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了。
李淮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落地窗外的天。手机里存着新闻。陈知行已经下令彻查中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民生保资金案。措辞很严厉：“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知道自己大概率要进去了。四百一十三亿的窟窿，总要有人填。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但他是最合适的那个。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人在乎他的死活。那些比他高的人，早就把他推到了悬崖边上，只等风来。
他靠在沙发上，仰起头，想起自己刚当上院长那年，在就职演讲上说过的话：“我是农民的儿子。我比任何人都知道，看不起病是什么滋味。我的手，从拿起手术刀的那一天起，就发誓，这辈子只救人，不害人。”
底下的掌声响了很久。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秘书递过来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一张卡，卡里是两百万。他毫不犹豫收下了。
从那天起，他的手，就不再是救人的手了。是捞钱的手，是签字的手，是往民生保资金里伸手的手。
那张卡只是开始。后来信封越来越厚，他已经看不起那两百万了。他想过收手，但收不住。欲望是无穷无尽的。你不拿，你就是他们的敌人。在中州，当他们的敌人，比当他们的狗，死得更快。
他选了当狗。
狗当久了，就不记得自己是人了。
电话响了。屏幕上显示：妈。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妈。”
“淮儿，你是不是出事了？”母亲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你告诉妈，你是不是出事了？我在电视上看到新闻了，说你们医院……说好多钱不见了……淮儿，你跟妈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
“没有。”李淮打断她，声音平静，“妈，您别瞎想。那些事跟我没关系。医院那么大，那么多科室，那么多领导，怎么就轮到我了？”
“那你为什么这么久不打电话回来？我打了好几次，你都不接。你哥说你出差了，出什么差能出差这么久？”
李淮沉默了。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偏过头，看向窗外。“妈，因为我最近在准备点事情，我要出国进修一段时间。”
电话那头安静了。
“去国外？”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要多久？”
“不知道。”李淮听见自己的声音，“可能一两年，也可能……久一点。进修完，可能就留在那边了。国外的医院条件好，待遇也好。到时候，我把您和哥都接过去。”
他没有告诉她，他没有护照了。护照早就在几个月前被纪委收走了。他哪里都去不了。
母亲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淮以为信号断了。“淮儿，你是不是在骗妈？”
李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妈，我骗您干什么？真的，就是出国进修。您别多想。”
“那你什么时候走？”
“这几天吧。”
“走之前，回来吃顿饭。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李淮的眼睛开始发酸。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深吸一口气，又贴回耳边。“妈，来不及了。机票已经订好了，这两天就走。等我在那边安顿下来，我给您打视频。您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
“那要多久？”
“很快的。”
“淮儿，你老实跟妈说，你是不是……犯了什么事？”
李淮咬着牙，眼眶发红，“妈，没有。真的没有。”
“那你为什么说话声音在抖？”
李淮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用疼痛逼自己稳住。“妈，我没事。您别担心。您照顾好自己身体，药按时吃，血压记得量。我跟大哥说了，让他多回去看看您。”
“淮儿，你别挂。你听妈说。”母亲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轻，很慢，像在交代后事。“妈这辈子，没本事。你爸走得早，留下你们兄弟俩。妈没文化，没工作，没给你们攒下什么。你能走到今天，是你自己争气。妈没帮过你什么。”
“妈，您别说了……”
“你让妈说完。”母亲打断他，“妈不知道你到底做了什么。但妈知道，我的淮儿从来都不是坏人。你从小就不是。你一直有一颗心怀天下，救助生命的心。你是咱村的骄傲。”
母亲停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她擤鼻子的声音。“淮儿，不管出了什么事，你别怕。妈在家等你。你什么时候回来，妈都在。”
李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的，一滴一滴砸在裤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妈，对不起。”
“你没什么对不起妈的。你对不起谁，都别对不起自己。”母亲的声音又开始抖了，“淮儿，你答应妈，不管去哪儿，好好活着。你活着，妈就有念想。”
李淮说不出话。“淮儿？”
“嗯。”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妈等你。”
电话挂了。李淮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仰起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他想起自己刚入职时，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门口拍了一张照片。照片寄回老家，母亲把照片框起来，挂在堂屋的正中央，逢人就指着说，这是我儿子，我儿子是医生。
后来他当上院长了，母亲又把照片换成了他穿西装的样子，逢人就说，这是我儿子，我儿子是院长。
再后来，他给母亲在县城买了房子，把她从村里接出来。母亲住进新房子那天，摸了一整天的墙，说，淮儿，这房子真好，妈做梦都没想到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
他说，妈，您以后会住上更好的。
他闭上眼睛。
他不后悔。不后悔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后悔的是走得不够谨慎，不够小心，不够狠。
“对不起。”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对母亲说的，是对那些被他害过的人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