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把那张纸摊平了,放在坑边上,用一小块土压住了角。
风一过,那张纸掀了一下。
他伸手按住了。
礼官在旁边问:“头一锹土,是……”
按规矩,头一锹该是李渊的嫡长子,只是嫡长子没了,她一介贵妃,受不起天子头锹,李世民站在身后,想上前一步,看着李渊的背影,又停住了。
宇文昭仪的长子,如今不过三岁多,拿锹都拿不起来。
坟前站了不到二十个人,没有一个人动。
李渊往前走了一步,从礼官手里把那把铁锹接过来了,插进土堆里,往上一提。
那锹土没提起来。
铁锹是新的,木柄粗,一锹湿土有二三十斤。
他这两个月一日吃不到一碗饭,两只手在木柄上抖,锹头往下一沉,土洒了大半。
坟前一片死寂。
李世民咬了咬牙,拍了拍李承乾的后背,李承乾会意,走了过去了,两只手从旁边搭上了那根木柄上。
“皇爷爷,我来吧。”
李渊抬头看了一眼李承乾,点了点头:“一起。”
祖孙两个,一齐往上提。
那一锹土提起来了。
往前送,往下倒。
土落在棺盖上,闷响了一声。
后头的人跟着上来,一锹一锹地填。
填完了,日头已经到头顶上。
那座新坟,跟旁边那两座隔着十几步。
不挨着。
礼官原本是照着规矩看的地,两座旧坟中间空着一块,那儿的土最平,最好挖。
李渊说不放那儿。
“那放哪儿。”
李渊往南边走了十几步,走到土包南坡上,站住了。
“这儿。”
从那儿往下看,能看见大安宫的院墙,能看见正屋的顶,能看见西边那一排厢房。
西厢暖阁的窗子,就在那底下。
那两个五个月的孩子,睡在那扇窗子里头。
九月初七,夜。
人都散了。
三更的时候,李渊一个人上了山,没让人跟。
小扣子提着灯要送,被他一句话撵回去了。
萧美娘和张宝林看着人影上了山,哄睡了孩子后,慢慢溜达到了山下,同时停在了那。
“老太太,我上去……”
“别,让他自己在那待着吧,咱在山下等着就行。”萧美娘朝着另一边站着的小扣子招了招手:“小扣子,给我俩搬两张凳子来。”
凳子搬来了,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灯笼里那截蜡烧到三更就完了。
灯灭了,小扣子要续蜡,被张宝林否了,把灯放在脚边上,没有再点。
坡顶上陆陆续续有说话声传下来。
听不清说的是什么,风大,把话吹散了,只剩一点声,一阵一阵的,断断续续。
张宝林听了一会儿,眼泪就下来了,拿袖子擦,擦完了侧过头背对着萧美娘。
萧美娘一声一声的叹着气,干脆靠在椅子上,也不说话。
坡顶上。
李渊在那座新坟前头坐下了,就那么坐在土上,也不管地凉不凉。
坐了很久,才开口。
“晴儿。”
风从松树中间过去,哗啦一片。
“我来跟你说说话。”
“我这些时日,没跟你说过话,我不敢说,我一说话,就得承认你没了。”
他伸手在那堆新土上按了按。
“今日埋了,埋了就得认了,我跟你说啊,这人啊,真是脆弱,说没就没了。”
“说个不好听的话,我后悔救小兕子了,如果不救她,我应该能救你的,那狗系统装死装了很久了,我以为,只要是至亲之人,我都能救的。”
李渊说着,把手收回来,搓了搓上头的土。
“我跟你说啊,其实我不是你们这的人,准确的说,我是未来来的,我们那,很好,晚上屋里都是亮堂堂的,我弄的那些东西,都是我们那的东西。”
“如果有来世,你去我那个世界吧,那里饿不着冷不着,天冷了不用缝衣服,都是买的,羽绒服没有那股子哄骚味,比你这样丫头缝的还要轻还要暖和。”
“我要是算年纪,跟你其实也差不多大……”
“算了,不说那些了,你要是真去了,就能看到了,我跟你说说家里的事吧。”
“昭阳的字,写得越来越像你了,她那一笔捺,收笔的时候往上勾一点,跟你一模一样。”
“今日她会写自己名字了,要给你,高明替她压在土上头了。你要是能看到,你就看看。”
“婉月还是那样,跟着她姐姐,昨儿她姐姐哭,她也哭,哭完了问她哭什么,她说不上来。”
“元霸……”
李渊停了一下。
“元霸那孩子,这两天躲了起来,我叫他他不听,不过萧老太太能喊得住他,老太太跟我说了,元霸,她照看着。”
风又过了一阵。
“元嘉和澄霞,都会翻了,妹妹翻得比弟弟利索。”
“元嘉夜里闹,得人拍着睡,拍两下停一下,再拍两下,你写在纸上的那个法子。”
“如今是高明在拍。”
“那小子拍得比我好,我拍不对,他一拍那小子就不哭了。”
“我头一回抱元嘉的时候,那小子哭得脸都紫了,我拍了四下,越拍哭得越凶。”
李渊笑了一下,那笑没有出多少声。
“晴儿,我不会带孩子,如今才知道,原来带孩子要学的。”
他往前挪了挪,靠得离那堆土近了些。
“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
“二郎媳妇把小兕子接回去了,接的那天她跪下了,当着一院子的人。”
“她说她想了半个月,想不出一句合适的话。”
“她让萧老太太转告你一句。”
李渊的声音停了一下。
“她说,告诉她,孩子接着了。”
风把松枝压得往一边倒。
“万姐姐今日没上来,你别怪他,她年纪太大了,走不动了,坐在自己院门口念了一天佛。”
“我方才下来的时候路过,她还在念。”
“你那本册子,她的那本,你抄完了。”
“我替你跟她说了,她说,那就好。”
“对了,你在那边,等等,万姐姐贞观十年,就下去陪你了……”
李渊坐在那儿,坐了很久,久到山下那两个人以为他不说了。
远处传来更声,李渊愣了一下,侧过头看了看山下。
“晴儿,我想问你件事。”
“萧老太太说,你那日跟她说了三个字。”
“你说,记一句。”
“记哪一句?”
风过去了。
“老太太这段时间天天在写,一日写一张,写完了收着,她说她一句一句往下记,总有一句是你要的。”
“她七十二了,眼睛不成了,一张纸要写小半日。”
“晴儿,你若是泉下有知,给她托个梦,她替你记个几年,到时候就下去陪你了。”
“或者你跟我说说,我听着,替你跟她说一声。”
说到这,李渊等了很久。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和松树。
李渊低下头,用手在那堆土上抹了抹,把上头一块凸起的土坷垃抹平了。
“不说就不说吧,我替你记着。”
后来他又坐了一会儿,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
“晴儿,朕要走了。”
“朕明最多五日就走。不告诉他们,走了他们才知道。”
“朕去北边,朕去弄兵,弄回来做什么,朕也不知道,不杀点人,朕心里过意不去。”
“朕也不知道要杀多少,老裴跟朕说,明年这个时候,天底下要多几千个几万个坟。”
“他说那些坟里躺的,一个世家的人都没有。”
“晴儿,那些人跟你一样,他们没害过人,但是助纣为虐的,朕全杀了,杀了就清净了。”
李渊半躬着身子,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朕这五年,一直想着不动手,朕挖煤,朕做衣裳,朕种土豆,朕办学堂,朕想着把日子做好了,这些事自己就散了。”
“朕撒了一百四十七万贯出去。”
“然后你死了,哈哈,好笑吧,朕自己都觉的好笑,跟个笑话一样。”
风又起了一阵,李渊伸出小指头,弹了一下眼角。
“朕想过。朕这几日夜里翻来覆去地想。”
“朕要是不去,你这条命就白搭了。”
“朕想不明白,朕来了这破地方五年了,没想明白这个。”
他往那堆土上看了很久。
“晴儿。”
“你要是不愿意……”
“你今夜托个梦给朕。”
“你托了,朕就不去了,朕就在这儿守着你那五个孩子,守到死。”
“你托一个。”
坡顶上安静下来。
风从松树中间过去,一阵,又一阵。
那座新坟上头的土是湿的,日头晒了一天,表面结了一层壳。
壳上压着一张纸,纸角被一小块土压着,风一吹就掀一下,掀一下,又落回去。
李渊又坐了回去,一只手搭在碑上,坐在那儿等。
等了很久,等到天色快亮了,才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旁边那棵松树。
“行。”
“你不说话,那朕就当你答应了。”
说着,转身,往山下看了一眼。
底下是大安宫,那一排屋子里头,有一间还留着一盏灯,那是奶娘屋里的,夜里要起来喂两回。
“朕走了。”
“朕回来的时候再来看你。”
九月初八,卯时。
李渊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起了一线灰。
萧美娘还在坡底下坐着。
那件厚披风上落了一层露水,张宝林坐在她旁边,两只脚已经不知道往哪儿放了,脚边搁着那盏灭了的灯笼。
李渊走到跟前,停住了。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片刻后,萧美娘伸出了手。
李渊把她那只手接住了。
老太太的手凉得不像活人。
“渊郎下来了,送老身回去吧。”
三个人往回走,张宝林在前头提着那盏灭了的灯笼照道,虽灯是灭的,她还是一直提着。
路过万贵妃那个院子的时候,门还开着。
那位老太太还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
厚衣裳裹着,头低着,手里那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
她念了一夜。
李渊在门口停住了。
“万姐姐。”
万贵妃没有停,嘴唇还在动,一颗珠子从指头底下过去了,接着是下一颗。
李渊站在那儿等。
等了大约十几息。
那串珠子转完了一圈,回到起头那一颗上。
万贵妃这才抬起头,眼睛已经浑了,看人要眯着。
“渊郎,回来了,那丫头,埋好了吗?”
“嗯。”李渊应了一声。
万贵妃低下头,重新捻起那串珠子。
“那就好,回去吧。”
说完,嘴唇又动起来了。
九月初八,午后。
裴寂来的时候抱着一个匣子,进门先把门关上了。
三十七张帖子在案上摊开,一张一张排好。
“陛下,臣把话说在前头。”裴寂弯着腰,拿指头点着那些帖子,“这三十七张,见帖付钱付粮,不问用途,不留底。”
“不留底?”
“留了底就有账,有了账,往后御史台一查,一查一个准。”裴寂说,“所以臣把这三十七张从总账上划出去了,划到损耗那一栏。”
李渊看着他。
“损耗?”
“损耗。”裴寂直起腰,“陛下,一百三十八万贯的现钱,划出去一百二十万,做损耗,留了一十八万贯做应急。”
“这一笔要是有人查,臣答不上来,所幸这是大安宫的钱,不走朝廷。”
“那你还划。”李渊没好气的哼了一声。
“臣不划,陛下拿什么走。”裴寂说,“陛下带着车拉铜钱上路?一万贯就是六万斤,得四十辆车。”
“走到潼关,天下人都知道了。”
裴寂把那三十七张往前推了推。
“陛下拿这个走,两只手就能揣着。”
“到了地方,进哪个仓都是自己的。”
李渊把那沓帖子拿起来,一张一张翻。
翻到第十几张的时候,他停住了。
“老裴。”
“臣在。”
“这上头没有你的印。”
“臣的印不能盖。”裴寂说,“盖了臣的印,这三十七张就是臣发的,臣是武德年间司空,臣发的东西,那就是朝廷的东西。”
“那盖的是谁的。”
“武家的。”
李渊抬起头。
“老武的印,不是在草原上吗?”
“武顺那丫头手里有一副。”裴寂解释道:“武士彠留在长安的备印,管着长安这一头的进出,昨夜臣去武家,她给盖的。”
“那丫头知道这是什么?”
裴寂沉默了一下。
“她没问。”
“一句都没问?”
“她盖完了,把印收起来,跟臣说了一句话。”裴寂在案边站着:“她说,裴公,我家阿耶跟我说过,大安宫要什么,给什么,不许问。”
屋里静了一会儿。
李渊把那沓帖子收进袖子里。
“那丫头嫁到长孙家,没事吧,辅机他知道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