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几年的成长

    时间在婴儿的啼哭、睡眠、哺乳和那些温暖却陌生的怀抱中流逝,快得近乎不真实,又慢得如同在粘稠的蜜糖里跋涉。陆玖生——现在,他有了一个名字,陆久。一个简单、普通,寄予着父母“长久安康”平凡祝愿的名字。那庞大的、属于前世与源光古道的记忆,如同被厚重泥土深埋的矿藏,并未消失,却也无法轻易触及。它们沉淀在意识最底层,化作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底色”,偶尔在梦境边缘翻腾,带来一些光怪陆离的碎片、无法理解的悲怆,或是一闪而过的、关于“光”与“道”的冰冷概念。更多时候,它们只是让他比寻常婴儿更早显露出一种过分的安静与沉思,一双黑眸常常望着虚空,仿佛在凝视常人看不见的风景。

    他努力适应着这具柔软、脆弱、需求不断的崭新躯壳,学习控制手指的抓握,分辨光线与色彩,理解那些重复的音节所指向的具体事物——“妈妈”、“爸爸”、“奶瓶”、“睡”……这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切规则都建立在物质、能量、信息与人类社会的复杂互动之上,精密、高效,却似乎全然摒弃了“本源”、“灵气”、“神识”那些玄之又玄的概念。空气里弥漫的是尘埃、尾气、工业制品和各种信息电波的味道,而非天地元气。夜晚的天空被霓虹与光污染遮蔽,星辰稀疏暗淡,更别提感应什么星辰之力。

    陆久的家,是城市万千钢筋水泥丛林中的一个标准单元。父亲陆建国是一名严谨沉默的工程师,母亲周蕙是小学音乐教师,温柔而略带浪漫。他们是这座城市最普通的中产阶层,努力工作,认真生活,对孩子的最大期望是健康、快乐,将来考个好大学,找份安稳工作。他们的爱具体而温暖,体现在精心调配的辅食、不厌其烦的儿歌、以及深夜为他掖好的被角。这种爱,对陆久沉睡着的那部分意识而言,陌生却极具引力,像温暖的流沙,让他不由自主地放松、沉溺,几乎要忘记灵魂深处那些冰冷的烙印。

    然而,“几乎”不等于“完全”。

    三岁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袭击了他。生理上的痛苦猛烈而直接,但更让他意识恍惚的是,在高烧带来的谵妄中,那些深埋的记忆碎片竟异常活跃起来。他仿佛再次置身源光古道,看到那些凝固的光影在悲鸣,听到‘曦’最后的嘱托在回荡,感受到被“道”抹除时那种万物归墟的绝对冰冷。高烧最炽时,他无意识地蜷缩,口中竟发出极其含糊、断断续续的音节,不是中文,也不是任何已知语言,音节古老而拗口,带着奇异的韵律,隐隐与他胸前产生一丝微弱的、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的灼热。

    母亲周蕙焦急地守着他,用湿毛巾擦拭他的额头,听到那些含糊呓语,只当是孩子烧糊涂了的胡话,心疼地将他搂得更紧。但陆久在昏迷与清醒的间隙,朦胧中看到母亲担忧的面容,听到她带着哭腔的安抚,那股来自灵魂深处、属于“陆玖生”的冰冷与苍凉,竟被这具体而微的人间温情,稍稍融化了一丝。他艰难地抬起滚烫的小手,碰了碰母亲的脸颊。

    高烧退去后,那些活跃的记忆碎片重新沉入深海,只留下更深的疲惫和一些模糊的“既视感”。陆久变得更加安静,观察这个世界的时间更多了。他开始通过电视、绘本、父母的交谈,如饥似渴地吸收关于这个现代世界的一切知识:国家、城市、科技、历史、社会规则……他像一个最用功的学生,努力将自己融入这个全新的、庞大的系统。他知道,这就是‘曦’所说的,在“道”的秩序下,一个“偏斜”显著、规则以物质科技形式严密运转的“世界线”。他要在这里“观察、理解、扎根、生长”。

    五岁,他上了幼儿园。孩子们的游戏、争吵、幼稚的规则,对他而言如同另一个维度的戏剧。他大多时候安静地待在角落,看着绘本,或者望着窗外天空发呆。老师觉得他有些孤僻,但很聪明,认字极快。只有一次,一个霸道的男孩抢走了他正在看的、一本关于宇宙星空的绘本,并推了他一把。陆久没有哭,也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去告状或争夺。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男孩,眼神里没有属于五岁孩童的愤怒或恐惧,而是一种极深的、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或者……某种即将被“修正”的“错误程序”。

    那男孩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讪讪地扔下绘本跑开了。这一幕被细心的周蕙从老师那里听说,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晚上,她搂着陆久,轻声问他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告诉老师。

    陆久靠在母亲怀里,闻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半晌,才用稚嫩的声音慢慢说:“他那样做,不对。但抢走一本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重要的是,我知道什么是对我重要的。”

    周蕙听不懂儿子话语里超乎年龄的思辨,只觉心疼,将他搂得更紧:“宝宝,受了委屈要说出来,要保护自己,知道吗?”

    陆久点了点头,小手回抱住母亲。他知道母亲的爱是真实的、珍贵的,是这个陌生世界里,他最牢固的“锚点”。那些关于“道”、“源初”、“续命”的宏大命题,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面前,显得遥远而虚幻。有时,他几乎希望自己真的只是一个名叫陆久的普通孩子。

    但灵魂深处的烙印,总在不经意间显露。

    六岁,他无意间在父亲的书架上翻到一本泛黄的《道德经》。当看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时,他整个人僵住了。手指抚过那些古老的方块字,一种源自灵魂的战栗席卷全身。不是理解,而是一种共鸣。仿佛这几个字,触动了沉眠巨兽的一根神经。他废寝忘食地读着,许多句子艰深晦涩,但他却隐隐有种直觉性的“感应”。尤其是“反者道之动”、“大道废,有仁义”等句,竟与他记忆中那些关于“道”压制“源初”、规则僵化导致异变的模糊概念,产生了惊人的对应。他陷入一种狂热而孤独的钻研中,用稚嫩的笔迹在纸上涂画着各种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的符号和联想。

    父母惊讶于他对这种“老古董”的兴趣,以为是孩子一时的好奇。父亲陆建国甚至难得地表现出兴趣,给他简单讲解了几句,但很快发现儿子的关注点似乎并非文学或哲学启蒙,而是某种更晦涩、更本质的东西,这让他有些困惑,也有些隐隐的担忧。母亲周蕙则试图用更多彩的童话书和音乐来分散他的注意力。

    七岁,他上了小学。学校的纪律、课本的知识、同学间的人际,都是他需要学习和适应的新“规则”。他成绩优异,尤其是数学和自然,表现出超乎年龄的逻辑能力和空间想象力,但语文和社交方面则相对平淡。他依旧安静,朋友不多,但不再显得孤僻,至少表面遵守着一个“好学生”应有的规范。

    只有一次,在自然课上,老师讲到宇宙大爆炸和物质守恒定律。当听到“能量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只会从一种形式转化为另一种形式”时,陆久脑海中猛地闪过源光古道上,光明之力奔流转化、先影们将自身意志与本源“转化”为古道一部分的画面。一种明悟与更深的困惑同时升起:这个世界的科学定律,是否也是“道”在此条世界线的一种具体显化?这种“转化守恒”,与“源初”的“演化无尽”,本质是相通,还是相悖?

    他举手发问:“老师,如果能量守恒,那‘信息’呢?思想呢?它们算能量吗?如果不算,它们从哪里来,会不会消失?”

    自然老师被问住了,推了推眼镜,有些尴尬地解释这是物理学的范畴,而思想意识属于哲学甚至心理学,目前科学还不能完全解释。同学们发出低低的哄笑,觉得陆久问了个怪问题。陆久没有笑,他只是坐下了,眼神再次飘向窗外,仿佛在寻找那个连科学也尚未触及的答案。

    夜晚,他独自躺在床上。城市的夜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他凝视着那微弱的光,尝试着,极其小心翼翼地,向灵魂深处那沉眠的古道印记,发出一个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意念呼唤。

    没有回应。只有一片沉寂,以及更深处,那永不磨灭的悲怆与使命感的低鸣。

    他知道,自己扎根于此世越深,属于“陆玖生”的部分似乎就沉睡得越沉。父母的关爱,学业的压力,日常的琐碎,如同厚厚的蚕茧,将他包裹。那个关于悬崖、古剑、光明大道、殒道先影的世界,越来越像一场漫长而清晰的梦。

    但每当夜深人静,或在某些极端专注或放松的瞬间,那“梦”的碎片便会翻涌上来,提醒他:你不是纯粹的陆久。你背负着某种东西。你需要寻找……寻找什么?火种?同伴?还是那条被隐藏的路?

    他翻了个身,抱紧了柔软的被子。窗外传来遥远的警笛声和城市永不歇息的低沉嗡鸣。

    在这个规则严密、看似平凡无奇的现代世界,他该如何开始?又如何在不惊醒这庞大秩序的前提下,去“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

    第一步,或许是先真正成为“陆久”。在这个世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获得足够的力量——不一定是超凡的力量,也可能是知识、财富、影响力,或者仅仅是,生存下去的智慧与坚韧。

    然后,等待。寻找。或许,也要防备。

    他闭上眼,让属于孩童的疲惫席卷而来。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他无声地对自己,也对那沉睡的烙印,低语:

    “我会找到路的。无论要花多久,无论要变成什么样子。”

    “因为,‘续道’……不是选择,是宿命。”

    窗外的光斑,微微移动了一寸,仿佛无声的见证。城市依旧在它既定的轨道上,轰然前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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