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院门,屋里透出温暖的光。
王秀英正蹲在火炉边加煤,听到动静回过头:
“回来啦?快进来暖和暖和。”
火炉烧得正旺,炉膛里透出橘红色的光。
炉子上坐着水壶,壶嘴“嗤嗤”地冒着白气。
屋里弥漫着煤火特有的味道,混合着一种家的气息。
“妈。”杨帆喊了一声,和父亲、妹妹一起进了屋。
王秀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煤灰,仔细看了看三个人的脸色:
“怎么了?脸色都不太好看。席上吃得不顺心?”
杨建国没说话,在火炉边的旧沙发上坐下,掏出烟点上。
杨雅憋了一路,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妈,你是没听见!大伯大伯母在席上说的那些话,气死人了!”
她把席上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到大伯母说杨帆贷款买车装面子时,王秀英的眉头皱了起来。
说到杨磊在旁边帮腔时,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说到最后杨建业指着父亲质问时,她的手攥紧了围裙边。
“这大哥大嫂……”王秀英声音有些发颤:
“怎么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这么说孩子呢?平时说说也就算了,这大过年的,还是当着全村人的面……”
杨建国深深吸了口烟,烟雾在火光中缭绕:“行了,少说两句。”
“我怎么少说?”王秀英眼眶红了:
“他们这不是明摆着踩人吗?我们家帆帆好不容易有点出息,他们就这么看不惯?”
杨雅也气鼓鼓的:
“就是!爸妈,大伯一家就是那样的人!之前堂哥回来杀羊请客,整个村叫了一圈,就是不叫咱家。”
“您二老不计较,我可记着呢!我都不想跟他们家来往!”
“小雅!”杨建国呵斥了一声,“少说两句!那是你大伯!”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火炉里煤块燃烧的“噼啪”声,和炉子上水壶的“嗤嗤”声。
好一会儿,杨建国才又开口。
他弹了弹烟灰,看向儿子:“小帆啊。”
“爸。”杨帆应道。
“你大伯大伯母说的话……”杨建国斟酌着词句,“是难听了一些。但仔细想想,也有道理。”
他顿了顿,继续说:
“爸妈是担心你。车子嘛,买个代步的就行,买那么贵的,浪费那钱干啥?”
“爸也不知道你小子哪里来的那么多钱,你真的像你堂哥说的那样,一个月要还七八千吗?”
这话问得小心翼翼,带着一个父亲深深的担忧。
杨帆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脸上被岁月刻出的皱纹,心里一阵发酸。
“爸,妈。”他声音很稳:
“你们别听他们胡说。这车我是全款买的,没有贷款。不信你们问小雅。”
杨雅立刻点头:“爸妈,是真的!车大本就在家里,我亲眼看到的!”
王秀英松了口气,但杨建国眉头还是皱着。
“小帆啊。”他又吸了口烟:“为了挣钱,没钱,穷一点没关系。在外面可千万要遵纪守法,不要干那种……违法乱纪的事。”
这话说得很重。
但杨帆听懂了。
外面的人看你挣了钱,只会恭维你,羡慕你。
只有父母,才会担心你这钱来路干不干净,担心你是不是走了歪路。
“爸。”杨帆看着父亲的眼睛:
“我是今年跟着公司做了两个项目,挣了点钱才买的车。”
“您放心,这钱来得很干净。您儿子是个遵纪守法的人,不会干那些事。”
这话说得很认真。
杨建国盯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
王秀英这时才开口,声音带着责备:
“你这老头子!孩子好不容易挣点钱回家过年,你这说东说西的!”
“说这么多,孩子明年又不回来了,我看你怎么办!”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眼圈更红了。
杨建国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抽烟。
杨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前两年没回家过年,是他心里永远的痛。
不是不想回,是没脸回——兜里没钱,工作不顺,回去只会让父母更操心。
“妈。”他声音有些哑,“以后不会了。我向你们保证,每年过年我都会回家。”
王秀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赶紧用围裙擦,可越擦越多。
“妈,您哭啥呀?”杨雅过去搂住母亲:
“我哥这不是回来了吗?而且我哥有出息了,咱应该高兴才对!”
“对……对……”王秀英哽咽着,“应该高兴……我们家小帆出息了,应该高兴……”
正说着,杨雅的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一看,眼睛亮了:
“喂?……对,我是杨小雅。……啊,到了?”
“这么快?……嗯嗯,在家,都在家。”
“地址就是镇上柳树湾村三组,杨建国家。……好,好,我们等着!”
挂了电话,她兴奋地说:
“哥,网上买的那些家东西都到了!送货的车已经到镇上了,二十分钟左右就能到咱家!”
王秀英愣了愣:“你们又买什么了?”
“哎呀,妈,就给家里买了点东西。”杨雅含糊地说,“沙发啊,空调啊,电视啊……反正家里缺的都买了点。”
“你这孩子!”王秀英急了:
“家里什么都有,不用花这些钱!那沙发不是还能坐吗?电视不是还能看吗?空调……咱们这么多年没空调不也过来了?”
“妈——”杨雅撒娇,“现在日子好了,该享受就得享受嘛!再说了,这都是我哥的心意!”
杨建国也开口了:“小帆,小雅,你们挣钱不容易,别乱花。家里真的什么都不缺……”
“爸,妈。”杨帆打断了父亲的话:
“这不是乱花。以前家里条件不好,你们省吃俭用供我们读书。”
“现在我们有能力了,也该让你们过点好日子了。”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分量很重。
王秀英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们啊……”
“……”
二十分钟后。
村头,酒席已经散了,但还有不少人在收拾桌椅碗筷。
就在这时,一辆蓝色的小货车开进了村。
车上装着大大小小的箱子,摞得高高的。
最上面是一台立式空调,包装还没拆,白色的机身格外显眼。
下面还有冰箱、电视、洗衣机……全是家电。
车子开得不快,因为路窄,货又装得高。
“哎哟,这谁家买的呀?这么多东西!”
“看着一车家电,这得花不少钱吧?”
“这是下乡来卖的?咱这乡下,这些东西可不好卖……”
村民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议论起来。
车子开到村头那片空地,停了下来。
驾驶室车窗摇下,一个三十来岁的司机探出头:
“老乡,麻烦问一下,杨小雅家怎么走?杨建国家。”
一个正在收拾桌子的婶子抬起头:“哦,老杨家啊!从这儿上去,左拐,第三家就是。门口停着辆黑色奔驰那家就是。”
“好嘞,谢谢啊!”司机道了谢,正要关窗。
那婶子忍不住好奇,又多问了一句:“师傅,这都是老杨家买的?”
司机点点头:“对,一个叫杨小雅的女士买的。全是她家的货。”
“我的天!”旁边一个汉子凑过来,“这一车不便宜吧?起码得三四万?”
司机笑了:“三四万?大哥,您可小看这一车了。全是牌子货——格力空调,海尔冰箱,海信电视……我算了一下,光这一车,起码得七八万。”
“估摸着是在外面挣着钱了,这些孩子还是挺孝顺的。”
说完,他摇上车窗,发动车子,缓缓朝村里开去。
留下身后一片寂静。
然后,“轰”的一声,议论炸开了。
“七八万?!”
“我的老天爷!一车家电七八万!”
“怪不得开五十万的车!这是真找到钱了!”
“我刚才还琢磨,那车可能是贷款买的。”
“可这家里买七八万的家具家电,这可是实打实的现金啊!”
“老杨家有福了!苦了大半辈子,总算熬出头了!”
“你们刚才听见没?人家司机说了,全是牌子货!”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在村头蔓延开来。
有人羡慕,有人感慨,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自家孩子什么时候也能这么出息。
而在这些议论声中,有一桌人脸色格外难看。
正是大伯一家。
杨建业、周桂芳、杨磊,三个人还坐在桌边,没走。
刚才司机的话,他们听得清清楚楚。
七八万。
一车家电,七八万。
周桂芳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她攥着茶杯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杨建业低着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笼罩着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杨磊则死死盯着手机,但屏幕是黑的。他的手指捏着手机边缘,用力到指节泛白。
“装……装什么装……”周桂芳终于憋出一句,声音很小,但咬牙切齿:
“说不定……说不定是分期付款的呢……”
可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
谁家分期付款买家电,一次性买七八万的?
而且刚才杨雅在席上说了,车是全款买的。
现在家电又是一车一车地往家拉……
“行了!”杨建业突然低吼一声,把烟头狠狠摁灭在桌上,“少说两句!还嫌不够丢人吗?”
周桂芳被吼得一愣,随即眼圈红了:“我……我这不是担心孩子乱花钱吗……”
杨建业冷笑:“担心?你当大家伙都是傻子啊?现在说这些不是丢人现眼是什么?”
这话说得重。
周桂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泪却掉了下来。
杨磊这时才抬起头,声音干涩:“爸,妈,咱们回去吧。”
一家三口站起来,默默往家走。
身后,议论声还在继续。但这一次,没人再提什么贷款,什么装面子。
所有人都在说:老杨家小子,是真出息了。
而此刻,杨帆家里。
小货车已经停在了院门口。
司机和两个搬运工正一趟趟往屋里搬东西。
“空调放客厅,对,就这儿。冰箱放厨房。电视放那边……”
杨雅指挥着,像个能干的小管家。
王秀英站在屋里,看着一件件崭新的家电搬进来,眼睛又红了。
她拉着杨帆的手,小声说:“帆帆,这得花多少钱啊……妈心里过意不去……”
“妈,您就别操心了。”杨帆拍拍母亲的手,“以后咱们家,只会越来越好。”
杨建国没说话,只是蹲在门口,看着工人搬东西。
他手里夹着烟,但没点,就那么看着。
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农民汉子,看着崭新的家电一件件搬进自己家,看着儿子女儿忙前忙后,看着妻子又哭又笑……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受过的苦,值了。
院外,已经有好奇的村民探头探脑地看。
但这一次,杨建国没觉得窘迫。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对那些看热闹的乡亲点了点头,甚至还笑了笑。
然后,他转身回屋,对正在指挥安装空调的工人说:
“师傅,辛苦你们了。待会儿装完,留下来吃个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