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草的药力化开第七日,窝棚里的气息终于不一样了。
那股子缠缠绵绵、仿佛随时要断掉的阴寒死气,总算被一股温润平和的生机给顶替了。墨璃躺在草席上,眼皮颤了几颤,终于缓缓掀开了一条缝。不再是之前那种灰败无神的样子,那眸子里虽然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可底子清亮了不少,像是被山泉水洗过似的。
一直守在边上,眼皮子都不敢多眨一下的林小草,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心口怦怦直跳,几乎是扑到草席边的。“蛇女姐姐!你……你醒啦?”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想伸手去碰,又怕碰碎了,只好僵在半空。
墨璃极轻地弯了下嘴角,算是回应。她试着动动手脚,还是软绵绵的使不上劲,胸口那玄冰短剑留下的伤口倒是结了层薄薄的痂,摸着不再冰得吓人,转为一种温凉的触感。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带着点草药的清苦味。“……小草,”声音哑得厉害,像破风箱,“……难为你了。”
这简单几个字,像是一下子凿开了林小草心里那道堤坝。这么多天的提心吊胆、没日没夜的守着、漫山遍野找药的辛苦,还有差一点点就要失去的恐惧,全都涌了上来。她“哇”一声哭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久了、终于能喘口气的后怕和委屈,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紧紧抓着墨璃微凉的手,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句:“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墨璃没说话,任由她抓着,另一只手勉力抬起,轻轻拍着她的背。窝棚外头,日头正好,光柱子从缝隙里透进来,照见空气里浮动的微尘,安静得只剩下林小草压抑的抽泣声。
接下来大半个月,林小草恨不得把墨璃当成了琉璃盏供着。煎药、喂水、擦拭身子,样样亲手来,生怕有一点闪失。那株仙草的药性温和却绵长,墨璃的身子是一天比一天见好,脸上渐渐有了活人气色,偶尔还能靠着墙坐上一小会儿。只是伤了根本,想恢复如初,还差得远。
这天夜里,月亮圆滚滚地挂在天上,亮堂得能看清地上蚂蚁打架。墨璃精神头好了些,靠着草席,望着从窝棚顶破洞洒下来的月光出神。林小草正就着这点亮光给她缝补一件刮破的衣裳。
“小草,”墨璃忽然开口,声音轻柔,“你过来。”
林小草放下针线,凑过去:“咋了,姐姐?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墨璃摇摇头,拉起她的手,仔细摸了摸她的指节、手腕,又轻轻按了按她脖颈侧面那片若隐若现、比前几天更清晰了些的细鳞。“你身子……近来有啥特别的感觉没?”
林小草老实点头:“有!就觉得身上老是热烘烘的,力气好像也大了点,以前搬不动的石头,现在咬着牙能挪动了。就是……就是月圆那几天,浑身不得劲,骨头缝里痒痒,看东西都带点红影子,心里头躁得慌。”她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还有……有时候闻到生肉味儿,嘴里就冒酸水……”
墨璃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又带着点复杂的情绪。“是了。你年纪到了,加上我那灵蛋和这仙草的药力一激,血脉醒得比我想的快。”她叹了口气,眼神有些悠远,“你爹……是蛇族里血脉顶纯净的那一脉,你这身子骨,天生就是修行的料子。以前是被凡俗饮食和这地方的气息压着,如今枷锁去了,灵药入了体,自然就显出来了。”
她顿了顿,看着林小草有些茫然又带着点怯意的眼睛,语气坚定起来:“这没啥好怕的。是福不是祸。往后日子长着,世道也不太平,你总得有些防身的本事。从今儿起,我教你些咱们族里粗浅的吐纳法子和强身健体的功夫,你愿不愿学?”
林小草想都没想,使劲点头:“学!我学!姐姐你肯教,我肯定好好学!”她心里清楚,墨璃姐姐教她这个,不只是让她防身,更是认了她这个女儿,要把衣钵传给她。
打这天起,每逢月明星稀的晚上,窝棚后头那片背风的小空地就成了师徒俩的“道场”。
头一晚,墨璃先教最基础的呼吸。“别小看喘气,”她盘膝坐着,示范给林小草看,“一呼一吸,得有讲究。吸气的时候,想着把月亮那点清亮亮的光华,从头顶心吸进来,慢慢沉到肚脐眼下面三指的地方。呼气的时候,再把身子里的浊气、烦闷,一点点从脚底板推出去。”她让林小草跟着做,林小草开始不得法,憋得脸红脖子粗,墨璃也不恼,一遍遍耐心纠正,直到她气息渐渐绵长。
过了呼吸这关,才开始教动作。墨璃站起身,月光下,她身影依旧单薄,可一举一动,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看好了,这叫‘灵蛇探路’。”她足尖轻轻一点,身子便如弱柳扶风,向前滑出,手臂随之舒展,指尖微颤,真如毒蛇出击,迅捷而精准。接着是“游龙摆尾”,腰肢柔软地扭动,带动腿法扫出,看似轻盈,却带着一股暗劲。
林小草在一旁看得眼花缭乱,自己比划起来更是笨手笨脚,不是同手同脚,就是下盘虚浮差点摔个屁墩儿。墨璃在一旁看着,时不时出声指点:“腰沉下去,对,稳住。”“指尖要有力,意念先到,劲道后发。”“别用死力气,要想象自己是水,是风,顺着势走。”
林小草悟性确实好,肯下苦功。白天伺候墨璃吃喝拉撒,一有空就自己个儿躲起来反复练习墨璃教的东西。摔了不知多少跤,身上磕得青一块紫一块,也咬牙忍着。进步是肉眼可见的,没过多久,一套简单的“灵蛇步”竟也走得有模有样,脚步轻盈了许多。
这天夜里,月色格外皎洁。林小草练完一套动作,额上见汗,浑身热气腾腾。墨璃靠在一边看着,眼里有了点笑意:“来,小草,陪我过过招。”
林小草一愣:“过招?姐姐你身子……”
“不碍事,活动活动筋骨。”墨璃说着,已随手折了一根细长的树枝,权当是剑,站定了身形。她气息微微一沉,整个人给人的感觉顿时变了,虽然依旧病弱,但那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月光。
“小心了。”
话音未落,墨璃手腕一抖,那树枝带起一道微不可闻的风声,直点林小草肩井穴。林小草下意识地就用刚学的“灵蛇步”往边上一滑,险险避开。墨璃招式连绵不绝,树枝或点、或刺、或扫,虽无杀气,却迅疾精准,逼得林小草手忙脚乱,全靠着一股机灵劲和越来越熟练的步法闪转腾挪。
月光清清冷冷地洒下来,把这一小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一个身形灵动,如初生小蛇,虽显稚嫩,却充满了蓬勃的朝气;一个姿态优雅,如历经风霜的老蛇,纵然力弱,一招一式依旧透着千年沉淀下来的韵味。两根树枝(林小草后来也捡了一根)时而相交,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更多的是衣袂带风的声响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墨璃的“剑法”没有固定套路,更像是随心而动,往往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攻来,逼得林小草必须全力应对。有几次,树枝堪堪擦着林小草的皮肤掠过,带起一阵凉意,却总能在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时悄然收回。林小草开始还只是被动躲闪,渐渐也敢尝试着格挡、甚至寻隙反击。她发现,当她完全沉浸在那种“如蛇般”的感觉里时,身体的反应往往比脑子更快。
一场“切磋”下来,林小草累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畅快。墨璃额上也见了细汗,脸色却比之前红润了些。她扔下树枝,看着林小草亮晶晶的眼睛,笑了笑:“不错,有点样子了。记住这感觉,对敌之时,心要静,眼要毒,身要活。”
林小草重重点头,扶着墨璃回窝棚休息。打这以后,月下过招成了常事。墨璃的身体在缓慢恢复,能施展的招式也渐渐多了些。她不仅教林小草如何攻击、防守,更教她如何利用环境,如何听风辨位,如何隐藏气息。
除了拳脚功夫,墨璃也开始断断续续地给林小草讲些蛇族的事。讲她们这一支的历史,讲那些古老相传的规矩,讲天地间各种灵气、草药的辨识,甚至还有一些简单的小法术,比如如何凝神静气,如何轻微地影响周围的小动物。
教学的时候,墨璃是严师,一丝不苟。可练完功,坐在月光下歇息时,她又变回了那个温柔的“蛇女姐姐”。她会用依旧虚弱的声音,低声哼唱一些调子古怪、却很好听的古老歌谣,那歌词林小草听不懂,但旋律悠远,听着让人心里特别安宁。林小草就靠在她身边,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觉得这一刻,什么仇恨、什么苦难,好像都暂时远去了。
她心里那份对墨璃的依赖和敬爱,随着日复一日的相处,愈发深厚。她知道,墨璃是把压箱底的本事,毫无保留地都掏给她了。这不只是传承技艺,更是在这茫茫人世间,为她这个半人半蛇的女儿,铺一条能独自走下去的路。
窝棚依旧破旧,日子依旧清苦,可这月下的光影交错间,无声的传承里,一种崭新而坚韧的东西,正在悄然生根、发芽。过去的伤痕或许无法抹平,但未来的路,因为有了这份依靠和力量,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畏惧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