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在极西之地,有个王国。”
“那里的人,为了穿上暖和的鸟毛衣裳,杀光了城里所有的鸭子。”
“他们觉得自己很聪明,很富足。”
“可是。”
马周声音颤抖。
“他们忘了。”
“这天地万物,相生相克。”
“没了鸭子,谁来吃虫?”
“那一年,天大旱,就像现在这样。”
“地底下的虫子,没有了天敌,变成了黑色的潮水。”
“它们吃光了粮食,吃光了树皮……”
“最后,把那个王国,变成了一片白地!”
马周说得声泪俱下,指着外面的天。
“诸位!”
“你们看看现在的长安!”
“鸭子还在吗?”
“你们去城外的地里看过吗?”
“那土里……正爬着什么东西?!”
然而。
预想中的震惊并没有出现。
短暂的安静之后。
大堂里爆发出了一阵哄笑。
“哈哈哈哈!”
“这书生,是不是疯了?”
“还黑色的潮水?你咋不说天塌了呢?”
“我看他就是嫉妒咱们穿得起羽绒服!”
一个穿着锦衣的胖子,摇着扇子,一脸的不屑。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危言耸听了。”
“年刚过还没多久呢,说什么死啊活的,晦气!”
“掌柜的!给他俩钱,让他去别处讲吧!”
“爷还要喝酒呢!”
没有愤怒。
没有争辩。
只有无视。
在他们眼里,马周就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穷酸,一个想要博眼球的小丑。
马周站在那里。
看着那一双双嘲弄的眼睛。
看着那一张张油光满面的脸。
突然觉得很冷。
比在那个冻死人的冬夜还要冷。
低下头。
看着怀里那块木板。
惨笑一声。
“盛世……”
“好一个盛世……”
“你们都在笑。”
“可你们听见了么?”
“可你们……看见了么……”
马周没有再说话。
也没有去捡掌柜的扔过来的铜板。
转身。
落寞地走出了醉仙楼。
走进了那个燥热的、喧嚣的、却又无比盲目的长安城。
他不知道该去哪。
但他知道。
这大唐。
病了。
而且,病得不轻。
三月初。
长安城的天,像是被一口倒扣的大锅给闷住了。
才三月啊,往年这会儿还得穿夹袄呢,可今年,日头毒得像六月。
护城河里的水又下去了一尺,露出了长满青苔的烂泥,散发着一股子让人心烦意乱的腥臭味。
东市,醉仙楼。
那个疯书生马周不见了。
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这燥热的空气里。
有人说他被那个富商打死了,扔进了乱葬岗;有人说他被官府抓了,下了大狱;还有人说看见他被一个带着四个凶神恶煞老头的神秘人给带走了。
但他留下的那个无鸭之城的故事,却像长了翅膀一样,悄悄地,在长安城的地下世界里蔓延开了。
虽然大部分人还是当个笑话听。
但有心人,从来不把笑话当笑话。
……
长安城北,胜业坊,范阳卢氏,在京府邸。
后花园的凉亭里。
卢承庆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卷书,面前摆着套精茶具。
这五姓七望的人,向来是用鼻孔看人的。
在他们眼里,李家那皇位,不过是暴发户抢来的,身上流着胡人的血,根本不配称正统。
“公子。”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即使是大热天,这管家也穿得一丝不苟,连汗都不敢出。
卢承庆放下书,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如何?”
“查清楚了吗?”
管家躬身道:
“回公子,查清楚了。”
“那个在东市讲故事的书生,叫马周,。”
“万年县人,落魄秀才,后来归隐乡里。”
卢承庆翻了一页书,淡淡道。
“马周……”
“倒是个有本事的。”
“那他说的事儿呢?是真的?还是疯话?”
管家压低了声音。
“公子,老奴派人去万年县,还有周边的蓝田、渭南都看了。”
“是真的。”
“地里……全是跳蝻。”
“密密麻麻,一脚踩下去,鞋底全是浆。”
“老农们都说,这倒春寒一过,地温一上来,用不着盛夏,最多再有一个月……”
管家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个飞翔的姿势。
“就要起飞了。”
“到时候……那就是铺天盖地。”
卢承庆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茶杯里的水,微微晃荡了一下。
“好。”
“好啊。”
“这老天爷,终究还是长眼的。”
管家一愣:“公子……这可是大灾啊。”
“若是蝗灾一起,赤地千里,长安……怕是要乱啊。”
卢承庆站起身,走到凉亭边,看着池塘里那些因为缺氧而浮头的锦鲤,冷笑一声。
“乱?”
“乱了好啊。”
“不乱,哪来的机会?”
“李二刚登基,位置不稳。”
“罗艺虽然死了,但这天下的人心,还在观望。”
“这时候,若是来一场天灾……”
卢承庆转过身,盯着管家。
眼神阴狠。
“你说,这百姓会怎么想?”
管家也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百姓会觉得……这是天谴?”
“是因为陛下……得位不正?”
“对咯!”
卢承庆一拍手,折扇打开,摇得那叫一个风流倜傥。
“玄武门那一滩血,李二洗不干净。”
“现在老天爷来帮他洗了——只不过是用蝗虫来洗。”
“这叫什么?”
“这叫失德引天谴!”
卢承庆深吸一口气。
仿佛已经闻到了那即将到来的、权力的腐臭味。
“传我令。”
“回范阳老家,还有在长安的各房掌柜。”
“从今天起。”
“停止售粮。”
管家一惊。
“公子,现在粮价还没涨起来呢,咱们还有不少陈粮……”
“蠢货!”卢承庆骂道:“现在卖,能卖几个钱?”
“等半个月后!”
“等那漫天的蝗虫飞进长安城,遮住太阳的时候!”
“等那些百姓看着地里的庄稼变成光杆,饿得想吃人的时候!”
“那时候的陈粮……”
卢承庆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那不是粮食。”
“那是命。”
“到时候,一斗米,我要它换一亩地!换他全家的卖身契!”
管家听得后背发凉。
“公子英明!”
“那……咱们要不要也去收点鸭子?或者囤点那个什么杀虫的药?”
卢承庆嗤笑一声。
“收鸭子?那是李渊那个老糊涂干的事儿。”
“那点鸭子能吃几只虫?”
“这蝗灾,是天数,人力不可挡。”
“我们不需要挡。”
“我们只需要在灾难来的时候,手里握着别人没有的东西就行了。”
“所以,收粮比收鸭子更管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