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忙乱了一整天,到了第二天下午,巩昌城里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才算勉强尘埃落定。
被查抄的几家大户,连同几个跟着作恶的爪牙,家产基本清点完毕,
粮食、布匹、铜钱、金银、器物分门别类堆满了府衙旁边的几个大仓和空地。
罪大恶极的,像李茂才那种,当天就掉了脑袋。
罪行稍轻但有民愤的,像钱贵、孙百万,还有他们手下几个为虎作伥的管事,都被下了大牢,镣铐加身,
等着刘大直这个知府按《大明律》慢慢审理定罪——这后面的事,就归刘大直头疼了。
刘大直现在顾不上头疼审案的事,他正为另一件事激动又忐忑。
他拿着一份粗略的清单,匆匆找到正在城外营地里悠闲喝茶的王炸。
“侯爷!侯爷!查抄的财物粮秣,初步账目出来了!”
刘大直声音都有些发颤,双手将清单递上,“您过目。这……这些财物,该如何处置,还请侯爷示下!”
他心里已经盘算好了,灭金侯出了大力,死了这么多人,担了天大的干系,这查抄来的东西,大头肯定得归侯爷
。自己能留下点粮食应付眼前,再有点银子修补城墙,就谢天谢地了。
王炸接过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随手扫了两眼,就丢回给刘大直,笑了笑:
“老刘,你这不都清点好了吗?是你的东西,你自己看着办就行了,问我干嘛?”
“啊?”刘大直愣住了,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侯……侯爷,您是说……这些……这些财物粮秣,都……都交给下官处置?”
“不然呢?”王炸端起粗陶茶碗喝了一口,
“本侯是帮你解决麻烦的,不是来替你当管家的。
东西是你巩昌府地界上抄出来的,自然归你巩昌府。怎么用,是你这个知府的事。”
刘大直彻底懵了。他设想了好几种讨价还价的场面,
甚至准备好了如何“据理力争”为巩昌多留点家底,可万万没想到,人家压根不要!
分文不取!全部留给他了!
就在这时,营外隐约传来阵阵喧哗,似乎是城内百姓聚集,隐约能听到“青天大老爷”、“侯爷恩德”之类的喊声,随风飘来。
刘大直听着,脸上忽红忽白,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人家灭金侯雷霆手段抓人抄家,担了恶名,如今得了实惠和名声的,却是他刘大直。
这“青天大老爷”的喊声,此刻落在他耳朵里,竟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他心潮澎湃,热血上涌,什么也顾不上了,撩起袍子就要给王炸下跪:
“侯爷高义!下官……下官替巩昌数万百姓,谢侯爷活命之恩!”
王炸手快,一把扶住他胳膊,没让他跪下去:
“行了,老刘,别整这些虚的。东西给你了,怎么用,我可得多说两句。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道理你懂吧?”
刘大直赶紧站直身子,恭敬道:“侯爷请讲,下官洗耳恭听。”
“光开粥棚接济,那是无底洞,养懒汉,也解决不了根本。”王炸掰着手指头说,
“粮食,大头收进官仓,稳市价,备不时之需。
真正活不下去的,发点救命粮。但凡有把子力气的,别让他们白吃。
修城墙,挖壕沟,清官道,修补被溃兵祸害的房屋水利,活儿多的是!
让他们以工代赈,干活换粮换钱,既安置了流民,也把该修的修了。”
“那些身体强壮、愿意卖力气的,可以用查抄的钱粮,招募起来,好好操练,就是你的新军。
手里有兵,心里不慌,也能弹压地方,防备流贼。”
“查抄出来的田地,赶紧清丈,该还给苦主的还,剩下的,分给无地少地的农户。
地契赶紧发下去,让人家安心春耕。有了地,人心就稳了一半。”
“城里抄没的那些铺面,什么粮行、布庄、盐号,你别自己经营,也经营不好。
挑那些信誉还行、有家有口的本地商人,估价拍卖出去,收回现银,充实府库。既能盘活市面,也省得你操心。”
王炸一条条说来,思路清晰,都是实实在在能落地的法子。
刘大直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恨不得拿个小本本全记下来。
“哦,对了,”王炸最后补充道,
“那么多铺子,我也用不上。我就挑城里位置好的,留个两间杂货铺,一间车马店。
以后我的人路过巩昌,有个歇脚、补充给养的地方。这个,算我私人跟你打个招呼,没问题吧?”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刘大直满口答应,别说两三间,就是十间八间,他也绝无二话。
跟侯爷给的相比,这简直不值一提。
心里定了下来,刘大直又想起一事,脸上露出郑重神色:
“侯爷,此番肃清地方,查抄巨资,安抚黎民,乃是不世之功。
下官……下官准备即日便起草奏章,将侯爷的功绩,还有巩昌现状,详细禀明朝廷,为侯爷请功!”
他以为这是应有之义,也是替王炸扬名。
不料王炸听了,却摆摆手:“奏章?先不急写。就算要写,也先别急着发。”
“这是为何?”刘大直不解。
王炸看着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点别的意味:
“老刘,我问你,你的奏章写好了,往哪儿递?通政司?还是直接送内阁?
这一路上,要经过多少人的手?
万一走到半道,被人‘不小心’弄丢了,或者‘需要仔细核对’给扣下了,
甚至……被人篡改几笔,把你这个‘肃清地方’写成‘纵兵抢掠’,把‘查抄不法’写成‘勒索士绅’,你怎么办?”
刘大直脸上的血色“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光想着报功,却忘了朝廷里那潭水有多深,多浑!
灭金侯在京城的名声本就毁誉参半,得罪的人恐怕不少。
自己这道奏章,如果按正常渠道上去,简直是递给政敌攻击侯爷、甚至攻击自己的一把刀!
到时候功没请到,先惹来漫天弹劾,甚至一道“擅杀士绅、劫掠地方”的矫诏下来……他刘大直有几个脑袋够砍?
看着刘大直瞬间惨白的脸,王炸才慢悠悠地说:
“这样吧。我呢,先给我京里的朋友,英国公张维贤写封信,把这边的事情说道说道。
你呢,奏章照写,写好了,交给我。
我派人连同我的信,一起走英国公的门路,直接递到御前。
这样,至少能保证皇上看到的,是你我原本的意思。如何?”
刘大直听完,只觉得腿又是一软,这回是后怕的。
他连忙拱手,声音都有些发飘:“下官……下官愚钝!多谢侯爷提点!一切……一切但凭侯爷安排!”
他这时才真正体会到,这位看似行事粗豪、无法无天的灭金侯,心思之缜密,对朝局洞察之深,远非自己能及。
自己刚才若是莽撞地把奏章发出去,恐怕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