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月色朦胧。
英国公府装修古朴的书房内,身披一件睡袍的英国公张维贤坐于案牍后,眼神复杂的望着眼前不约而同聚集至此的勋贵们。
如今朝中局势剑拔弩张,他本有心像前些年那般深居简出,但奈何京师武勋经过两百余年的“联姻”,早已是同气连枝,关系错综复杂,而他作为这在京勋贵之后,面对着眼前的“不速之客”们,实在是不好置之不理。
“国公,前不久宫中传出消息,今日天子驾临西苑太液池,检阅了腾骧四卫。”
“听说天子是面露愠色,当众表达了不满..”
眼见得相熟的勋贵们已经到的差不多了,正值壮年的阳武侯薛濂便有些急切的起身朝着案牍后面无表情的张维贤拱手道,颤抖的声音中透露着一丝心虚和不安。
“腾骧四卫虽是天子亲军,但也人浮于事,积弊重重,天子即便有所不满也在情理之中,诸位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闻言,张维贤便是缓缓开口,深邃的眸子中瞧不出半点感情波动,仿佛丝毫没有受到阳武侯薛濂的影响。
“国公此言差矣。”
见眼前的张维贤“装糊涂”,阳武侯薛濂不由得在心中暗骂一声,腾骧四卫的占役中有半数以上都来自于他阳武侯府上。
假若天子有意整饬亲军,清退军中占役,这影响的可是他薛濂的收入。
“腾骧四卫兵册不过六千五百人,天子若是有心整饬,加强皇城戍守,本侯就算舍了这些进项也无所谓,但本侯只怕天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呐。”
事关自身的利益,阳武侯薛濂也顾不上在与眼前的张维贤虚与委蛇,索性直接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在其余勋贵骤然严肃的眼神中嚷嚷道:“国公可别忘了,天子前些时日可是刚委任了一名京营提督太监。”
“本侯找人问过了,这提督太监曹化淳乃是天子在浅邸时的亲随伴当,深受天子的信任和倚重。”
“天子刚刚继位,便迫不及待的将这曹化淳安插到京营中,其用意恐怕不用本侯向诸位解释了吧?”
此话一出,刚刚还落针可闻的书房中顿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私语声,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自家人知自家事。
永乐年间,驻扎在京师西山脚下的三大营兵力多达四十五万,其中还包括了让蒙古鞑子闻风丧胆的“神机营”。
但随着“瓦剌留学生”的横空出世,大明的京营便瞬间跌下神探,此后虽然经历了数次重建,但始终未能恢复元气。
时至如今,户部发饷虽不足永乐年间时的五成,但京营在册兵丁理论上也应有二十余万人。
但现实是,如今的“京营”兵丁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万人,其中还有数量不菲的“老弱病残”,一年到头也领不到一枚铜板的军饷。
这凭空消失的十万京营将士的军饷,自然是早就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流入了他们各位勋贵的腰包中,家家有份,年年如此。
“诸位,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咱们这些人当年对先帝好歹立有拥立之功,昔日魏忠贤掌权的时候,也不敢过于为难咱们;可如今新帝继位,咱们勋贵却是寸功未立。”
“天子若是翻起旧账来..”
后面的话,阳武侯薛濂没有多说,但他相信眼前的勋贵们一定能够听懂自己的言外之意。
虽说这些“凭空消失”的军饷本就属于朝廷,但他们勋贵和那些掌权的文官心照不宣这么多年了,谁愿意拱手将自己的利益让出去?
“阳武侯,你大胆!”
就在书房中气氛愈发诡异,阳武侯薛濂嘴角也浮现出一抹狞笑的时候,张维贤那冰冷却的咆哮声便在众人耳畔旁猛然炸响。
他英国公一脉自成祖朱棣迁都北京以来便深受皇室信任,而他本人更是早在万历二十六年便袭爵,执掌提督后军都督府,怎么可能允许这不知死活的阳武侯薛濂当众大放厥词?
“国公息怒。”
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压力,阳武侯薛濂也没继续大言不惭,转身回到最初的位置上,似是被张维贤的厉呵所吓住,但其嘴角却涌现出阴谋得逞的笑容。
京营积弊多年,那笔每年都会“凭空消失”的军饷都会按照固定的比例,平均分配到各家勋贵的府上。
倘若天子真的有意整饬京营,且先不论朝中的那些文官们是否会无动于衷,但此举已是结结实实触碰到了他们这些勋贵的根本利益。
正所谓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他们勋贵早就没有了国朝初年的风光,如今只能躺在祖宗留下的功劳簿上混吃等死,假若天子将他们勋贵最为重要的经济来源之一掐断,谁能心甘情愿的接受?
“诸位勋贵,稍安勿躁。”
“兹事体大,本宫明日便进宫向天子问安。”
瞧着周围脸色隐晦不定的诸多勋贵,案牍后的英国公张维贤不由得再度开口,但在心中却忍不住怪罪起这阳武侯薛濂多事。
约莫从正德朝开始,历任大明天子在登基后都会着手对京营整饬一番,但久而久之便成了走马观花的形式,无人愿意深究。
如今天子虽是设立了京营提督太监,且视察检阅了腾骧四卫,但严格来说也不算什么“出格”之事,这也算三朝老臣的阳武侯薛濂何至于如此“大惊小怪”?
“有劳国公。”
“国公辛苦。”
听闻英国公张维贤愿意“挺身而出”,书房中的勋贵们纷纷面露喜色,毕竟张维贤号称“勋贵之首”可不是白叫的,他老人家身上现在还担着京营总督的差事呐。
望着眼前被众人捧为“主心骨”的英国公,阳武侯薛濂颇有些不忿的摇了摇头,正欲起身说些什么,却猛然觉得肩膀被人按住,耳畔旁也响起了一道清冷的声音,“阳武侯,日后可多来本公府上走动走动。”
放眼瞧去,身材有些肥胖的成国公朱纯臣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自己的身边,且朝着自己投来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短暂的愣神过后,薛濂便一脸惊喜的答应下来。
这位成国公虽然因为沉默寡言的缘故,平日里与京师的其余勋贵们没有太多的来往,但其府中在京营的“占役”却是勋贵中最多。
他和这位“热衷敛财”的成国公,未来一定有许多的共同话题可聊,是该要好好走动一番。(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