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负荆请罪

    殿内的喧闹声,一点一点静了下去,丝竹声也不知何时停了,方才还在低声说笑的宾客们,此刻都竖起了耳朵,生怕漏听了哪一个字。

    “十五日,十一城……”房玄龄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脸色也是一变,端着的酒杯都忘了放下,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这般攻城速度背后要付出多大的代价,越算越是心惊。

    “这……这是打的什么仗,跟不要命似的。”萧瑀失声道,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手里的筷子也僵在半空,半天没能放下。

    满殿宾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方才还热闹喜庆的气氛,此刻凝滞得能拧出水来,谁都没再说话。

    连方才还咯咯笑闹的孩子们,也感受到了这份异样,一时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望向坐在主位上的李世民和李渊。

    李渊怀里的小兕子似是察觉到了这份异样,咯咯的笑声也渐渐停了,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茫然地望着满殿骤然沉默下来的大人们,小嘴一瘪,像是随时要哭出来,小手也不安地抓着李渊的衣襟。

    李渊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抬头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西边的方向,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方才的喜庆,一点一点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骄傲与担忧的复杂神色。

    他这孙女,到底是把自己逼到什么份上了。

    “陛下。”房玄龄斟酌着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眉头拧成一团,语气里满是忧虑,“这般打法,恐怕……”

    李世民缓缓放下手里的酒杯,酒液晃出了些许:“先记下,容后再议,今日满月宴,莫要坏了气氛。”

    只是,这份欣喜,被这一打断,再想续上,难。

    没一会,宴席完毕,便早早散场。

    夜里,李承乾和李泰一路赶来,两人谁都没说话,脚步却越走越快,一路上心里都揣着同一件事。

    到了大安宫门口,李承乾忽然停下脚步,转身从廊下的花圃里折了两根荆条,一根递给李泰。

    “大哥,这……”

    “拿着,咱俩惹出来的祸事,咱俩得认。”李承乾说着,把藤条背在了背上。

    两人背着荆条走进院子,在李渊面前一前一后跪了下来,膝盖磕在青石地上,发出闷响。

    荆条上的枝叶还带着新折的青涩气息,一路背着走了这么远,肩背上都被磨出了几道红痕,衣衫也被汗水浸湿了大半。

    “皇爷爷,孙儿知罪。”李承乾的声音发紧,额头都要贴到地上了,声音里带着连日未睡好的沙哑。

    “孙儿也知罪。”李泰跟着叩首,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懊悔,肩上的荆条随着动作晃了晃,枝叶簌簌作响,膝盖上传来的疼痛,倒不及心里那份煎熬来得难受。

    李渊见这兄弟俩这副阵仗,眉头一皱,手里的茶盏搁到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惊得檐下的鸟雀扑棱棱飞走了好几只。

    “又闹哪出?”

    站起身,走近两步,目光在两人背上的荆条上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眉头拧得更紧了些,似是没料到这两个孙子会闹出这么一出。

    “皇爷爷。”李承乾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西边的战报,长乐她……她这般不要命地打,十几日连破十几城,斩首数千,孙儿们猜测,多半是因为当初那封信。”

    李渊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这两个跪着的孙子。

    “孙儿糊涂。”李承乾的声音发颤,双手撑在地上,指节泛白,青石地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也压不住他心里的滚烫。

    “当初一心只想着让三弟和长乐知道皇爷爷病重,好赶回来见最后一面,压根没想过,这信要是传到西边,长乐她……她连个回来的由头都没有。”

    “只能困在那儿,眼睁睁看着皇爷爷病重的消息,回不来,见不着,才会……才会拿这些个部族撒气,拿命去拼这条回家的路。”

    说到这,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眼泪终究还是滚落下来,砸在青石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李泰在旁边接过话头,声音也是又急又愧:“大哥后来又写了一封信过去,说皇爷爷已经大好了,可这信送出去多久了,如今到了哪儿,孙儿们也不知道。”

    “眼下战报一份比一份吓人,孙儿们这心里,实在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攥紧了拳头,“实在是怕这封信没能赶上,怕三妹她还蒙在鼓里,一直这么打下去,孙儿,孙儿实在是……”

    “实在是坐不住了。”李承乾把话接完,声音里满是自责,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泪。

    “皇爷爷,这罪,孙儿们认,怎么罚都成,孙儿们只求皇爷爷想个法子,让三妹早日知道实情,别再这么拿命去拼了,孙儿们这心里,实在是煎熬得很。”

    院子里静了一瞬,只有风吹过廊下铜铃的轻响,叮铃叮铃,衬得这份沉默格外漫长,连檐角的蛛网都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闻讯赶来的李世民脸色铁青,一路疾步赶来,官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衣袍下摆都被带得猎猎作响。

    一进院子看见这一幕,几步冲过来,指着两个儿子,气得手都在抖,胸口剧烈起伏。

    “你们……”他一时气急,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指着李承乾又指着李泰,“朕平日里怎么教你们的,做事不经脑子,如今闹出这么大的祸事,你们可知道,你们那个妹妹,如今在西边是什么处境!”

    “二郎。”李渊一抬手,打断了他,目光在李世民脸上停留片刻:“这事,不怪孩子们。”

    “父皇!”李世民急道,上前一步,语气里满是急切,“他们这一封信,闹出多大的乱子,您还替他们说话?”

    “恪儿无召归京就罢了,没惹出什么乱子,可西边那战报,您也看了,斩首数千,俘获数万,十几日破十几城。”

    “这是什么打法,这跟不要命有什么两样,若是再这么打下去,出了岔子,谁担待得起!儿臣这心里,一日不得安宁!”

    “朕说不怪,就是不怪。”李渊站起身,走到两个跪着的孙子跟前,弯腰把他们一个个拉起来,动作不轻不重,目光却落在他们通红的膝盖上,皱了皱眉,伸手替他们各自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他们那会儿也是关心则乱,谁能想到朕这一场病,闹出这么多牵扯。”

    “这笔账,要算,也不该算在他们头上,真要算,也该算在那几个庸医头上,是他们诊错了脉,闹出这一场虚惊,害得孩子们提心吊胆,也害得长乐那孩子白白受了这些日子的苦楚。”

    李世民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被李渊一个眼神止住了,让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长乐那孩子,是因为不知道朕已经大好了,才会这般,这是孝,怨不得他们。”李渊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望着院子里那两个还没缓过神来的孙子,眼神也软和了几分。

    “这话,得朕亲口跟她说,她看了朕的信,自然就明白了,比你们再写十封信都管用,这孩子认死理,认准的东西,旁人怎么说都没用,得朕这个当皇爷爷的亲自出马。”

    “父皇亲自写信?”李世民一怔,脸上的怒色渐渐褪去。

    “不亲自写,谁写她才信。”李渊摆摆手,转身往楼里走“笔墨伺候。”

    李承乾和李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几分如释重负,却又不敢真的松懈下来,起身跟在李渊身后。

    一路无话,两人的手都还有些抖,方才那一番负荆请罪,耗费的心力,不比打一场硬仗轻松,膝盖上的疼痛此刻才后知后觉地传了上来。

    书房里,李渊坐在案前,屏退了左右,只留小扣子在门外候着,不许任何人打扰。

    小扣子搬了个小杌子守在门边,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扰了陛下的思绪,只是竖着耳朵,听屋里许久都没有落笔的声音,心里也跟着悬了起来,连廊下经过的宫女都被他摆手示意噤声,脚步都放轻了几分。

    李渊铺开一张素笺,提笔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月光正好,照得案上的纸泛着淡白的光,李渊望着那片空白,眉头微蹙,像是在斟酌该从何说起。

    这信,写给旁人容易,唯独写给这个在西边打生打死的孙女,他一时竟不知从何处落笔。

    案头的烛火不知何时被小扣子续上了,昏黄的光晕里,他坐了许久,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孩子小时候的模样,倔强得很,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记得有一回她非要跟着薛万彻学骑射,摔了好几回也不肯放弃,如今这股倔劲儿,怕是也用在了这西征的战场上,只是这一回,用错了地方,用得让人心疼。

    半晌,终于落笔,一笔一划,写得比往日批阅奏折时慢了许多,每一个字都要斟酌再三,生怕哪一句写得不妥,让那孩子看了徒增伤感。

    “长乐吾儿:见字如面。”

    写下这句话,又停顿了片刻,才继续往下写,笔尖在纸上悬了许久,才落下第一笔,墨迹也因这份迟疑,微微晕开了一点。

    “朕近日安好,勿念,前些日子染了些风寒,本是小恙,谁知那几个太医馆的庸医,一个个把脉如老牛拉磨,愣是把个风寒诊出了要命的架势,一个个愁眉苦脸,连汤药都开得战战兢兢,闹得满城风雨。”

    “倒是苦了你大哥二哥,白担了这些日子的心,也苦了你,隔着几千里路,白白揪心一场。”

    “朕这条命金贵得很,区区风寒,如何能奈何得了朕,如今早已大好,你只管放心,莫要再自己吓自己,小心伤了身子。”

    写到这里,想起自己那场病背后真正的缘由,笔尖顿了顿,到底没有多写,只是又添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俏皮。

    “你若不信,等朕这信送到,你且问问送信之人,看朕这精神头,像是有病的样子吗?”

    “朕这两日还跟你薛教头推荐来的薛举切磋了几招枪法,把年轻小伙子都打得直喊饶命,你说朕这身子骨,还能有假?这话,朕说得掷地有声,由不得你不信。”

    “家中添了喜事,你又多了个妹妹,大名李明达,小名唤作小兕子,这几日办了满月宴,满长安的人都来贺喜,礼物堆得比人还高,好不热闹。”

    “这丫头,脾气比你小时候还皮,一言不合就哭闹,能把整个大安宫都吵翻天,朕这把年纪,被她闹得头疼,倒是想起你小时候那股子倔劲儿,如出一辙,你俩要是凑一块儿,指不定得把这大安宫的房顶都掀了。”

    写到这儿,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敛住,想起小兕子这一路走来的不易,心里那点酸涩,到底没有落在笔端,只是继续往下写,笔锋也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你大哥前几日还替这妹妹送了一块玉佩,雕工精细,费了不少心思,你二哥更绝,捣鼓出一个自己会摇的摇篮,结果那玩意儿吵得比孩子哭还响,闹了满殿的笑话,惹得你二哥脸都红透了。”

    “你三哥也从江南赶回来了,带了一包贝壳,说是自己一枚一枚在海边捡的,倒是难得的一片心意,比什么金玉都金贵。”

    “你若是得空,也给这妹妹添个念想,等你回来,她指不定都会喊人了,兴许还会喊你阿姊呢。”

    “等过些日子,朕打算去江南一趟,你三哥说要在那边督造海船,第一艘船造好了,说是要给朕坐,朕倒要亲自去瞧瞧,他这些年在外头,到底有没有长进,别是造了个中看不中用的空架子出来糊弄朕,若是当真造得好,朕少不得要好好夸他一番,他那性子,就得夸着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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