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丘道长,垂钓闲翁

    不知不觉,云头已经飞得极远。

    陈舟往下望去。

    只见山川如画,尽数铺陈在脚下。

    什麽景国,什麽龙蛇山,什麽碧云观,一应旧时痕迹都已被远远抛在了身後,连个影子都辨不出了。

    唯有十万山那连绵起伏的磅礴山脉,如同一条蛰伏的长龙般盘踞在苍茫大地之上,从北向南蜿蜒不绝。

    陈舟本也不太留意这些。

    可偶然一抬头,瞥了一眼天上的日头,便见其已然是微微偏转。

    陈舟心头倏忽惊觉许无衣这云法的速度,怕是远比他先前所想的要快上不知几多。

    他自家催动遁光全力赶路,一个时辰至多也就百余里的距离。

    可眼下只这般短短时间,脚下的山河便已换了几重颜色,十万山的轮廓都快要看不见了。

    如此算来。

    这位道师的云法之速,怕是要在他的遁光之上十倍不止。

    陈舟暗暗咋舌。

    虽说早知许无衣修为远在自家之上,可亲身体会起来,那般差距还是叫人有些发怵。

    不过另外一层意思也就随之浮了上来。

    此行许无衣口中的南荒,怕是距离景国地界极远了。

    至於究竟有多远、在何方?

    在彻底抵达之前,怕也是难以知晓。

    陈舟便也不多问询。

    只是在心头默默记挂着时辰,以期对路途远近有个大致的概念。

    流云不疾不徐,在高空中无声掠行。

    脚下的地貌在不知不觉间发生着变化。

    先前还是连绵起伏的大山深谷,渐渐的便转作了开阔的平原与河川。

    偶有几座城池从云下掠过,隐约可见城墙与屋脊的轮廓。

    再往後,平原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又一片的密林与沼泽。

    绿色浓得近乎发黑,层层叠叠地堆砌在大地上面。

    空气里的灵机也在悄然变化。

    先前那种清冽稀薄的感觉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驳杂浑厚的气息。

    不似十万山那般纯粹,却也别有一番野莽之气。

    如此行了约有两个多时辰。

    天色渐渐泛了红。

    西方天际处,一轮火红如丸的大日正缓缓沉没。

    余晖将天边的云霞烧成了一片浓烈到了极致的殷红,如同有人在天幕上泼洒了一盆滚烫的铜汁。

    而就在这般晚霞映天的光景当中,陈舟忽然察觉到脚下的地貌再度生出了变化。

    先前那连绵不绝的山峰峻岭陡然一消。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延绵起伏的低矮丘陵,斑斓的雾气如同彩绸般笼罩其上。

    赤、青、黄,几色交杂,远远望去倒也有几分绚烂。

    看来,南荒已然是近了。

    正想着,陈舟便觉脚下云气微微一沉,云头缓缓向那片丘陵间的某处飞去。

    「道师,可是到了地方了?」

    陈舟眸光扫过,露出几分疑惑。

    「却是你到地方了。」

    许无衣轻道一声。

    陈舟一怔。

    许无衣微微侧目,将他面上的疑惑看在眼里,淡声解释道。

    「我此番深入南荒,既为自家修行求一道外药,亦是为玄都辟一处别院。」

    「不过那般地界毒瘴遍布、异兽横行,非是你眼下这般修为能够涉足的。」

    说到此处,她微微一顿。

    「届时我忙於自家事务,无暇看顾於你。」

    「而让你这般毫无准备的一头扎进去,却是害了你。」

    陈舟思绪翻滚,大致明白了过来。

    许无衣是要先将他安顿在一个地方,待得他有了足够的准备之後,再行入南荒合煞之事。

    如此安排,说来也在情理之中。

    合煞筑基可不是什么小事。

    便是那些大宗弟子,在合煞之前也要做足了万全的准备,断不会贸贸然便一头扎进煞地里去。

    更何况他陈舟散修出身,对合煞一途的诸般关窍知之甚少。

    若是真个毫无准备便闯进那种毒瘴遍布的蛮荒之地,只怕还不等找到合适的煞气,自家便先叫那些瘴毒给折腾得半死不活了。

    念头转过,陈舟也便释然了。

    说话间,许无衣的目光已然落在了前方不远处的一座山头上。

    那山头不算太高,也就百余丈的样子。

    可在这片低矮的丘陵当中,便也算得上是颇为显眼了。

    山上林木葱茏,几缕淡淡的云岚缠绕在半腰处。

    而在那云岚掩映当中,隐约可见一片宫观的轮廓。

    青瓦灰墙,飞檐翘角。

    虽说不甚宏大,可在这等偏远之地能见到如此规整的建筑,便已是透出几分不俗的气象了。

    「好叫你知晓,我同此间修行地的观主有旧。」

    许无衣朝着那座山头一指。

    「眼下正好便放你在此地待上一些时日。」

    「此间的丘道长修行多年,见识匪浅,便是我在某些方面亦要多加请教。」

    「你在此处跟着他学上一学,补足根基,什麽时候自觉无差了,便自可深入南荒,寻觅地煞之气。」

    陈舟心头微微一顿,颔首称是。

    「弟子明白,多谢道师安排。」

    许无衣不再多言。

    流云载着两人越过了最後一片丘陵,径直朝那座山头落去。

    ……

    山头之上。

    近了去看,那片宫观倒比远处瞧着要大上不少。

    主殿、偏殿、丹房、经楼,零零总总也有十来处殿宇,看上去也别有一番气象。

    却是陈舟从未见过的修行光景。

    不过许无衣的云头并未落在那些殿宇中。

    而是径直越过了那片建筑群落,朝着主峰更深处的一方僻静之地而去。

    比起四周环绕的殿宇楼阁,此处倒是颇为清幽。

    不见什麽恢宏建筑,只有一二竹舍错落其间。

    竹舍前方则是一方清冽见底的水潭。

    潭水碧绿如玉,映着头顶的晚霞,泛出几分温润的光泽。

    云头方才落定。

    便有一个十余岁模样的白净道童从竹舍中快步迎了出来。

    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头上束着一根青色的发带。

    面容白净清秀,见了许无衣,眼睛便是一亮。

    显是十分熟络。

    「许道长!」

    道童笑着跑了上来,手脚倒也利索。

    「老爷远远就瞧到是您来了,便遣我来迎呢。」

    说罢,那双灵活的眼珠子便在陈舟身上打量了一下。

    见其一袭青衫、面容清瘦,倒也不怎麽起眼。

    不过道童到底也是懂事的,没有多问什麽,只是朝着陈舟和善地笑了笑。

    「这位道长也请随我来。」

    陈舟还以一笑,微微颔首。

    两人随着道童往里走。

    穿过竹林间的一条小道,碎石铺地,两旁翠竹摇曳。

    风过竹梢,沙沙作响。

    小道蜿蜒了十来丈远,便到了那方水潭跟前。

    潭边的一块青石上,正坐着一个老道。

    此人身形瘦小,一件半旧的黄褐色道袍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

    袍角上不知蹭了什麽泥渍,斑斑驳驳的。

    头上戴着一顶歪了半边的莲花冠,露出半头花白的发丝来。

    面容清癯,颌下一缕稀疏的山羊胡,被晚风吹得微微飘拂。

    其人眼下手持一根竹竿,正将鱼线抛在潭中。

    一边垂钓,一边嘴里悠然吟诵。

    「落日垂竿坐碧潭,不问鱼来不问仙。但得清风消酒气,明朝自有妙缘牵。」

    念完了,老道便嘿嘿笑了一声,甚是自得。

    歪头朝着水面上的鱼线看了看。

    「咦!」

    鱼线微微一紧,潭面上泛起了几圈涟漪。

    老道面色一喜,整个人便从青石上弹了起来。

    「上钩了、上钩了!」

    他连忙两手攥住竹竿,弓着身子往後使劲。

    竹竿弯成了一张弓。

    水下那头鱼不知是什麽品种,力气着实不小。

    老道一张清癯的面孔涨得通红,脚下的草鞋在青石上吱吱作响,滑了好几步。

    眼看着便要将那条大家伙拽出水面了。

    咔嚓。

    一声脆响。

    竹竿从中间齐齐断成了两截。

    老道一个踉跄,险些摔了个仰八叉。

    水面上那头大鱼趁势一甩尾巴,带着半截鱼线没入了深潭,溅起了一蓬水花。

    「哎呀呀!」

    老道看着手中那半截断竿,一脸痛心疾首。

    「可恶啊,又叫这大鱼跑了!」

    正懊丧间,忽而便觉身後有人。

    老道转过头来。

    一双极为有神的眸子在那两道来客身上一转,面上些许的懊恼神色便是霎时散了个乾净,换上一副欢喜笑意。

    「哈哈哈!」

    老道将那半截断竿随手一扔,笑得合不拢嘴。

    「别来无恙啊,许道友!」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花白的山羊胡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

    「多少年没见你来了,怎的今日想起到老道我这破落之地了?」

    许无衣见了这般架势,也不禁无奈笑笑。

    「丘道友,好久不见了。」

    语气随和,不见先前同陈舟言语时的淡淡疏离。

    「今日来此,却是有桩事要烦劳道友。」

    说着,她微微偏头,朝身後的陈舟一指。

    「此子名唤陈舟,乃我玄都新入的门人。」

    「不过他眼下尚未筑基,还差些根基功夫。」

    「烦劳道友留他在此地待上些时日,随便教他些什麽。」

    老道闻言,眉毛一挑。

    那双浑浊的眸子便从许无衣身上移开,落在了陈舟的面上。

    那双浑浊的眸子便从许无衣身上移开,落在了陈舟的面上。

    上下打量了一番。

    「啧啧。」

    老道微微一奇,面上浮出几分意外之色。

    「玄都居然又有新的门人了。」

    他摸了摸下巴那缕稀疏的山羊胡,啧了两声。

    「却是难得。」

    说罢,他朝着陈舟笑呵呵地点了点头。

    「既然来了,那便留下就是。」

    「老道别的本事没有,养人倒是有一套的。」

    陈舟连忙上前一步,朝老道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晚辈陈舟,见过丘道长。」

    老道摆了摆手,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许无衣见此般情形,微微颔首。

    「善。」

    简洁说了一个字,便算是将此事定了下来。

    旋即又朝老道道了声别。

    老道摆着手说走好走好,有空再来坐坐。

    许无衣不再多言,看了陈舟一眼过後便右手袖袍轻轻一振,脚下那朵流云重新升腾而起。

    陈舟立在潭边,目送着那道身影连同流云一并没入了天际尽头那片浓烈的殷红当中。

    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方才将目光收回。

    ……

    许无衣走後。

    潭边一时安静了下来。

    晚风从竹林间穿过,沙沙作响。

    潭面上的涟漪也渐渐平复了。

    陈舟转过身来。

    老道还站在原地,低头瞧着自己那根断了半截的竹竿,满脸都写着肉疼。

    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着什麽,似是在可惜那条跑了的大鱼。

    片刻後。

    老道忽然抬起头来,看向陈舟。

    「陈舟是吧?」

    「正是。」

    「嗯。」

    老道点了点头,指了指不远处的竹林。

    「那正好。」

    「你也瞧见,老道这鱼竿断了,你同明白去林中伐几根好竹来。」

    说着,朝旁边那个白净道童一努嘴。

    「明白,带他去。」

    道童闻言连忙应了一声。

    「陈道兄,请随我来。」

    陈舟莞尔。

    这道童的名字,却也有趣。

    不过这老道长,更有些意思。

    他方才刚到此地,连口水都不曾喝上一口,便被支使去伐竹子了,倒是一点不拿他当外人看。

    不过心头虽有几分疑惑,可许无衣既然将自己带到了此地,又嘱托这位丘道长代为教导,那此间的安排自然有其道理。

    老道叫他做什麽,便做什麽就是了。

    念头一转。

    陈舟也不多问,朝着老道拱了拱手。

    「道长稍等片刻。」

    说罢,便转身同那道童一前一後,朝着竹林的方向走去。

    老道立在潭边,手里提溜着那半截断竿。

    目光在陈舟离去的背影上停留了一息。

    清亮的眸子里,不知何时已然收起了先前那副嘻嘻哈哈的模样。

    「玄都法……」

    老道低声念了一句,花白的眉毛微微皱起。

    旋即又松了开来。

    「有点意思。」

    他将手中的断竿往身後一扔,弯腰从青石旁边的草丛里捡起一只酒壶。

    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辣味入喉,老道舒坦地吐了口气。

    面上那抹沉凝便也跟着一散而尽,重新换上了先前那副乐呵呵的、无忧无虑的老顽童模样。

    「且罢、且罢,今日便放你这小鱼儿一条生路,待明日收得新鱼竿,再同你分个高下。」

    嘴里嘀咕着,摇晃着酒壶朝竹舍而去。

    不知从何处而起的微风轻拂,带来一句细不可闻的呢喃。

    「不过嘛……」

    「老道所需的这竹子,却也不是那麽好伐的。将入玄都之辈?且看你手段就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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