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泰九年五月十八,阿骨打离开上京的第三天。
萧慕云站在太傅院的枣树下,望着那根新插的枝条——阿骨打临走前种下的那根“萧姑姑树”的枝条。不过三日,叶子已有些发蔫,但枝干仍倔强地挺立着。
“姐姐,给它浇点水吧。”苏念远端着一瓢水过来,“阿骨打临走前特意嘱咐我,让我天天浇水,说是等它活了,就写信告诉他。”
萧慕云接过水瓢,慢慢地浇在枝条根部。水渗入泥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能活吗?”她轻声问。
苏念远蹲下看了看,道:“能。这土好,阳光也好。只要根扎下去,就能活。”
萧慕云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她想起阿骨打临走前的那晚,两个人在亭子里喝酒。那孩子喝多了,话也多了,絮絮叨叨讲了好多事——讲他阿玛,讲斡鲁补叔叔,讲那棵“萧姑姑树”,讲会宁城的望京亭。
“萧姑姑,”他忽然问,“您说,斡鲁不那小子,将来能接我的班吗?”
萧慕云一怔:“你怎么想这个?”
阿骨打摇头晃脑道:“孩儿想,万一哪天孩儿不在了,总得有人接着守混同江。斡鲁不聪明,又跟您读过书,要是好好培养……”
萧慕云打断他:“阿骨打,你才十五岁。”
阿骨打愣了愣,随即笑了:“孩儿是喝多了。萧姑姑别当真。”
可萧慕云知道,那不是醉话。
那孩子,已经在想十年、二十年后的事了。
五月二十,阿骨打的信到了。
信是从松亭关寄来的,说他已经过了关,正在往会宁赶。路上遇到一队室韦商人,打听了一下,说室韦那边今年冬天冻死了很多牛羊,开春后又闹瘟疫,元气大伤,至少三年内无力南顾。
信的末尾,阿骨打写道:
“萧姑姑,孩儿一路上都在想京城的事。想陛下,想您,想国子监,想汉学院,想那棵枣树。孩儿想,会宁城也要像京城那样,有学堂,有医馆,有集市,有能让各族百姓坐在一起喝酒吃肉的地方。
萧姑姑,孩儿会努力的。
阿骨打顿首”
萧慕云看着这封信,嘴角浮起笑意。
这孩子,把京城的样子,记在心里了。
五月二十五,阿骨打抵达会宁的消息传来。
信使快马报信:完颜都护已于昨日平安抵达会宁,五部百姓夹道欢迎,场面热闹得很。
随信还附了一张图——是阿骨打画的,会宁城的城墙、城门、街道、民居、学堂、医馆、集市,还有城中最高的那座望京亭,亭子里坐着两个人,手拉着手,看着江面。
图的下方写着两行字:“萧姑姑,孩儿到家了。这是孩儿画的会宁,您看看像不像?等您下次来,孩儿带您去逛。”
萧慕云看着这幅画,久久不语。
画得很稚拙,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就像他这个人。
六月初一,皇帝召见萧慕云。
清宁宫内,皇帝正与张俭商议着什么。见萧慕云来,他招手道:“萧姑姑来得正好。朕正想跟您说件事。”
萧慕云落座,皇帝递过一封奏折:“这是阿骨打刚送来的。他说要在会宁城再建一所学堂,专门收各族子弟,教契丹文、汉文、女真文。他说经费自己出,只求朝廷派几个先生。”
萧慕云接过奏折,仔细看了一遍。阿骨打的奏折写得很详细,有学堂的选址、规模、招生计划,甚至还有一份简单的课程表。
“陛下怎么看?”她问。
皇帝道:“朕想准了。不但准,还要多派几个先生。阿骨打那孩子,做事有章法,朕信得过他。”
萧慕云点头:“臣也这么想。只是,学堂建成后,最好让斡鲁不去当几年先生。他读过书,又懂女真话,最适合不过。”
皇帝眼睛一亮:“萧姑姑此计甚好!让斡鲁不去,既能教学生,又能历练他。一举两得。”
六月初五,朝廷下旨:准完颜阿骨打在会宁城新建学堂,由朝廷选派先生五人前往任教。另,命斡鲁不担任学堂副山长,协助办学。
消息传出,斡鲁不大喜,当即来太傅院磕头谢恩。
“萧姑姑!我能回会宁了!”
萧慕云笑道:“不是回,是去当先生。好好教,别给你阿玛丢脸。”
斡鲁不点头如捣蒜:“记住了!萧姑姑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萧慕云想了想,从案头取过一封信:“把这个带给阿骨打。”
斡鲁不接过信,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又磕了个头,欢天喜地地去了。
六月初十,斡鲁不启程回会宁。
萧慕云送他到城门口,就像送阿骨打一样。
“萧姑姑,等我到了会宁,就给您写信!”斡鲁不骑在马上,朝她挥手,“您等着!”
萧慕云点头,也挥了挥手。
马蹄声远去,烟尘渐散。
她站在城门口,望着那个欢快的身影消失在天际,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步步走向远方。
六月十五,萧慕云收到阿骨打的信。
信中说,斡鲁不已经到了,一进城就被他阿玛抱起来转了三圈。学堂已经开始动工,他天天去工地看,盼着早点建成。先生们也都到了,正在熟悉情况。
信的末尾,阿骨打写道:
“萧姑姑,孩儿今天又去望京亭坐了会儿。看着南方的天空,想着您什么时候能再来。那根‘萧姑姑树’的枝条,孩儿每天都去看,已经发芽了,嫩绿嫩绿的,可好看。
萧姑姑,您说,等那棵树长大了,您会来吗?
阿骨打顿首”
萧慕云看着这封信,眼眶微微发热。
她提笔回信:
“阿骨打吾侄:等那棵树长大了,我一定来。咱们在树下喝酒,看落日,听江声。说好了。
萧姑姑”
六月二十,萧慕云接到西京道的急报。
萧挞不也病重。这一次,是真的不行了。
急报中说,老将军已经昏迷三天,御医束手无策,恐怕撑不过这个夏天。
萧慕云心中一沉,当即入宫禀报。
皇帝看罢急报,沉默良久,道:“萧姑姑,朕想追封萧老将军。”
萧慕云点头:“应该的。”
六月二十五,萧挞不也病逝。
消息传到上京,朝野震动。皇帝下旨追封他为“忠武郡王”,谥号“武烈”,辍朝三日,以示哀悼。
萧慕云站在太傅院的枣树下,望着那根新长出的枝条,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萧挞不也,这位戍边三十年的老将军,终于可以歇歇了。
他无儿无女,把一辈子都献给了大辽。他的离去,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那些跟随太祖、太宗打天下的老臣,已经所剩无几了。
七月,萧敌鲁正式接任西京道节度使。
他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整顿军备,加强边防。西夏那边,虽然内斗未息,但他不敢掉以轻心。
萧慕云写信给他,叮嘱他多听老将的意见,不要急于表现,稳扎稳打。
萧敌鲁回信说:“末将记住了。萧太傅放心。”
七月十五,中元节。
萧慕云在太傅院设香案,祭奠父亲、祖母、乌古乃、萧挞不也,还有那些在这条路上倒下的人。
香烟袅袅,飘向夜空。
她跪在香案前,轻声道:“你们都走了,我还活着。我会继续走下去,替你们看这个国家,替你们看那些孩子长大。”
夜风吹过,枣树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
七月二十,萧慕云接到阿骨打的信。
信中说,学堂建成了。取名“会宁学堂”,大门上挂着一块匾,是皇帝御笔亲题的“兴学育才”四个大字。开学那天,五部百姓都来了,挤得满满当当。斡鲁不在台上讲话,紧张得直哆嗦,但总算说完了。
信的末尾,阿骨打写道:
“萧姑姑,那根枝条已经长成一棵小树了,有膝盖那么高。孩儿每天给它浇水,盼着它快点长大。
萧姑姑,您什么时候来?
阿骨打顿首”
萧慕云看着这封信,嘴角浮起笑意。
她提笔回信:
“阿骨打吾侄:等那棵树长到腰那么高,我就来。你好好养它,我好好等着。
萧姑姑”
七月二十五,又是一个月圆之夜。
萧慕云独自坐在太傅院的枣树下,望着天上的圆月。月光洒在院中,给万物镀上一层银白。
她想起阿骨打信中的话:“咱们喝的是同一个月亮。”
是啊,同一个月亮。
她在上京,他在会宁。
隔着一千多里地,却看着同一个月亮。
她轻轻笑了。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但今夜,月圆人静。
真好。
【历史信息注脚】
松亭关:辽代重要关隘,位于今河北迁安一带,是连接中京道与南京道的要道。
室韦商人:室韦以游牧为业,常与辽、女真进行贸易。
会宁学堂:阿骨打在会宁城所建学堂,教授各族子弟,是女真文化教育的重要场所。
山长:古代书院的主持人。
忠武郡王:追封爵位,体现朝廷对功臣的尊崇。(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