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暗潮与微光
黑暗,如同粘稠厚重的尸衣,在身后缓慢地、不情愿地合拢,将那黑水潭、累累白骨、以及那柄已成废铁的黑剑重新吞没。唯有邱燕云周身那圈并不强烈、却异常稳固的银辉,像一把锋利的剪刀,持续不断地剪开前方混沌的墨色,在绝对的无光中,硬生生犁出一条勉强可供通行的路径。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
并非路途真的变长了,而是那枚被邱燕云握在掌心、收拢于袖中的混沌碎片,仿佛一个微型的黑洞,悄然改变了周围的“规则”。尽管碎片本身被彻底封印,没有泄露丝毫气息,但邱彪怀中的“溯光”琉璃灯,却持续不断地发出低沉而急促的震颤,灯身内那片一直游弋的暗影,此刻如同被投入滚油的活鱼,疯狂地左冲右突,散发出灼热与冰寒交替的混乱波动,几乎要烫伤邱彪紧抱它的手臂。这震颤并非恐惧,更像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焦躁的共鸣,灯身的光芒也随之明灭不定,时而炽亮如正午骄阳,时而又黯淡如风中之烛,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源自碎片的“引力”进行着艰难的拉锯。
胸口贴身收藏的那截温润指骨,也变得不再安分。它不再仅仅是传递温暖,而是开始传递一些破碎的、难以捉摸的画面和情绪碎片——并非清晰连贯的记忆,更像是沉睡了万古的梦境尘埃被倏然惊扰,浮光掠影般掠过邱彪的意识。他“看”到无尽虚空崩裂,星河如雨坠落;“听”到古老钟声在死寂中回荡,悲怆而庄严;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无边眷恋与决绝释然的情绪,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淹没,又倏然退去,只留下满心的空茫和一丝隐隐作痛的酸涩。
这些来自外物的“干扰”,叠加着体内因无名法门初步运转、又与外界浓烈煞气持续对抗而产生的灵力紊乱,让邱彪的精神世界如同一锅被持续搅动的沸水。他不得不分出大半心神,去竭力维持那“呼吸”法门最基本的韵律,试图让自己这叶在狂暴识海中飘摇的小舟不至于倾覆。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在湿滑、布满未知障碍的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如同行走在噩梦的边缘。他死死盯着前方那抹银辉勾勒出的、稳定得近乎残酷的背影,不敢有丝毫分神,生怕一个跟丢,便会被身后重新聚拢的、充满恶意的黑暗彻底吞噬。
通道内,并非只有单纯的黑暗和死寂。
尽管那枚混沌碎片被邱燕云以难以理解的手段压制、封印,但其被取走所引发的“扰动”,似乎还是打破了夜魇谷深处某种维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脆弱的平衡。
空气中残留的、精纯而狂暴的阴煞能量,开始变得活跃而不稳定,如同失去了头狼的狼群,时而狂暴地冲击银辉屏障,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腐蚀声,时而又诡异地沉寂下去,仿佛在酝酿着更可怕的变化。四周的岩壁,那些闪烁着幽蓝、惨绿、暗红光芒的晶体,光芒开始明灭闪烁,频率混乱,映照出岩壁上更多扭曲蠕动的阴影,以及一些之前未曾注意到的、仿佛天然生成的、意义不明的诡异纹路。脚下偶尔会踩到一些新出现的、滑腻冰冷的“东西”,像是某种菌毯在快速滋生,又像是从地底渗出的、带有生命的粘液。
更令人不安的是声音。
那持续不断的、来自地脉深处的低沉嗡鸣,并未因黑剑被废、碎片被取而停止,反而变得更加……狂躁?音调变得忽高忽低,节奏杂乱无章,时而如万马奔腾,时而又如垂死巨兽的喘息,其中开始夹杂着一些新的、更加清晰的“杂音”——细碎的、仿佛鳞片刮擦岩石的沙沙声;低沉的、饱含痛苦的**;以及偶尔响起的、极其短促尖锐、仿佛能刺穿耳膜的嘶鸣……
这些声音并非来自明确的个体,更像是这片被污秽和死亡浸透的土地本身,在“疼痛”地抽搐、在“愤怒”地低语。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无孔不入的精神污染,持续不断地冲击着邱彪摇摇欲坠的神经。若非有琉璃灯那圈虽不稳定却始终存在的光晕稍稍隔绝对神魂最直接的侵蚀,以及前方邱燕云那仿佛能镇压一切混乱的银辉作为锚点,他怀疑自己早已被这环境的恶意逼疯。
邱燕云始终走在前面。她的步伐依旧稳定,节奏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身后那足以让普通修士神魂错乱的环境,对她而言不过是寻常风景。只是,邱彪偶尔能从侧面瞥见,她握着那柄锈剑的右手,指节似乎比平时更加分明,用力也更紧了些。她的脸色在银辉映照下,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但那眉宇间的倦意,似乎比之前又深重了一分,如同冰层下的裂痕,虽不明显,却真实存在。
她几乎不开口,只有在遇到某些明显异常的“阻碍”时,才会做出反应。
比如,当一片如同活物般从岩壁剥离、无声无息蔓延过来的暗紫色“苔藓”,试图缠绕上邱彪的脚踝时,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左手袖袍极其轻微地向后拂动了一下。没有风声,没有光华,那片蔓延的“苔藓”便如同被无形的火焰舔舐,瞬间焦黑、蜷缩,化作一撮灰烬簌簌落下,散发出更加刺鼻的焦臭味。
又比如,当头顶一根垂挂下来、不断滴落着墨绿色粘液的钟乳石状物体,突然“活”过来,末端裂开成布满细齿的口器,闪电般噬向邱彪的后颈时,她手中锈剑的剑尖,只是向着那个方向,极其随意地点了一下。那狰狞的口器连同整根钟乳石,便在空中凝滞,然后从内部开始崩解,化为纷纷扬扬的、带着恶臭的粉尘,尚未落地,便已消散大半。
每一次,都是这样轻描淡写,却又精准致命。仿佛她并非在应对危险,只是在随手清理前进路线上微不足道的尘埃。这种强大到近乎蛮横的、对“异常”的抹除,并未让邱彪感到安心,反而让他心底那股寒意越来越浓。他越发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与她的差距,早已超越了力量层次,更像是在“存在方式”上就有着本质的不同。在她眼中,这夜魇谷中令人恐惧的一切,或许真的与路边的杂草、空中的飞蛾,没有本质区别。
他只是沉默地、机械地跟着,将所有翻腾的疑问、恐惧、茫然,都死死压在心底,化作更紧地抱住琉璃灯的手臂,和更加急促艰难的呼吸。
不知在黑暗中跋涉了多久,时间感早已彻底模糊。就在邱彪感到自己的精神力和体力都即将到达极限,肺部火辣辣地疼,眼前阵阵发黑时,前方那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终于透进了一丝……不一样的光。
不是邱燕云的银辉,也不是岩壁上那些诡异晶体的幽光。
是自然的、浑浊的、属于外界的灰白天光。
他们终于回到了夜魇谷的入口,那道巨大的、如同巨兽獠牙般的裂口。
走出裂口的瞬间,尽管黑风坳中依旧是灰雾弥漫、煞气沉沉,但那种几乎要凝固灵魂的绝对黑暗和源自地脉深处的疯狂低语,骤然减轻了大半。邱彪如同溺水之人终于将头探出水面,贪婪地、大口地呼吸着外界相对“清新”的空气——尽管这空气依旧充满了腐朽和铁锈的味道,但比起夜魇谷深处,已是天堂。
他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连忙用手中的琉璃灯拄着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回头望去,那巨大的裂口依旧张着漆黑的口子,内里翻涌的黑暗似乎比他们进去时更加活跃、更加“愤怒”,隐隐有低沉的咆哮从中传出,但似乎被某种无形的界限阻隔,无法真正冲出裂口,只能在边缘翻滚、嘶吼。
邱燕云也停下了脚步,站在裂口外,背对着那翻涌的黑暗。她微微仰头,望向灰雾遮蔽的天空,似乎在感应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单纯地……透气。
片刻后,她转过身,目光落在狼狈不堪、正努力调息的邱彪身上。她的眼神依旧平静,但邱彪却莫名觉得,那平静之下,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思索?
“休息一炷香。”她淡淡道,走到旁边一块相对干净、没有被暗红色苔藓覆盖的岩石上坐下,将那柄锈剑横放膝头,闭上了眼睛。她周身的银辉随之收敛,只留下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晕笼罩自身。
邱彪如蒙大赦,也顾不得地上冰冷潮湿,一屁股坐倒在地,背靠着另一块岩石,将琉璃灯放在身侧,开始努力调息。他尝试运转那无名法门,却发现体内灵力比之前更加紊乱,如同被狂风搅动的池水,难以平静。夜魇谷深处的经历,尤其是最后那混沌碎片引发的琉璃灯和指骨的剧烈反应,似乎对他的身体和神魂都造成了一些隐性的、暂时无法理解的冲击。他只能退而求其次,运行最基础的“青木诀”,试图以熟悉的路径,慢慢梳理、安抚躁动的灵力和疲惫的心神。
一炷香的时间,在死寂和疲惫中,过得飞快。
当邱燕云重新睁开眼,站起身时,邱彪也勉强恢复了一些体力,至少能够站直行走了。
“走。”邱燕云没有多言,提剑朝着来时的方向,也就是黑风坳的出口走去。
回去的路,依旧是穿越那灰雾弥漫、白骨散落、煞气沉凝的山谷。但与来时相比,邱彪敏锐地感觉到,这片绝地的“气氛”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煞气依旧浓郁,但似乎少了几分“活性”,多了几分“混乱”。那些远远窥伺的、飘忽的影子,出现的频率明显降低,即使出现,也显得更加畏缩、更加……涣散?仿佛失去了某种核心的指引或驱动力。地面上散落的骸骨,似乎也变得更加“脆弱”,一些原本看似坚固的骨骼,被他们走过带起的微风一吹,竟无声地化作了齑粉。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臭味,似乎也淡了一点点,被另一种更加沉闷的、如同事物缓慢腐败的酸朽气息所取代。
整个黑风坳,仿佛一个被抽走了部分核心支撑的、庞大而精密的邪恶阵法,虽然依旧危险,却开始显露出一丝迟滞和……衰败的征兆?
是因为夜魇谷深处那枚混沌碎片被取走?还是因为那柄镇压(或者滋养?)此地多年的黑剑被废?
邱彪不得而知。他只是沉默地跟着,观察着这些细微的变化,心中的疑团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遇到像“噬魂魇”那样具有明确攻击性的怪物。偶尔有一些被惊动的、类似于“影魅”的低级邪秽之物试图靠近,也都在邱燕云银辉的自然照耀下,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溃散,构不成任何威胁。
穿越黑风坳的过程,比预想中顺利了许多。只是那种无处不在的、源于环境本身的恶意和沉滞感,依旧让人倍感压抑。
终于,前方灰雾渐淡,光线稍亮,熟悉(相对而言)的、长满暗红色扭曲植物的谷口在望。
走出黑风坳的瞬间,邱彪再次感到了那种从地狱回到人间的强烈反差——尽管外面的世界也并非天堂。午后(?)的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吝啬地洒下些许热度,驱散了身上附着的、来自谷中的刺骨阴寒。空气虽然依旧带着荒野的土腥和草木气息,却远比谷内那甜腻腐臭的味道清新百倍。
他忍不住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被灰雾笼罩的、如同沉睡巨兽般的山谷入口。那里,依旧死寂,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又仿佛一切都已不同。
邱燕云没有停留,也没有回顾。她辨明方向(依旧是向西),便继续前行。步伐比在黑风坳中快了一些,但依旧保持着那种稳定的、仿佛不知疲倦的节奏。
离开了绝地,脚下的路虽然依旧崎岖,但至少是坚实的土地,而非松软泥泞、遍布骸骨和污秽的险地。邱彪精神微振,连忙跟上。
然而,刚刚走出不到三里,绕过一座长满低矮灌木的土丘,前方的景象,却让邱彪的脚步猛地一顿,瞳孔骤缩!
只见前方一片相对平坦的洼地中,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具尸体!
尸体穿着统一的、制式粗糙的黑色劲装,胸前绣着一个模糊的、像是某种兽头的徽记。他们死状极惨,有的被开膛破肚,内脏流了一地,早已被荒野的虫蚁啃食得不成样子;有的头颅被巨力砸碎,红的白的混在一起,凝结成暗褐色的硬块;还有的肢体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显然是被硬生生折断。鲜血早已干涸发黑,浸透了身下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和尸体开始腐败的淡淡臭味。从尸体的僵硬程度和血迹干涸状态来看,死亡时间不会超过一天。
更让邱彪心惊的是,这些尸体周围,散落着一些断裂的、式样古怪的兵刃,以及几面碎裂的、绘制着狰狞鬼脸图案的小旗。那些兵刃和小旗上,隐隐残留着极其微弱的、与黑风坳中煞气同源、却又更加“有序”、更接近“人为”炼制的污秽能量波动!
是魔修!
而且看这打扮和残留的气息,与当日屠戮云游门的那些魔修,很可能同属一脉!甚至可能就是那白面具魔修的手下!
他们怎么会死在这里?黑风坳外围?是谁杀了他们?
邱彪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握紧了怀中的琉璃灯,警惕地环顾四周。荒野寂静,除了风吹过灌木的沙沙声,并无其他异响。但他总觉得,暗处似乎有眼睛在盯着这里。
邱燕云也在尸体前停下了脚步。她没有靠近,只是站在数丈外,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残破的尸体和散落的法器残片。她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多少情绪,仿佛只是在看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是‘幽冥殿’的外围斥候。”她忽然开口,语气平淡,“修为不高,最高不过筑基初期,大多是炼气中后期。”
幽冥殿?邱彪从未听过这个名号,但联系到“魔修”、“白面具”,显然不是什么善类。她似乎对这些魔修的来历很熟悉?
“他们……怎么会死在这里?”邱彪忍不住问,声音干涩。
邱燕云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一具相对完整的尸体旁,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隔空点在那尸体眉心处。一丝极其细微的、银白色的光芒从她指尖透出,没入尸体眉心。
片刻后,她收回手指,指尖似乎沾染了一丝极淡的、灰黑色的气息,但随即被她轻轻一搓,便消散于无形。
“死于内讧。”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依旧平淡,“神魂残留的碎片里,充满了疯狂的杀意、贪婪和……恐惧。他们似乎在争夺什么东西,或者……在执行某个命令时,因为某种原因失去了控制,互相残杀至死。”
内讧?魔修之间因为利益或命令冲突而自相残杀,并不稀奇。但在这荒郊野岭,黑风坳外围?而且,从尸体分布和伤痕来看,这场厮杀异常惨烈、迅速,几乎是不死不休。
“是因为……黑风坳?还是……夜魇谷?”邱彪试探着问。他隐约觉得,这些魔修的死,或许与他们刚刚的经历有关。
邱燕云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深邃,似乎能看穿他心中所想。“或许。”她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那枚碎片被取走,虽被我封印,但引发的‘涟漪’,足以让一些对特定气息敏感、或者本身就与那碎片有微妙联系的东西……躁动不安。”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些低阶魔修,神魂驳杂,心性本就易被侵蚀。若他们身上恰好带着与碎片或夜魇谷气息相关的法器、符咒,或者修炼了与之相关的邪功,在碎片被取走的刹那,受到冲击,心神失守,引发内讧,并不奇怪。”
邱彪听得心头凛然。那枚小小的混沌碎片,影响力竟然如此之大?隔着重山绝地,都能让外面的魔修心神失控,自相残杀?
“他们……是在找那碎片?还是在找……姑娘你?”邱彪想到那白面具魔修临死前的狂吼,以及他口中的“主上”和“千劫之尊”。
邱燕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重新迈步,绕开那一片狼藉的尸体和血迹,继续向西走去。“此地不宜久留。血腥气和残留的魔气,会吸引来别的东西。”
邱彪不敢再多问,连忙跟上,目光却忍不住再次瞥向那些死状凄惨的魔修尸体。他注意到,其中一具尸体的手中,紧紧攥着半块碎裂的玉符,玉符上似乎刻着一个扭曲的、仿佛在痛苦嘶嚎的符文,此刻已然黯淡无光。
就在他的目光掠过那半块玉符时,怀中的琉璃灯,忽然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剧烈的震颤或共鸣,更像是一种……微弱的、如同心跳般的“搏动”。灯身内那片暗影,似乎也朝着那个方向,极其短暂地“凝视”了一瞬。
是错觉吗?还是那玉符……也与琉璃灯,或者那碎片有关?
没等他细想,前方邱燕云的声音已经传来:“加快速度。入夜前,需赶到‘落星坡’。”
邱彪收回目光,压下心中的疑虑,加快脚步,跟了上去。只是,那七八具魔修尸体狰狞的死状,那半块碎裂的诡异玉符,以及琉璃灯那一下微弱的“搏动”,如同几颗不安的种子,悄然埋进了他的心底。
接下来的路程,邱彪更加沉默,也更加警惕。他不再仅仅跟随邱燕云的脚步,开始有意识地观察周围的环境,留意任何可能的风吹草动。或许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这荒野比来时更加“不安宁”。远处山峦的阴影似乎更加浓重,林间的鸟鸣声也显得稀疏而惶急,连吹过草叶的风,都仿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的气息。
邱燕云依旧走在前面,仿佛对周遭的变化浑然不觉。但她的速度,确实比之前快了一些。那柄锈剑被她握在手中,剑尖不再随意拖地,而是微微提起,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应对突发状况的姿态。
日落西山,天边的云霞被染成一片凄艳的暗红,如同凝固的血。荒野迅速被暮色吞噬,温度开始下降。
就在天色将暗未暗之际,前方出现了一片地势相对平缓、长满半人高枯黄蒿草的斜坡。斜坡尽头,是一片黑黢黢的、仿佛被火烧过般的杉木林。这里,大概就是邱燕云所说的“落星坡”了。
两人踏着厚厚的蒿草,朝着坡顶走去。蒿草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暮色中传得很远。
刚走到坡腰,邱燕云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微微侧头,目光投向斜坡右侧,那片更加茂密、光线也更加昏暗的蒿草丛深处。
邱彪的心立刻提了起来,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蒿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曳,除了阴影,什么也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邱燕云身上那圈一直内敛的银辉,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
“出来。”
邱燕云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那片蒿草丛中。
蒿草丛寂静了片刻。
然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从茂密的蒿草丛中钻了出来。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沾满泥土草屑、多处破损的靛蓝色劲装,样式与之前那些魔修的黑色劲装不同,带着几分宗门弟子的干练。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神中充满了惊惶、疲惫,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希望?他的右臂软软地垂着,显然已经折断,只用一块撕下的衣襟草草固定,胸前还有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发硬。
这年轻男子身上的气息十分微弱、紊乱,但邱彪却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不是认识这个人,而是他气息中残留的、某种修炼功法的余韵……
年轻男子钻出草丛,看到坡上的邱彪和邱燕云,尤其是看到邱燕云手中那柄锈剑和周身那淡淡的、非比寻常的气质时,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更加炽烈的光芒!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顾伤势,以头抢地,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哭腔喊道:
“前辈!仙子!救命!求前辈仙子救命啊!”
邱彪愣住了。这人……是向他们求救?
邱燕云静静地看着跪伏在地的年轻男子,目光在他破损的衣衫、折断的手臂、以及胸前的血迹上扫过,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她问,声音清冷。
年轻男子抬起头,脸上泪水混合着泥土,显得狼狈不堪。他急切地说道:“晚辈……晚辈是玄雾宗外门弟子,林风!奉师门之命,与几位同门前……前来这十万大山边缘查探近来频发的妖兽异动和地脉紊乱之事……不料,在三日前,于东北方向的‘鬼哭林’外,遭遇……遭遇大批幽冥殿魔修伏击!”
玄雾宗?邱彪心中一动。这是比云游门势力大得多的一个中型宗门,地处西北,距此确有数千里之遥。他们怎么会派人到这里来?还遭遇了魔修伏击?
林风继续哭诉,声音充满了恐惧和悲愤:“我们一行七人,两位筑基初期的师兄当场战死!其余师兄弟拼死突围,也被打散……晚辈侥幸逃得性命,一路被魔修追杀,慌不择路,逃到了这里……身上的丹药、符箓早已用尽,伤势也……”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几口带着血丝的唾沫,脸色更加惨白。“晚辈……晚辈本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没想到能在此遇到前辈!求前辈慈悲,救晚辈一命!晚辈……晚辈愿为前辈做牛做马,报答救命之恩!”
说着,他又要磕头。
邱燕云却微微抬手,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了他,没让他再磕下去。
她的目光,落在林风那张充满哀求、惊恐和希冀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的视线,移向了林风身后,那片他刚刚钻出来的、幽深的蒿草丛。
“只有你一人逃出来?”她问,语气平淡。
“是……是的!”林风连忙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其他师兄弟……恐怕……恐怕都已遭了毒手!那些魔修凶狠残暴,见人就杀……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或者说……在追杀什么人……”
邱彪的心猛地一跳。找东西?追杀什么人?难道……
邱燕云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她没有继续追问魔修的事情,而是转而问道:“你的伤势,除了外伤,神魂可曾受损?可曾接触过什么异常之物,或者……沾染过特殊的气息?”
林风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前辈”会问这个。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不确定地道:“神魂……晚辈突围时,被一个魔修的法器黑光扫中,确实头晕目眩了好一阵……异常之物……特殊气息……”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们在鬼哭林外遭遇伏击前,曾看到林中有诡异的紫黑色雾气飘出,那雾气带着一股甜腻的腥臭味,吸入一点就觉得心烦意乱……晚辈逃出来后,身上似乎也一直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那种味道,怎么都驱不散……前辈,这……这有什么问题吗?”
紫黑色雾气?甜腻腥臭?邱彪立刻联想到了夜魇谷深处,那黑水潭蒸腾的气息,以及空气中弥漫的味道。虽然不尽相同,但感觉上……似乎有某种类似的特质?难道这玄雾宗弟子遭遇的魔修,以及那“鬼哭林”,也与夜魇谷或者那枚碎片有关?
邱燕云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看向邱彪,开口道:“给他处理一下外伤。用你怀里的‘化淤续断散’,省着点用。”
邱彪一怔,没想到邱燕云会让自己出手,还用她给的药散。但他不敢违逆,连忙上前,从怀里(小心翼翼地避开琉璃灯和皮卷)掏出那个小小的玉盒,打开,里面深灰色的药粉只剩下小半。
林风看到药粉,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和希望,连声道谢。
邱彪蹲下身,示意林风将断臂露出。伤口处皮肉翻卷,已经有些发黑肿胀,显然耽搁了治疗,且可能沾染了污秽之气。他捻起一点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上。药粉触肉即化,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流渗入,伤口的黑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翻卷的皮肉也开始微微收拢,生出粉嫩的新肉芽。林风疼得龇牙咧嘴,却咬牙忍着,眼中希望更甚。
处理完手臂伤口,邱彪又检查了他胸前的血迹,发现只是皮肉擦伤和淤血,并未伤及脏腑,便也撒上一点药粉。做完这些,玉盒里的药粉已所剩无几。
“多谢……多谢道友!”林风感觉伤处的疼痛大为缓解,气息也顺畅了一些,连忙向邱彪道谢,又转向邱燕云,“多谢前辈赐药!前辈大恩,林风没齿难忘!”
邱燕云摆了摆手,目光再次投向渐暗的天色和远处黑黢黢的杉木林。“今夜在此歇息。你,”她看向林风,“守上半夜。”
林风连忙应道:“是!晚辈遵命!定当尽心守卫!”
邱燕云不再多言,走到坡顶一处背风、相对干燥的地方,盘膝坐下,将那柄锈剑横放膝头,闭上了眼睛。银色的微光重新内敛,只在她身周尺许范围内,形成一层极淡的、仿佛月华般的光晕。
邱彪也找了块地方坐下,将琉璃灯放在身边。经历了白日的惊心动魄和长途跋涉,他早已疲惫不堪,但精神却因为林风的突然出现和那番话而有些亢奋,难以立刻入静。
林风则挣扎着起身,忍着伤痛,在坡顶边缘选了个视野相对开阔的位置,警惕地注视着四周渐浓的夜色。他时不时回头,敬畏地看一眼静坐的邱燕云,又看看邱彪身边的琉璃灯,眼中充满了好奇,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命运的忐忑。
夜幕彻底降临。荒野陷入了深沉的黑暗,只有天边几颗稀疏的星辰,投下微弱的光芒。风声穿过蒿草和远处的杉木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荒野的呼吸。
邱彪抱着膝盖,看着跳动的篝火(林风之前捡了些枯枝升起的小火堆),又看看静坐如雕塑的邱燕云,再看看坡边那个警惕而单薄的身影,心中思绪纷乱。
玄雾宗弟子,幽冥殿魔修,诡异的紫黑雾气,鬼哭林,追杀,寻找……
这一切,似乎都隐隐指向他们刚刚离开的夜魇谷,指向邱燕云取走的那枚混沌碎片。
这枚碎片,到底牵扯着什么?为何会引来魔修追索?甚至连玄雾宗这样的正道宗门,似乎也卷了进来?
而邱燕云……她显然知道得更多。但她不说,他也不敢问。
他只是觉得,自己仿佛无意中踏入了一个巨大的、正在缓缓转动的漩涡边缘。而这漩涡的中心,就是身边这个神秘莫测、强大到令人绝望的白衣女子。
他摸了抚摸口那截温润的指骨,又看了看身旁光华内敛却依旧温热的琉璃灯。
前路,似乎更加迷雾重重,也更加……危机四伏了。
守夜的林风忽然发出一声极低的惊呼,身体猛地绷紧,看向斜坡下方的黑暗。
邱彪心头一紧,也立刻望去。
只见远处荒野的黑暗中,几点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芒,正无声无息地,朝着落星坡的方向,缓缓飘来。
不是一点两点。
是十几点,几十点……越来越多,如同散落的、充满恶意的星辰,在浓墨般的夜色中,缓缓汇聚,形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幽绿光海,无声地,朝着他们所在的坡顶,蔓延而来。
夜风,似乎更冷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