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吟如被五雷轰顶,跌坐在罗汉床上,手指攥着小几的边角,眉头拧紧,这确实不妙。
怪只怪她当年恃宠而骄,太过莽撞,没将拒婚的事情处理妥当,私下里得罪了四皇子。
彼时问过叶君棠自己的意思之后,家里将她已经心有所属的事透露给皇后姑姑知晓,皇后姑姑再从中斡旋一二,陛下给她和四皇子赐婚的事便从此作罢。
没几日她随母亲进宫谢恩,母亲和姑姑有话要聊,她是个坐不住的,闲来无事跑到御花园赏景,遇到了被她拒婚的四皇子。
四皇子本就阴郁,看她的眼神仿佛是要把她给吃了,他将她拽到了假山后面,居高临下地把她困在隐蔽处,问她他哪一点比不上叶君棠。
她当时具体怎么说的,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后背被山石硌得生疼,心下恼了便把叶君棠高高地捧起,吹得天上有地下无,为了打消他的念头,反手还将四皇子贬损到尘埃里。
她那时年轻气盛,眼高于顶,话说得可难听了,当是与人结下了梁子。
人家如今成了摄政王,手眼通天,怕只怕他还怀恨在心,明里暗里给沈家使绊子,那就糟糕透了。
沈辞吟恼恨地拧了拧帕子,真想回到那日阻止那个口无遮拦的自己。
瑶枝看在眼里,只知道自家小姐连皇子的婚事也敢拒,还不知道她更胆大包天,还把人家贬损了一顿。“小姐,您没事吧?奴婢就说您听了会不高兴吧。”
沈辞吟苦笑一下,她哪里是不高兴,她是想死一死。
这下好了,就算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沈家在不在其中,也成了未知之数。
沈辞吟怀着沉沉的心事睡去,半夜里还发了一场噩梦,被那阴郁发疯的摄政王吊起来拿鞭子抽,活生生给吓醒了,后背冷汗涔涔,心有余悸地换了一身寝衣才继续睡下。
到第二日,先帝遗诏将皇位传给六皇子,四皇子封为摄政王辅政的消息已经昭告天下。
得知新帝陛下是六皇子,乃皇后姑姑所出的嫡子,沈辞吟心里才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虽说六皇子年幼,肯定不可能自己理政,但至少不会将矛头对准沈家。
而且,看在六皇子即位的份儿上,兴许皇后姑姑也能从冷宫里被迎出来,荣登太后之位。
若是如此,沈家便又有了转机。
沈辞吟这般琢磨了半日,却又听闻二皇子不服,想以下犯上,却被摄政王就地处决的消息,这消息不知道是怎么飞出皇宫的,俨然已经闹得满城风雨。
沈辞吟听闻这消息时,正在喝药,鼻尖萦绕的药味儿仿佛一瞬间变成一股浓郁的血腥之气,刺得她险些作呕。
那可是亲手弑兄啊,她果然没看错,昔日的四皇子,如今的摄政王就是个阴郁残暴的主儿。
一时间京城变得风声鹤唳,世家大族人人自危。
如今正是朝堂新老交替的多事之秋,沈辞吟让下人紧闭侯府门户,尽量减少外出,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然而,一道从宫里来的懿旨却传到侯府,是皇后姑姑宣她进宫。
自从三年前国公府卷进废太子逆党一案,国公府被查抄,皇后姑姑被打入冷宫,她就再也没接到过任何宫里来的旨意。
沈辞吟深吸一口气,恭恭敬敬地接了旨,交代瑶枝看好澜园之后,换一身更加素净的衣裳,摘掉头上多余的首饰,只留下一支淡雅的玉簪,宫中眼下正在举丧,她这两日虽然已经穿得素净,但更小心些为妙。
待装束妥帖了,立即随传旨的太监离开侯府。
一辆宫里的马车停在侯府门口,一名嬷嬷正在马车旁边候着,沈辞吟一眼便认出来是皇后姑姑身边伺候的李嬷嬷,时隔三年再见,瞧着也是亲切。
“李嬷嬷,好久不见。”沈辞吟笑道。
李嬷嬷饱经风霜的脸上也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小姐安好,如今瞧着倒是愈发稳重了。”
“且快上车吧,娘娘在等您了。”
寒暄两句之后,沈辞吟便坐进马车,李嬷嬷也陪在身边。
马车宽敞豪华,如今坐着却全然不是三年前一般的心境,因着传旨的太监特意强调她一个人进宫,身边谁也别带,沈辞吟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寻常,上了车眼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问道:“李嬷嬷,先帝驾崩,如今朝局动荡,姑姑可是无恙?”
李嬷嬷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娘娘她很想你。”
沈辞吟又问:“那姑姑她宣我进宫,所为何事?”
李嬷嬷仍旧说道:“娘娘她很想你,自然是因为想见见你。”
“我也想姑姑了。”沈辞吟轻声说道,皇后姑姑有了太子哥哥之后,做梦都想生一个公主,可真有了却早早夭折了,姑姑便将对小公主的爱全给了她,一直将她当做自己的女儿一样疼爱,她小时候隔三岔五就进宫陪姑姑解闷儿,情分非常深厚。
她的家人被流放千里之外,偌大的京城只剩下她们姑侄二人,一个被囚禁在冷宫,一个困宥于侯府,同在一方天地却再没能相见,只因皇后姑姑失了势,她也失去了进宫的资格。
踏进皇宫,沈辞吟跟在李嬷嬷身后,目不斜视地走过一道道宫门,这座她踏足过无数次的宫殿,仿佛还是从前的模样,宫墙高耸,肃穆庄严,四处挂着白幡。
却又令她感到十足陌生。
陌生到她心里生出几分敬畏和警惕。
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敢在皇宫里拿着一条小马鞭到处都敢闯的娇娇少女。
她如今是罪臣之后,是朝臣之妇,是一个已经长大了但不得不瞻前顾后的成年人。
这就叫物是人非。
然而,让沈辞吟更加深刻地体会到这一点的,还是在见到皇后姑姑时。
仅仅是三年的时光,皇后姑姑好似老了许多,从前保养得宜的容颜,鬓边却生了华发,沈辞吟站在门口,皇后姑姑也在打量着她,两两相望,泪水盈眶。
过去的沈辞吟一准儿已经提裙扑了过去,可现在的沈辞吟没有,她只是忍住眼泪不让它滑落,稳稳重重地走到皇后姑姑身边,深深地向她行了一礼,哽咽着唤了她一声:“姑姑。”
“好孩子。”皇后姑姑将她搂进怀里。“长大了,成熟了也稳重了。”
“这些年你在侯府过得如何?昔日的状元郎端方守礼,风光霁月,素有美名,他对你可好?”皇后姑姑关切地问道。
往事不堪回首,过日子这种事,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她在侯府过得好还是不好,在自己的亲人面前,沈辞吟竟然不知从何说起。
但她不想让姑姑担心,还是选择报喜不报忧。“挺好的,侯府的中馈由我掌着,婆母和公爹双双去世,也无人在我上头压着,日子舒心着呢。”
看着皇后姑姑,还有随她一起住进冷宫的李嬷嬷,沈辞吟就知道姑姑过得一定不好,她便没有去问,问多了无异于是在揭人伤疤。
“我听闻先帝留下遗诏,将由六皇子继位,六皇子是姑姑您的嫡子,想必姑姑也能苦尽甘来了。”
沈辞吟打心眼里为姑姑高兴。
谁知李嬷嬷却在旁边偷偷抹起泪来,沈辞吟不知道怎么回事,视线往别处一扫,却发现备好的一杯酒和一条白绫。
怎么会这样?
沈辞吟暮地身体一震,眼眶里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