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与“老宁波”的擦肩而过

    五月二十日,星期三上午十点。距离第二次摇号还有七天。

    陈默站在营业部后巷的入口,停下了脚步。巷子里还是老样子——湿漉漉的地面,斑驳的墙壁,空气中飘着垃圾堆特有的酸腐味。但今天这里比平时更热闹,七八个人聚在巷子深处,交头接耳,手里都拿着那种熟悉的淡绿色纸张。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十七张认购证。编号05871到05887,连号,三只新股全中,还留着第二次摇号的机会。按照黑市行情,现在价格在一万六到一万八之间波动。他打算卖一万五一张——比市价低一点,但求快速出手。

    这个决定是昨晚做出的。在老陆朋友的空房子里,他把所有数据摊在桌上:认购证总量、已中签数量、待发行新股数量、市场资金面、政策风向……一条条分析下来,结论清晰得可怕——供需关系已经逆转,价格随时可能掉头向下。

    但真到要卖的时候,手还是会抖。

    “哟,小陈,好久不见。”

    那个穿深蓝色夹克的黄牛从巷子深处走出来,脸上挂着熟悉的职业笑容。他今天穿了件新夹克,皮质的,在昏暗的巷子里泛着油腻的光。

    “李哥。”陈默点头打招呼。他知道这人不姓李,但大家都这么叫。

    “听说你手里还有货?”黄牛凑近,压低声音,“现在行情好,一万七一张,连号的可以谈到一万八。怎么样,出不出?”

    陈默摇摇头:“我卖一万五。”

    黄牛愣住了,像没听清:“多少?”

    “一万五。”陈默重复,“但要现金,今天就要。”

    “你疯了?”黄牛瞪大眼睛,“现在市场价一万七!一万八都有人收!你卖一万五?”

    “我急着用钱。”陈默撒了个谎。其实他不急,只是知道不能再等了。

    黄牛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笑容里有种了然:“懂了。老陆教你的,对吧?”

    陈默没承认,也没否认。

    “行,一万五,你有多少?”黄牛问。

    “十七张,连号。”

    黄牛吹了声口哨:“二十五万五千。现金今天拿不出来,得分两批,下午先给十五万,明天给剩下的。”

    “不行,必须今天,全部现金。”陈默坚持。他记得老陆的提醒:这种时候,夜长梦多。

    黄牛皱起眉头,搓着下巴思考。巷子里其他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都看过来。

    “十七张连号,一万五……”一个戴金链子的胖子挤过来,“我要!现金我有!”

    黄牛狠狠瞪了胖子一眼,但没说什么。在这条巷子里,价格说话。

    胖子不理黄牛,直接问陈默:“证件带了吗?我要验货。”

    陈默从怀里掏出牛皮纸信封,抽出十七张认购证,但没递过去,只让对方看编号。胖子眯着眼睛,一张张数过去,又对着光看水印。

    “05871到05887,连号,全中第一次三只新股。”胖子点点头,“成,一万五一张,二十五万五。现金我现在就去取,你等会儿。”

    “多久?”

    “半小时。”胖子说完,转身快步走出巷子。

    黄牛看着胖子背影,啐了一口:“妈的,抢生意。”然后转向陈默,“小陈,你真想好了?现在卖,可能少赚好几万。”

    “想好了。”陈默说。

    “行吧。”黄牛耸耸肩,“各人有各人的命。”

    等待的半小时里,陈默靠在墙上,观察着巷子里的人。他们大多是生面孔,眼睛里闪着那种他熟悉的、混合着贪婪和焦虑的光。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打电话筹钱,有人抱着装钱的布袋匆匆来去。

    这就是市场最微观的形态——一条肮脏的小巷,一群追逐利润的人,一些印着数字的纸,和大量流动的现金。

    “喂,听说没?吴老板又在收,这次开价一万八!”

    “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和平饭店那顿饭后,好多大户都跟着他干!”

    “那咱们要不要再等等?说不定能到两万?”

    “等个屁!现在不卖,万一跌了呢?”

    议论声飘进耳朵。陈默想起五天前和平饭店那场盛宴,想起吴老板慷慨激昂的演讲,想起那些在角落里悄悄出货的背影。

    背离。表面唱多,实际做空。

    这就是老陆让他记住的。

    二十五分钟后,胖子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尼龙运动包,鼓鼓囊囊的。他把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捆捆的百元大钞,用银行的白色封条扎着,每捆一万。

    “二十五捆,再加五千散的。”胖子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刚从银行取出来,你点点。”

    陈默蹲下身,开始点钱。他的手指有些抖,但尽量控制着。一捆,两捆,三捆……他拆开每捆的封条,快速捻过钞票。这个动作他跟周老师学过,周老师说“钱要当面点清,出了门就不认”。

    点钱的过程很漫长。巷子里的人都围过来看,眼睛盯着那些钞票,有的羡慕,有的嫉妒,有的在计算自己什么时候也能有这样一堆钱。

    陈默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但他强迫自己专注,一张张数,一捆捆对。

    全部点完,二十五万五千,一分不少。

    “没问题。”他站起身,把十七张认购证递给胖子。

    胖子接过去,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装进内袋,拉上拉链,拍了拍。完成这个动作时,他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那种终于“上车”了的笑容。

    陈默见过这种笑容。在老宁波脸上,在营业部那些追高买入的人脸上,在和平饭店那些狂欢者脸上。

    现在,他自己成了那个“下车”的人。

    他把钱装回尼龙包,拉链拉好,抱在怀里。包很沉,二十五斤半——他后来才知道,一万百元钞票大约重一斤。二十五万五千,就是二十五斤半。

    抱着这袋钱,他转身准备离开巷子。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迎面走来。

    老宁波。

    他今天看起来精神多了,头发重新梳过,换了件挺括的衬衫,手里拿着个黑色公文包。看见陈默,他眼睛一亮。

    “小陈!正好找你!”老宁波快步走过来,“我听说你手里还有认购证?卖不卖?我出高价!”

    陈默抱紧了怀里的尼龙包:“刚卖了。”

    “卖了?”老宁波的笑容僵了一下,“卖了多少?”

    “十七张。”

    “多少钱?”

    陈默犹豫了一下:“一万五。”

    “一万五?!”老宁波音量提高了八度,“你疯啦!现在市场价一万七!吴老板放话要收到两万!”

    巷子里的人都看过来。陈默感到脸发烫,但他没说话。

    老宁波盯着他怀里的尼龙包,眼睛里的光变了变,从惊讶变成惋惜,又从惋惜变成一种近乎优越的同情。

    “小陈啊,你太年轻了。”他摇摇头,语气像长辈教育晚辈,“投资这种事,要沉得住气。你看我,上次一万二买了五张,现在涨到一万七,我卖了吗?没有!我不仅没卖,今天还要再买两张!”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报纸包,打开,里面是厚厚的钞票:“三万四,现金!等会儿就去买两张!等涨到两万,我就能赚……”

    他开始计算,手指在空中比划,嘴里念念有词。

    陈默看着他兴奋的脸,突然想起了什么:“宁波叔,您上次那五张,后来卖了吗?”

    老宁波的计算被打断,愣了一下:“卖?没有啊!为什么要卖?还在涨呢!”

    “那您上次说,赚了十五万……”

    “那是账面盈利!账面!”老宁波强调,“真卖了才是真赚。但我现在不卖,因为还会涨!”

    陈默明白了。老宁波的五张认购证,从一万二涨到一万七,账面赚了两万五。但他没卖,所以这只是“可能”的利润。而现在,他又要花三万四买两张,继续“可能”赚更多。

    但问题是,如果价格下跌呢?

    他没问出口。因为他知道答案——在老宁波的世界观里,没有“下跌”这个选项,只有“涨”和“涨得更多”。

    “宁波叔,”陈默最后说,“您多保重。”

    “保重什么?”老宁波没听懂,“你也真是,一万五就卖了,少赚好几万呢!不过算了,你还年轻,以后机会多的是。”

    他拍拍陈默的肩膀,像在安慰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然后抱着公文包,兴冲冲地走进巷子深处,去找卖家了。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巷子里。

    怀里的尼龙包沉甸甸的,二十五万五千现金,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用十七张纸换来,每张纸的成本是三十元。

    五百倍的收益。

    按说应该狂喜,但他没有。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失落。

    因为他知道,自己可能真的卖早了。如果等到两万,能多赚八万五。八万五,在包子铺要干五十六年。

    但这个“如果”,是建立在“价格会继续涨”的前提上的。而老陆的数据,他自己的分析,还有和平饭店那些悄悄出货的背影,都在说:前提可能不成立。

    所以他选择了卖。在分歧中卖,在别人看涨时卖,在可能少赚的代价下,换取确定的利润。

    这就是“卖在分歧”。反人性的,孤独的,需要承担“可能错误”的心理压力的决定。

    陈默抱紧尼龙包,走出巷子。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街道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汽车喇叭声,小贩的叫卖声。这些声音如此平常,平常到让他觉得怀里的二十五万像个不真实的梦。

    他快步走着,警惕地观察四周。二十五万现金,在1992年的上海,足以让人铤而走险。他把尼龙包抱在胸前,用外套遮住,尽量不引人注意。

    回亭子间的路上,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场景:自己点钱时颤抖的手,胖子验货时专注的眼神,老宁波那种“你卖早了”的惋惜表情。

    两个世界。一个选择“下车”,锁定利润;一个选择“加仓”,追逐更高收益。

    谁对谁错?现在还不知道。要等时间给出答案。

    但他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基于分析,基于纪律,基于对风险的认知。而老宁波的选择,是基于情绪,基于贪婪,基于“这次不一样”的信念。

    这就是区别。

    回到亭子间,他锁好门,拉上窗帘。在昏暗的光线下,他把二十五捆钱从尼龙包里拿出来,在床上排开。

    二十五捆,每捆一万,像二十五块砖头。还有五千散的,他仔细数了三遍。

    全部加起来,二十五万五千。

    加上之前卖五张认购证的四万五,加上卖出部分新股套现的十二万,加上账户里还持有的股票市值约三百万……

    他不敢算总数。那个数字太巨大,大到让他害怕。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这些钱。它们不说话,没有温度,只是纸。但就是这些纸,能换来房子,换来衣服,换来尊重,换来未来。

    这就是财富吗?是,也不是。

    财富是这些纸的购买力,也是持有这些纸时的心态,更是获得这些纸的过程中所展现的——或者所失去的——那些东西。

    比如理性,比如纪律,比如独立判断的勇气。

    陈默起身,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旧帆布箱。他把二十五捆钱放进去,锁好,推回床底。然后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的弄堂里传来日常的声音:张阿姨在骂孩子,隔壁夫妻在吵架,公用水龙头那里有人洗衣服。

    这些声音提醒他,世界还是那个世界。改变的只是他,和怀里曾经有过、现在床底藏着的那些纸。

    他想起老陆的话:“财富来得太快时,一定要慢下来。”

    他现在就在慢下来。慢下来感受,慢下来思考,慢下来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做。

    不是消费——虽然他可以立刻去买很多东西。不是炫耀——虽然他可以立刻成为弄堂里的名人。

    而是规划。这些钱该怎么用?一部分存银行?一部分继续投资?一部分改善生活?还有,账户里那三百万股票市值,又该怎么处理?

    问题一个接一个,但没有一个容易回答。

    傍晚,陈默去了营业部。老陆不在,那个角落空着。他坐在老陆常坐的那把旧椅子上,打开笔记本,写下:

    “5月20日。卖出17张认购证,单价15000元,总价25.5万元。交易地点:营业部后巷。买家:陌生胖子,疑似新进场者。”

    “交易时遇老宁波,他正准备以17000元/张买入2张。认为我‘卖早了’。”

    “自我分析:1. 基于供需数据判断,价格已近顶部;2. 选择略低于市价快速出货,锁定利润;3. 承担‘可能少赚’的心理代价;4. 面对他人质疑时保持冷静。”

    “启示:‘卖在分歧’需要:a.独立判断;b.执行纪律;c.心理承受力。最难的不是知道该卖,而是在别人都看涨时真的去卖。”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营业部里人声嘈杂,电子屏上的红绿数字还在跳动。但他心里很静。

    因为他做出了选择。一个基于理性而非情绪的选择,一个可能对也可能错、但至少是自己思考后的选择。

    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钱,那些藏在床底下的二十五万五千,那些账户里的三百万市值……

    它们会带来什么?会改变什么?会让他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要学习的不仅是“如何赚钱”,更是“如何与钱相处”。

    这可能是更难的课程。

    但至少,他已经开始了。

    窗外,夜色渐浓。上海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散落在人间的星辰。

    陈默站起身,走出营业部,走进夜色里。

    怀里的尼龙包空了,但心里满了。

    满的不是钱,是经历,是成长,是一种叫“独立”的东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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