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的婚礼议事是在老宅的东厢房开的,八仙桌上铺着一幅中州地图,茶水续了三次,满桌的烟灰缸里插着七八个已经按灭的烟头。
方振国坐在主位,不同意:“办大了容易被举报,办小了说我们小气。那不如干脆不办,领个证算了。”
他看了一眼方敬修,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你挑个日子,我找人登个记就行。风头过去再说。”
方敬修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办。一辈子只有这一次婚姻,绝不能含糊了事。不办酒席,不去酒店,不在任何政商名录上留名字。去道观。”
方振国的眉头明显紧了一下,“道观?你知不知道道观里的婚约,是请天地神明和方家列祖列宗见证的?三界除名,永无轮回。你将来要是变心,方家祖祖辈辈都要受影响。”
方敬修没有低头,也没有移开目光:“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我对陈诺之心,从三年前到未来三十年,都不会变。”
方振国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地图卷起来:“日子定了告诉我。我让人去清场。”
婚礼定在那座老道观。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前两棵银杏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叶子还没落尽,留着一层薄薄的金黄。
方敬修站在道观偏殿的廊下,穿着深红色状元长袍,前襟绣着细密的金线云纹,腰封收得利落,宽肩窄腰。
头发全部梳上去,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发际线。那双眼睛本来就深,剑眉斜飞入鬓,往那里一站,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
陈知行坐在侧边的蒲团上,看着方敬修的背影,垂下眼。方敬修是幸运的,在有爱的家庭里长大,年少有为,爱人携手相伴。
可他自己呢?他从小就在一个冷清的家里长大,没有人教他怎么去爱一个人。他学会了算计,学会了权衡,学会了在开口之前先把所有退路都算好。
可他唯独没有学会的一件事是怎么在还来得及的时候说一句别走。
所以问秋走了,而他连追的资格都没有。他把目光移开,落在门槛那道被无数人踩过的凹痕上,没有再看方敬修。
陈诺出现的时候,院子里的风停了一下。她穿着红色嫁衣,袖口和领口镶着金线缠枝纹,裙摆很长,被她身边的两个小道士托着。她的头发全部盘上去,只有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陈建国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是翘着的。所有人都说他心狠,把女儿送进虎穴,让她承受那么多,让她去受苦、去算计、去把自己的朋友送进深渊。
可他们不明白,一个父亲最深的苦心,就是让女儿过得比他好。他用方敬修的手去淬炼陈诺的心智和权力,让她变得比之前更好。
他处心积虑这么多年,不是要把她推出去,是要把她托举到一个他自己站不到的位置。她做到了。他很骄傲。一切都值了。
陈诺跨过门槛的时候,方敬修伸出手。他的掌心朝上,她的手放进他掌心里,没有犹豫。
两个人并肩站在院中央,满堂佛道神像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正在缓缓合拢,把他们裹进去。
三揖三让,他们在满堂神像前跪下。
玄清大师焚香,念诵请神文,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敬天礼地,一纸婚书,上表天庭,下鸣地府。当奏九霄,诸天祖师见证……”
方敬修跪在那里,脊背挺直:“若负佳人,便是欺天。欺天之罪,身死道消。佳人负卿,那便是有违天意。三界除名,永无轮回。”
礼成,两人各自剪下一簇头发,在火盆里慢慢烧完。火苗舔过发梢,变成一撮灰烬,落进铜盆里,像是一段旧日子的终点。
方敬修侧过头,看着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陈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白首到老不离分。”
他们把交杯酒喝完,杯口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是什么东西终于合上了,严丝合缝,不留余地。
满院的人都在鼓掌,只有陈知行没有鼓掌,他的目光落在门槛的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
婚礼结束后,陈知行一个人回到车里。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坐在驾驶座上,点了一根烟。车窗开了一条缝,烟雾从缝隙里飘出去,很快被风吹散了。
副驾驶座上放着方敬修在道观门口塞给他的东西,一个红绸绣球,针脚细密,底下坠着一枚小铃铛。
方敬修说:“道观的绣球,拿到的人能幸福。我希望你和我一样幸福。”
陈知行把烟抽完,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然后拿起那个绣球,看了两秒。
他冷哼一声“哼,幸福?没用的东西。”
他打开车窗,绣球从他手里落到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路边的落叶堆里。
他关上车门,发动车子,没有再多看一眼。
车子驶出巷口,尾灯在拐角处消失。路边的银杏叶被风吹动了一下,盖住了绣球的一角。
过了一会儿,一个人影从阴影里走出来,弯腰捡起那个绣球,拍了拍上面的灰。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陈知行,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永远不相信幸福会降临在你手心,永远不懂得如何去爱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把那枚绣球握在手里,铃铛没有响。(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