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六,卯时。
扬州城北的码头上,人比来的刚到的那天还多。
不是官摆的。
官只摆了该摆的那一份,长史、县令、盐铁官,跪在最前头。
后头那一大片是自己来的:卖菜的、摇船的、糖坊的、漆器铺的,还有周瘸子。
周瘸子挑着担子来的。
担子里是茶,一大瓮,还热着,他挤不到前头,就在人堆外圈站着,垫着脚往里看。
小扣子眼尖,看见了,回头报给李渊。
李渊让人把他叫过来。
周瘸子挤进来的时候,腿一软又要跪,被薛礼一把提起来了。
"你这担子里什么。"
"茶……"周瘸子的嘴唇抖着,"给、给太上皇路上喝的。"
"一瓮茶,朕喝到长安得酸了。"李渊哈哈笑了一声,拍了拍周瘸子的肩。
"那……那小人倒了。"周瘸子低头看着那一桶茶,脸上露出一丝可惜。
"倒什么倒。"李渊指了指船,"你搬上船,路上朕分分,大家一起喝,两天就能喝完。"
周瘸子扑通就跪下了。
这回薛礼没拦住。
李渊看着他磕头,等他磕完,说了一句。
"你那铺子,檐下东首那张桌子,别让人坐。"
周瘸子抬起头。
"啊?"
"给朕留着。"李渊哈哈笑了一声,"朕下回还来,那位置,朕坐习惯了。"
周瘸子跪在地上,愣了两息,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李恪站在跳板底下。
他今天穿的是那件石青夹袍。袖子还短半寸,他垂着手,看不出来。
"皇爷爷……”
“你什么时候走?"李渊回头,摸了摸李恪的头,这小子长得快,现在已经到他肩膀了。
"估摸着得十月末。"李恪解释道:"孙儿打听清楚了,出去走海边得等北风,这个季节风是西南风,往北刮的,船出不去。要等到十月,风转了,才好往南走。"
"那你还有三个多月。"李渊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好好准备。”
"是,还有三个多月。"李恪说,"帆要试,舵要试,人要练。十三个隔舱得一个一个灌水试过。"
"你练你的。"李渊说,"别偷懒。"
"是。"
爷俩站在那儿,一时都没话。
码头上乱得很,搬东西的、喊号子的、拉马的。萧美娘的躺椅拆成三块,四个内侍抬着往上走,卡在跳板上,正吵。
"皇爷爷。"
"嗯?”
"母妃跟孙儿说,她要留下,待孙儿出海了,她再回长安。"
"朕让她留的。"李渊回头看了看队伍末尾的杨妃:“三天前吧,朕跟你父皇闲聊呢,她来说的,你父皇还想了半天,朕说,想留就留,一个娘陪着孩子还有啥犹豫的。”
"孙儿知道,娘跟我说了。"李恪的喉咙动了一下,"孙儿……孙儿替母妃谢皇爷爷。"
"谢什么。"李渊说,"她是来看你的,看两天就走,那朕带她来干什么。"
李恪顺着李渊的目光往后头看了一眼。
杨妃站在人堆边上,一身素衣,手里空着,那个针线笸箩她没带,留在城里的宅子里了。
她今天不上船。
"别让她担心。"李渊抬手,轻轻拍了拍李恪的肩膀:"顺顺利利的出去,你走了她回长安,长安有朕照看着,用不着你操心。"
"是。"
"你走的那天,"李渊说,"别让她在码头上站着看。"
李恪愣了。
"皇爷爷?"
"你想想。"李渊说,"你那条船开出去,她在码头上站着,看着它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她那天怎么回家,儿行千里母担忧,你不想让她活了?"
李恪站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你把她哄回去。"李渊说,"你开船那天,就说明天开,让她头一天回宅子里睡,第二天你悄悄走。"
"那……那她要是知道了,她会……"
"她会骂你。"李渊说,"骂一顿就完了,等着回了长安,还有个小的牵着她的心,没那么难受。”
“恪儿,我跟你说,人啊,最受不了的就是活着分别,心里得梗着好几年好几十年。”
李恪低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孙儿记住了。"
跳板那头,女眷们在别。
张宝林哭得最响,抓着杨妃的手不放,一边哭一边说话,说到后来自己也不知道说的什么。
"你留下了我跟谁抢菜!"
"抢什么菜。"杨妃拿帕子替她擦脸,"你哪回抢不着。"
"抢不着!你那个位子朝南,那盘蟹壳黄一上来就在你跟前!"
杨妃笑了。
笑着,眼睛也红了。
萧美娘是最后一个。老太太由人扶着走过来,站定,拄着拐杖看了杨妃一会儿。
"丽儿。"
"阿娘。"
萧美娘伸出手。
杨妃把手递过去,老太太的手很凉,握住她的,握了一下,又握了一下。
"你阿耶那边,"萧美娘说,"你要是在这待着没事,多去几趟,人就在附近,别让那坟,凉了。"
"是。"
"我这辈子,往后不会再来了。"萧美娘说,"我七十二了,这次回长安,估摸着就等死了。"
说着话,萧美娘往李渊的方向瞅了一眼:“有渊郎送我一程,也不枉这一生了,想当年,你阿耶活着的时候,他最怕你阿耶了……”
萧美娘笑了笑,抿了抿嘴,又轻轻摇了摇头:“罢了,说那些作甚,娘在长安等你回来……”
杨妃的手抖了一下。
"阿娘……"
"哭什么。"萧美娘说,"我又不是今天就死。"
她把手抽回去。
"贡品多点甜的,记着。"
"记着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转身让人扶着往跳板上走了。
宇文昭仪是等所有人都上了船,才走过来的。
她抱着那个包了油布的木匣子,那两沓纸都在里头。
两个人站在跳板底下。
"母妃。"杨妃先开口:"我托你一件事。"
"你说。"
杨妃低下头。
"愔儿。"
宇文昭仪没有出声。
李愔今年才半岁,跟元嘉、澄霞前后脚生的,如今在长安,交给乳母和司闺带着。
杨妃这一留,就是三个多月,等她回去,那孩子该会坐了,兴许还会认人。
"我不是不信宫里的人。"杨妃说,"我就是……"
"我知道。"
"他夜里不肯睡,得有人拍着。"杨妃说,"拍两下停一下,再拍两下,他要是听着节子不对,就哭。"
"两下停一下。"宇文昭仪说,"我记住了。"
"还有他吃奶挑人。"
"我记住了。"
杨妃抬起头。
"母妃,"她说,"你回去要是有空,能不能去看他一眼。"
"什么叫有空。"宇文昭仪愣了一下:“愔儿放在观音婢那养着也没事,你既然托付了我,我回去就把孩子带到大安宫就行。”
杨妃愣了一下。
"我一到长安,"宇文昭仪说,"头一件事是抱我那俩,第二件事就去看愔儿,把他抱回大安宫。"
"母妃……"
"你放心。"宇文昭仪伸出手,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三个多月,我天天替你看着。等你回来,那孩子胖了一圈,我把他抱给你。"
杨妃站在那儿,忽然往前一步,抱住了宇文昭仪,抱得很紧。
宇文昭仪一手抱着那个木匣子,一手在她背上轻轻拍。
拍两下,停一下。
再拍两下。
辰时初,开船。
十五条船,一条不少。
码头上那片人一直送到出了水门。
李渊站在船尾,往回看,看见岸上还有人在跑,跟着船跑,跑到堤头跑不了了,还在挥手。
再往后看,看不见了。
那座城收进一片晨雾里。
李渊在船尾站了一会儿,转身进舱去了。
进舱的时候,他看见萧美娘。
老太太坐在中舱靠北那扇窗子跟前。那扇窗子朝后,从那儿看出去,正对着已经远去的城。
她的躺椅还没装起来,三块木头堆在墙角。她坐的是一张普通的圈椅,坐得笔直。
李渊走过去。
"你不歇着。"
"歇够了。"
窗外那片晨雾里,扬州城只剩一道影子。水门那两座塔的尖,还看得见一点。
萧美娘看着那两个尖。
"渊郎。"
"嗯。"
"我这一趟出来,"她说,"值了。"
"值什么。"
"我看见那两个地方了。"萧美娘说,"一个是荒地,一个是坟。都看见了。"
她顿了一下。
"我还看见那条船下水了。"
李渊没接话。
那两座塔的尖,慢慢没了。
窗外只剩水和天。
"没了,什么都没了,日子过的还是快啊。"萧美娘把脸从窗子那边转回来:"扶我一把,腿沉,我要躺着。"
船出了邗沟,进了淮水,第二日头上。
裴行俭来了。
他是有备而来的。手里拿着一卷东西,进了舱,先躬身,然后把那一卷在案上摊开。
李渊正抱着小兕子在窗边喂米糊。
"你这是干什么。"
"臣有三件事,请陛下听。"
"你说。"
裴行俭把摊开的那张东西往前推了半寸。那是一张水道图,从扬州到长安,一路的闸、驿、渡口,全标着。
"第一件。"他说,"添兵。"
李渊把勺子放下了。
"添多少。"
"扬州大都督府可拨五百。"裴行俭说,"臣已问过长史,五百人三日内可齐,随后一路跟到汴州,汴州再换汴州府的兵。"
"接着说。"
"第二件。两舷加挡板。"裴行俭说,"从船头包到船尾,一人高,木料扬州现成的,一日可成。"
"第三件。"
"改道。"裴行俭说,"从汴渠往上,凡是河道窄于五十步的,人下船,走陆路。臣算了,一共有七处,加起来四十一里,多耽误六日。"
他说完,直着身子站在那儿。
舱里安静下来。
小兕子在李渊怀里啊了一声,要抓那个勺子。
李渊没理她。
"你这三件,都想了多久。"
"从下船那天起。"裴行俭说,"在扬州两个月,臣一直在算。"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在扬州的时候说了没用。"裴行俭说,"陛下不会为了两个月的太平日子,去布这个防,臣得等到上船那天说。"
李渊看着他。
"你倒是明白朕。"
"臣不明白。"裴行俭说,"臣只是试过一回了。"
李渊笑了一声,把小兕子往肩上一靠,站起来,走到那张图跟前,低头看了一会儿。
"朕一件一件答你。"
"是。"
"第一件,添兵。"李渊拿手指头在图上点了点,"你要五百人。这五百人,是扬州大都督府的兵。"
"朕不认得他们,你也不认得。"
裴行俭的眉头动了一下。
"三门那天,"李渊说,"你跟朕说过一句话。你说,船上不用防,因为船上都是自己人;要防的不在船上。"
裴行俭没有出声。
"你现在要往这条船上塞五百个朕不认得、你也不认得的人。"李渊说,"你自己想想,这是添兵,还是添人,朕不否你,你自己想。"
舱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裴行俭站在那儿。
过了很久,躬下身。
"臣这一条,说错了。"
"你没说错。"李渊说,"你是没别的法子了,只能这么说。朕知道。"
他往下看图。
"第二件,挡板。"
"陛下……"
"朕不要。"李渊说,"这一件你不用再说了。"
"陛下,就一日的工。"
"朕不是嫌工。"李渊说,"朕是不要。"
"为什么。"
李渊没有立刻答。
他抱着孩子,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淮水,这一段河面开阔,两岸是滩地,芦苇长得半人高,风一过,倒成一片。
远处有个渔人在下网,李世民站在甲板上,耳朵已经竖起来了,李渊伸手入袖,轻轻掐了一下。
"你看,外面都是大唐百姓,你把板子围上,朕就看不见这个了。"
裴行俭抬起头。
"陛下……"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李渊说,"你要说,命要紧,看风景不要紧。"
"是。"
"你说得对。"李渊指着甲板上的李世民,笑了笑:"可朕六十五了,大唐,有他,够了。"
舱里又静了。
"朕六十五了,裴行俭。"李渊继续道:"朕这辈子还能坐几趟船,你算算。”
“朕这一趟出来,看了三门,看了柳树,看了那条船下水。回去之后,朕休养休养还得去西北看大孙女,下次坐船,朕可能就七十?八十?也可能一辈子没有这坐船下扬州的机会了。"
他往窗外指了指。
"朕现在把板子围上,往长安走一个月,围在里头什么都看不见,朕图什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