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是个老实孩子。
既然皇爷爷让尝,那就尝。
拿起筷子,夹了一粒,放进嘴里。
轻轻一咬。
“咔嚓”。
外壳酥脆,里面爆出一股浓郁的鲜香。
那种味道,是他从未吃过的。
既有肉的香味,又有谷物的焦香,还有那辛辣的刺激。
李恪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这……”
“这味道……”
“好吃吗?”李渊问。
“好吃!”李恪诚实地点头,“孙儿从未吃过如此美味……这是什么豆子?”
李渊凑过去,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这不是豆子。”
“这是……蝗虫卵。”
噗——!
李恪差点没喷出来,那张一直紧绷的小脸,瞬间变得煞白,然后又变得通红。
“蝗……蝗虫?!”
“这……这是虫子?!”
李恪手里的筷子都哆嗦了。
圣人教诲,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但这虫子……
君子远庖厨,更别说吃这种……这种秽物了!
“皇爷爷……这……这于礼不合……”
李恪艰难地咽下嘴里的东西,感觉胃里在翻腾。
李渊看着他那副想吐又不敢吐的样子。
收起了笑容。
变得正经起来。
“恪儿。”
“朕问你。”
“若是这蝗虫孵出来,吃光了庄稼,百姓没饭吃,会怎么样?”
李恪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
“会饿死。”
“易子而食。”
“对。”
李渊点点头。
“那时候,别说虫子了。”
“连观音土都得吃。”
“连树皮都得啃。”
“那你现在告诉我。”
“是吃这虫子丢人?”
“还是看着百姓饿死丢人?”
李恪沉默了,虽然年纪小,但读的书多,道理他懂,只是这层窗户纸,没人给他捅破过。
看着盘子里那些金灿灿的豆子。
突然觉得。
没那么恶心了。
“三哥就是矫情,这玩意我都吃了好几天了!”李丽质一边嚼着,一边嘀咕着:“那天来了一堆太医的那天,就是看看这玩意有没有毒。”
李恪看着妹妹吃的开心,深吸一口气。
重新拿起筷子。
夹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
用力咀嚼。
“咔嚓咔嚓”。
“皇爷爷教训得是,丽质教训的是。”
“孙儿……受教了。”
“这虫子……真香。”
李渊满意地点点头。
孺子可教。
饭后。
屋里的煤炉子烧得正旺,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李丽质吃饱了,窝在沙发上,跟一只吃撑了的小猫似的,打着呼噜睡着了。
李渊给她盖上毯子,动作轻柔,还在她那胖乎乎的小脸上捏了一下。
然后转过身,看着一直正襟危坐在旁边、哪怕吃完了虫子也依然保持着皇家礼仪的李恪。
这孩子,虽然刚才吃得挺欢,但眉头一直没松开过,那双眼睛里,藏着事儿。
李渊坐回沙发上,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
“恪儿啊。”
李渊慢悠悠地开口。
“你这性子,跟你爹也不像,倒是有点像……像朕年轻的时候。”
“心思重。”
李渊斜眼瞅着他。
“说吧。”
“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平时没事绝不往朕这儿凑,生怕惹了嫌疑。”
“今日跟着丽质前来,肯定不光是为了蹭口饭吃。”
“是有什么事吧?”
被戳穿了心思,李恪的小脸微微一红,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李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皇爷爷明鉴。”
“孙儿……确实有一事不懂。”
“孙儿在宫中读书,问夫子,夫子只说圣人云,问父皇,父皇忙于政务,只说日后再说。”
“孙儿想来想去,这天下,恐怕只有皇爷爷能给孙儿解惑。”
说着。
李恪从随身带着的那个青布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卷轴,走到桌边,把卷轴慢慢铺开。
那是一张舆图。
虽然画工精细,但在这个时代的局限下,依然显得有些简陋。
大唐在中间,周围是一圈标注着突厥、吐谷浑、高句丽等小国。
再往外,就是一片空白,或者画着些象征未知的波浪线。
李恪的手指,按在舆图的边缘。
那双一直阴郁沉稳的眸子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名为求知的渴望。
“皇爷爷。”
“您看。”
李恪指着大唐的东边。
“夫子说,大唐的东边是海。”
“那海的东边……是什么?”
“是传说中的蓬莱仙岛?还是无尽的深渊?”
又把手指移向西边。
“西边是西域,是丝绸之路的尽头。”
“那西域的西边……又是什么?”
“难道真的如那胡商所言,还有极西之地?”
最后。
他的手指指向北方。
“北边,突厥之北。”
“听说还有极寒之地,还有小海(贝加尔湖)。”
“那小海的北边……是什么?”
“这天下……”
李恪抬起头,直视着李渊的眼睛。
声音虽然稚嫩,却透着一股子叩问苍穹的力量。
“真的就只有这张图上画的这么大吗?”
“如果是。”
“那为何孙儿总觉得……这天地,应该更广阔些?”
李渊看着这个孙子,听着这一连串的发问,笑了。
这孩子。
格局打开了啊!
在这大唐的皇子里,都在盯着长安城里那把椅子看的时候。
只有这个有着前朝血统、活得小心翼翼的孩子。
把目光投向了地图的边缘。
投向了那些未知的空白。
“好。”
“问得好,朕本以为这问题,会是李泰那小子先来问,没想到你倒是先想到了这些。”
李渊放下茶杯,站起身:“等一会儿,朕把丽质抱到楼上睡了再说。”
抱着李丽质上了楼,再下来的时候,左右瞅了瞅,看到了旁边那个简易煤炉子。
炉子旁边,放着几个用来引火的黑炭条。
李渊走过去,抽出一根黑炭条。
也不嫌脏,在手里掂了掂,把袖子一挽,也不顾形象了,直接蹲在地上。
“恪儿。”
“过来。”
“把你的舆图拿过来。”
李恪赶紧走过去,学着李渊的样子,蹲在旁边,把自己的那张小舆图放在了地上。
李渊拿着黑炭条。
先是照着李恪那张舆图的轮廓,在白纸的中心,画了一个圈。
“这是大唐。”
李渊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圈里。
“这是你父皇现在坐的地方。”
“也是咱们李家的根,咱们中原的根,咱们华夏的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