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
苏衡在家养了半个月,双眼皮已经彻底消肿,能见人,也能回私塾读书。
这一刀下去,他整张脸的变化肉眼可见,跟从前确实有些不一样,现在看着有点像阿尔特人。
往后进了京城,往人堆里一站,怕是没人能再把这张脸跟苏家扯上关系。
不过就是闭上眼的时候,眼皮上那两道浅浅的疤痕还是看得见。
京之春便给苏衡一瓶祛疤药膏,让他早晚各抹一次,不出一月,疤痕应该会消散。
送走苏衡后没几日,到了巴图武童生考试的日子。
京之春、杨家人、阿尔特人全员出动,热热闹闹地又去校场看巴图比赛。
巴图也没辜负这一众人的期盼,一轮轮比下来,稳稳当当考上了武童生。
往后他就要进朝廷的武学里受训,备战三年后的武秀才考试,每月只能回家一趟。
临行前,巴图牵着马,找到小满,从怀里掏出一只布袋子,递到她面前:“阿满,往后我就不能时时刻刻给你买好吃的了。这里头是十两银子,你拿着,想吃啥就自己买。
还有,你想吃啥,现在告诉我,我下月回来的时候,给你带。”
小满低头看了看那袋子,伸手推了回去:“我不要,我有银子。
你的银子你自己拿着,多给自己买些肉吃。师父说了,多吃肉才能变强壮。”
巴图听了,心里头一时又难过又高兴,滋味复杂得很。
难受的是小满不肯要他的银子,高兴的是小满句句都在为他着想。
他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向眼前的小满。
他们两人同岁,五岁相识,一起长大,转眼已是十年光景。
小满早已不是初见时那个把脸抹得炭黑的黄毛丫头了,如今的她,身姿挺拔,眉眼间透着一股利落的英气,看着比他都要利落几分。
要是这世上女子也能考武举就好了,那他兴许就能和阿满一道去武学,一起从武童生考到武秀才,再考到武举人……一直在一起了。
巴图看着眼前的小满,认真地道:“阿满,等我回来。”
说着,他把那只布袋子往小满手心里一塞,直接翻身上了马,头也不回地朝府城方向奔去。
小满站在原地,看着巴图翻身上马、扬鞭而去的背影,低头掂了掂手里那只布袋子,摇了摇头:“行吧,那我先给你攒着。这些年你前前后后塞给我的,都快一百两了,我一个铜板都没动过。”
她把袋子仔细收进怀里,转身往回走。
这边京之春接到一个生意。
隔壁村有个女子生娃,让过去接生。
京之春刚把她那支“乡村医疗队”组织妥当。
这里头有麦穗、大丫、二丫、小冬、麦朵、托雅、巴根,一溜儿人。
每人身上都挎着一只小药箱,里头装着一些常用药和医用的简易工具。
京之春见小满回来,冲她招招手:“阿满,提上你的药箱,跟着我去隔壁刘家村走一趟。”
“好的,娘,我这就来。”
小满应了一声,快步回屋拎出自己的小药箱,麻利地挎上肩,几步并入队伍里。
京之春扫了一眼,见人都到齐了,便一挥手:“走吧。”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院子,沿着田埂往隔壁村走去。
春日的风还带着些凉意,吹得路边的野草伏伏起起。
小冬走在队伍中间,忍不住凑到小满耳边小声问:“阿姐,巴图哥又给你啥好东西了?”
小满扭头看着小冬:“你倒是眼尖。”
“嘿嘿。”小冬挠了挠头,“到底给啥了?”
“就是银子……让我……”
小满把巴图跟她说的话,告诉了小冬。
小冬老气横秋地摸了摸下巴:“巴图哥,是个长情的,应该说是有情有义的人,只是可惜,阿姐你还未开窍啊……”
说着,小冬原本还想借着话头,拐弯抹角地探探阿姐对巴图哥到底有没有那层意思,结果一抬头,身旁已空。
小满不知什么时候溜到前头,正凑在京之春耳边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半个时辰后,京之春带着一队人沿着田埂赶到隔壁刘家村,在一户姓刘的院门前停下脚步。
还没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头传出一声接一声的惨叫,撕心裂肺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院门大敞着,一个男子正蹲在门槛上搓手,一见京之春来,蹭地站起来:“王郎中,您可算来了!
我媳妇从昨儿晚上就开始生,到现在都没下来,接生婆说……说胎位不正,怕是保不住了……”
京之春立马冲进院子:“先别慌,我看看。”
说着已经掀帘走进屋内。
身后的一串徒弟,除了巴根和小冬两个男娃,其余女徒弟也全都跟着走进屋内。
屋里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产妇王氏躺在床上,面色惨白,满头大汗。
接生婆缩在墙角,一脸灰败,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不行了,不行了。”
京之春见徒弟们都进了屋,立马开口:“麦穗,把闲杂人请出去。”
“好嘞。”
麦穗应声上前,三言两语把那位接生婆客客气气地请出房门,转身将门关严实。
京之春快步走到床前,俯下身快速检查了一番孕妇和胎儿。
胎位正,没有横位也没有绕颈,就是孩子个头确实太大,所以卡在产道口迟迟下不来。
不过,这样的病例几个徒弟之前就遇到过,也接生过,现在都有经验。
京之春对着几个徒弟道:“胎位正的,就是娃娃太大,出不来。
这种病例你们之前也遇到过,都有经验,今天我就不上手了,你们来。”
说着,她往后退了一步,站到一旁:“麦穗,你来主手。阿满、大丫、托雅,你们三个从旁辅助。
我就在这儿看着,不对的地方我会指出来。”
麦穗点了点头,赶紧走到床边的水盆跟前净了手。
其余人也各自就位。
“婶子,你别怕,我们几个都在呢。”麦穗俯下身,安慰着床上的女子,“一会儿我喊使劲儿你就使劲儿,喊停你就喘口气,听我口令,好不好?”
王氏已经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含泪点了点头。
麦穗用她的掌心贴着产妇腹部,配合着宫缩的节奏一下一下地往下推。
“使劲儿!
好,停,喘口气,再来!”
两个时辰后,一声嘹亮的啼哭终于划破了满屋的紧张,一个大胖女娃顺利娩出。
这娃娃足足八斤有余,红彤彤的一团,哭声震天响。
转眼一年,又是一个二月。
苏衡迎来他的科举第一步,县试。
考前一晚,京之春、小冬、小满三人推开苏衡的房门。
京之春问:“准备得如何了?”
“姨母,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那就好,明日好好考。”
“嗯,我知道了姨母。”
京之春转身走出苏衡的屋子。
小满和小冬一人手里攥着个布包,立马围上去。
“阿苏哥哥!”小冬把布包往桌上一放,“这是我给你准备的二斤炒面。
里面依旧是芝麻、核桃、花生、杏仁、松子,全磨成粉炒熟的,对了,里头这次还放了红糖。
你熟悉的,依旧是用水一冲就能喝。”
苏衡摸了摸小冬的脑袋:“好,我知道了,辛苦小冬了,这两年一直麻烦你给我做炒面吃。”
“嘻嘻,不辛苦。”小冬摆摆手。
小满也把自己的布包往桌上一放:“我做的是一斤肉丝干,还有娘做的饼子。”
苏衡看着桌上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心里暖烘烘的:“我记住了,不过,每日考完,晚上会回来吃饭,准备的吃食太多了。”
“不多,不多,我娘说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写字、动脑子。
对了,时辰已不早,阿苏哥哥,你早早睡,我们就不打扰你了。”
“好。”
苏衡笑着应了一声,目送两个小身影消失在门外,才吹灭了灯,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次日天蒙蒙亮,京之春套好了马车,把三个孩子一个个拎上车,往府城赶。
到达考场外头,门口已经人山人海。
京之春把马车停稳,转头看向苏衡:“好好考。”
小冬和小满也跟着道:“阿苏哥哥,记得好好吃饭。”
“好。”
苏衡点了点头,跳下马车,带着自己的包裹,迈步朝考场大门走去。
县试连着考了五场,考完的那天,苏衡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放榜那日,京之春带着小满、小冬早早就去瞧了。
红纸黑字,头一个就是“王阿苏”三个大字。
县试第一名,案首。
消息传回杏花村那天,村里人又炸锅,纷纷跑到京之春家的院子里,想要看苏衡。
而苏衡没回村子,他早就被夫子喊去,补功课去了。
从那以后,苏衡休沐的时间都没了,一直住在私塾补功课,为四月的府试做准备。
若是府试考进前三十名,那才算童生。
这段日子,平日里都是小满和小冬带着东西,每隔五天就去城里看他一次。
四月很快到来,府试放榜那日,京之春照旧带着小满、小冬守在榜前。
红纸上,王阿苏的名字排在第三位。
如今苏衡是正儿八经的童生。
京之春、杨家人、阿尔特人专门摆了一场酒席庆祝。
连巴图也特意从武学请假赶回来庆祝。
酒过三巡,巴图打了个饱嗝,问苏衡:“阿苏,接下来你是不是要准备考秀才了?”
苏衡点头:“嗯,院试每三年两回,今年正好有一场,要是错过了就得等明年,我肯定要去考的!”
“那也是,以你的本事,今年冲个秀才不是问题,我等你的好消息!”
“嗯!”
两人正说着话,院外突然响起一阵哭嚎声,撕心裂肺的,把院子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苏衡立马起身,大步冲出院子。
刚走出院门,就和正往里跑的大丫撞了个满怀。
大丫一把拉住苏衡的袖子,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苏衡听闻,脸色一变,掉头就去找人群里的小冬。
京之春这边听到杨大旺的哭声,赶紧放下筷子,大步就往院子外冲。
其他人也跟着呼啦啦涌出院子。
院门外,黑压压站着三个穿黑衣、佩长刀的男人,旁边还停着一辆宽大的马车,车帘垂着,看不清里头坐着什么人。
马车旁边站着一个高大挺拔的黑脸少年,二十出头的模样,穿着玄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柄长刀。
而杨大旺正死死拽着那少年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京之春一眼认出那个少年,扭头大步跨进院子,去找小冬。
随即,就看到小冬和苏衡两人,正从一间房间里走出来。
而小冬的头上,此刻,正戴着他平时出门时常戴的面具。
看小冬戴着面具,京之春悬着的心,顿时放松下来。
她走到小冬跟前,凑到他耳边道:“这几日不要把面具摘下来,最好是躲起来。”
“我知道了娘,我和阿姐这就去秘密基地。”小冬点头。
“嗯嗯。”
小冬转身一溜烟钻进屋里,苏衡也跟着走进去,翻箱倒柜地忙活。
没过一会儿,小冬和小满每人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猫着腰从后院溜了出去。
苏衡和京之春看两个孩子离开,这才往院门跟前走。
与此同时,院门口看热闹的人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那是……铁蛋?”
“是铁蛋!杨铁蛋!”
另一个人认出来了,“确实是杨铁蛋!”
这边杨家人早就已经扑了上去,把杨铁蛋围了起来。
杨老太太一把抱住铁蛋的胳膊,哭得话都说不利索:“你可算回来了!阿奶天天烧香拜佛,就怕你在外头有个闪失……”
其他杨家人也都是拽着铁蛋的衣角抹眼泪。
杨铁蛋被一家人团团围住,眼眶也跟着一红:“阿奶,阿爷,爹,娘,我回来了!”
等杨家人哭够了、问够了,众人这才赶紧把铁蛋和他带回来的三个黑衣人请进院子。
京之春正招呼厨子再多炒几个菜,就在这时,杨铁蛋走了过来。
杨铁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婶子,给你添麻烦了。”
“害,不麻烦、不麻烦!”京之春摆摆手,“赶早不如赶巧,今儿个本来就摆着酒席呢,你这一来,正好凑个双喜临门!加双筷子的事儿,麻烦啥!”
“对了,跟着你的那三人,是打哪儿来的?”
杨铁蛋立马道:“不是西北那边过来的,也没见过世子,他们是中原官府的人。”
“原来如此……那你这次回来是……?”
杨铁蛋耳根子一红,有些局促地道:“婶子,我这次回来,是来定亲的。”
“定亲?”
“嗯嗯。”
“你要娶谁?”
“麦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