闪而逝的锐金之气,绝非“灵性尽失”的凡铁所能拥有。那是一种内敛到极点的锋芒,如同沉睡的凶兽,只在不经意间,泄露出一丝令人心悸的獠牙。
而且,断刃出现的位置,时机,都太过“巧合”。巧合得……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意外”。
设计者是谁?目的何在?是为了毁掉玄阴重水旗?还是……另有所图?
如果是后者,那么自己这个恰好站在断刃掉落处附近的杂役弟子,会不会也被设计者算在了其中?冷月婵的出现和那番说辞,是顺势而为,平息事端,还是……有意将自己从漩涡中心摘出来?
她想起冷月婵看向自己的那一眼。淡漠,疏离,似乎只是随意一瞥。但金丹修士的神识何等强大?自己当时的气血波动,灵力运转,甚至可能连怀中玉佩那微不可查的异样,是否都已被对方尽收眼底?
蔡青青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翻身坐起,动作轻缓,没有惊动刘二丫。窗外月光清冷,透过窗纸,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她需要力量。迫切地需要。
玉佩传承的《青莲蕴灵诀》是希望,但修炼需要时间,需要资源。而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楚云河今日吃了大亏,丢了脸面,损了重宝,还被冷月婵当众处罚,心中怨毒可想而知。他或许暂时不敢明目张胆报复,但暗地里使绊子,对于一个无依无靠的杂役弟子来说,易如反掌。
赵明德那边,也是个隐患。此人睚眦必报,绝不会因为一次受挫就罢手。
还有那截诡异的断刃,以及其背后可能牵扯的未知势力或秘密……
她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现在想这些无用,徒乱心神。当务之急,是尽快提升修为,并想办法获取更多修炼资源,同时,尽可能地隐藏自己,避免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
《青莲蕴灵诀》修炼需循序渐进,急不得。但玉佩传承中,除了主功法,还有许多驳杂的知识,或许……有能用得上的?
她重新躺下,闭上眼,凝神内视。脑海中,那浩如烟海的传承信息,随着她意念集中,缓缓流淌。她不再试图去理解那些高深莫测的丹方、阵图、符箓,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最基础、最实用的部分。
“……炼气期低阶修士,灵力微薄,难以御使强力法器符箓,然可借草木之性,天地之势,行巧力,布微阵,以为护身、预警、惑敌之用……”
“……灵植有性,相生相克。低阶如‘宁神花’、‘月见草’、‘蛇涎藤’等,虽不入品,然搭配得宜,辅以特定手法引动其微末灵力,亦可成‘迷踪’、‘瘴气’、‘困缚’之效……”
“……以神御气,以气感灵。炼气初期,神识孱弱,然勤加淬炼,亦可离体尺许,明察秋毫,洞悉微末,是为‘灵觉’……”
一条条看似基础、甚至有些“旁门左道”的法门,在蔡青青意识中浮现。这些法门,大多对灵力要求不高,却对神识的精细操控、对天地万物的感知、以及对各种低阶材料的巧妙运用,有着极高的要求。
若在之前,蔡青青只会觉得这些法门琐碎、用处不大。但此刻,身处危机四伏的境地,这些不起眼的“小术”,却可能成为救命的关键。
她开始如饥似渴地记忆、理解。从如何利用后山常见的几种野草、藤蔓,配合月光、地气,布置最简单却能干扰低阶修士感知的“迷踪小阵”;到如何淬炼神识,使之更加凝练敏锐,哪怕只能离体尺许,在关键时刻或许就能察觉危险;再到如何调配几种普通药草,制成能让人短时间内产生幻觉或乏力的粉末……
时间在静寂的黑暗中流逝。蔡青青的意识,完全沉浸在玉佩传承的浩瀚知识中,如同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汲取着水分。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天快亮了。
蔡青青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静的明悟。
一夜未眠,但她精神尚可。《青莲蕴灵诀》悄然运转,驱散着疲惫。脑海中,多了许多新的、实用的知识。虽然大多只是皮毛,但已足够她在这个危机四伏的环境里,多出几分自保的依仗。
她轻轻起身,开始如常的洗漱、整理。镜中映出的脸,依旧苍白清秀,眼神平静,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和锐利。
新的一天开始了。
杂役弟子的生活依旧。浆洗衣物,打扫院落,侍弄药草。只是蔡青青在完成这些琐碎事务时,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细致。她的目光,开始有意无意地留意周围的环境,留意那些不起眼的草木,留意同门弟子间的闲谈,留意庶务殿任务栏上发布的各种信息。
午后,她照例去后山药圃除草。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开始劳作,而是先在药圃四周看似随意地走了一圈,目光扫过角落里的几丛“蛇涎藤”,又看了看旁边背阴处长势良好的“月见草”。这两种都是不入品的普通草药,蛇涎藤汁液有微毒,能致人麻痹;月见草夜晚会散发微光,有微弱的致幻效果。
她借着除草的掩护,悄悄采集了一些蛇涎藤的汁液和月见草的花粉,用随身携带的干净布帕小心包好,藏入怀中。动作隐蔽而自然,无人察觉。
傍晚,去浣衣溪边时,她特意选了靠近竹林的下游。一边捶打衣物,一边将一丝微弱的神识,如同触角般,小心翼翼地向外延伸。初时只能离体寸许,且控制艰难,时断时续。但她毫不气馁,一遍又一遍地尝试,按照传承中的法门,不断淬炼、凝聚那微弱的神识。
数日后,她的神识已能稳定离体半尺左右,虽然范围极小,但感知却敏锐了许多。她能“听”到溪水下游石缝里小鱼吐泡的细微声响,能“看”到数丈外竹叶背面趴着的一只小青虫,甚至能模糊地感应到不远处几个浣衣女弟子身上微弱的灵力波动。
这种进步,让她心中稍安。
这一日,庶务殿的任务栏上,新贴出了一张告示。
“古器阁‘废料库’需杂役弟子两名,协助搬运、整理废旧器物残料,时限三日,贡献点双倍。”
告示贴出,围观的杂役弟子议论纷纷,却无人上前揭榜。
“废料库?那地方又脏又乱,灰尘积了不知几尺厚,全是些破铜烂铁,有什么好整理的?”
“就是,贡献点给双倍又如何?沾一身灰不说,听说那地方阴气重,以前整理过的师兄,回来都病了好几天!”
“而且靠近内门重地,规矩多,动不动就冲撞了哪位师兄师姐,吃不了兜着走!不去不去!”
众人摇头散去,显然对这任务避之唯恐不及。
蔡青青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落在“古器阁废料库”几个字上,心跳,悄然漏了一拍。
寒碧潭边,那截灰暗断刃……冷月婵说,它来自“古器阁废料库”。
巧合?
她垂下眼,默默上前,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伸手揭下了那张告示。
负责登记的外门执事弟子抬起头,看到是她,愣了一下:“蔡青青?你可想清楚了?废料库那地方……”
“弟子想清楚了。” 蔡青青声音平静,“贡献点双倍,正好需要。”
那执事弟子皱了皱眉,也没再多说,提笔记下她的名字,又递给她一枚特制的黑色木牌:“明日辰时,古器阁侧门集合,自有人领你们进去。记住,进去后少看,少问,手脚麻利点,完事立刻出来,莫要多留。”
“是,多谢师兄提点。” 蔡青青接过木牌,收入怀中。黑色木牌触手冰凉,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废”字。
转身离开时,她能感觉到背后诸多目光,有不解,有怜悯,有幸灾乐祸。废料库的任务,在杂役弟子中,是公认的苦差、晦气差。
但她心中,却隐隐有一丝莫名的悸动。
那截断刃……废料库……还有冷月婵那意味深长的一眼……
或许,那里藏着一些线索。一些关于那场“意外”,关于那截诡异断刃,甚至……关于她自己身上这枚玉佩的线索。
风险固然有,但机遇,往往也藏在最危险、最不起眼的地方。
她轻轻握了握拳,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丝轻微的刺痛。
古器阁,废料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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