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亚历克斯和伊琳娜离开,里昂也回到了满是脚臭味和电子设备嗡嗡声的车厢里。
车门关上后,外面的雨声稍微小了一些。
里昂抖了抖外套上的水珠,重新坐回副驾驶。
旁边的米娅缩成小小的一团,脸上的血色还没恢复过来。
她死死盯着那一排正在闪烁的监视器屏幕,眼神却没有焦距。
作为ACU的新人,或者说作为一个刚刚从写字楼里走出来的普通人,今晚这一课上的有点太猛了。
“老大。”
米娅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以前我在保险公司的时候,每天的工作就是找各种理由拒赔。”
“被拒赔的人会怎么样?我从来没想过。我以为他们会有办法,会有积蓄,或者去申请别的救济。”
她抬起头,看着里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迷茫:
“但实际上……是不是那些被我盖了拒绝章的人,最后都会变成那顶帐篷里的东西?”
“变成睡在帐篷里的垃圾,被人像杀猪一样切开,然后被这种没有任何标识的车像运泔水一样拉走?”
车厢里很安静。
里昂拧开一瓶苏打水,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冲淡了嘴里的腥气。
“还真是。”
“即使不是全部,也是绝大多数人的结局。”
“运气好的,也许能在大桥底下撑过冬天,或者遇到个像安德森那样虽然贪财但好歹发点烂面包的牧师。”
“但大部分人?流程基本是一样的。”
“也许一开始只是因为车祸,或者其他原因受伤。保险公司拒赔,他们付不起医药费,房子被银行收走。”
“没了房子,就不能找到好的工作,没有工作,就只能住车里,再后面车没了,就住帐篷。”
“又生病了怎么办?医生不会开药,因为你没钱。”
“为了缓解疼痛,他们只能去街角找大T那种人,买点海洛因,或者芬太尼。因为那玩意儿便宜,见效快。”
“一旦沾上那个,人就废了。”
里昂指了指窗外那个已经空荡荡的泥地:
“你就成了行尸走肉。你创造不了价值,交不了税,甚至连选票都懒的去投。”
“对于市政厅来说,你就是个负资产。”
“既然没人管,那自然没有人会在意你是死在桥洞下,还是被人切碎了挂在钩子上。”
“最后变成捐献者,发挥点余热,给像亚历克斯那种公司赚点外快,也算是物尽其用。”
米娅听的浑身发抖,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行了,别在那儿给自己加戏了。”
里昂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这也不是你的问题。”
“你就是个填表的打工仔,一个月拿几千块钱工资,操什么资本家的心?”
“就算你大发慈悲给他们过了,上面还有主管,还有审计。”
“保险公司的规则不是你定的,拒赔的条款也不是你写的。你不干,有的是人干。决定权从来不在你手里。”
米娅愣了一下,捂着脑门,眼神里的沉重感稍微散去了一些。
虽然这话听着糙,但理确实是这个理。
“所以……”
里昂看着她,随口问道。
“既然你以前干的挺顺手的,怎么突然跑来当警察了?”
“良心发现?还是觉得那种生活太压抑了?”
“哈……”
听到这个问题,米娅脸上露出了一个苦笑,原本的伤感瞬间被社畜特有的怨气取代了。
“老大,你也太高看我了。”
“我离职只是因为性价比不够高。”
“我老板发现,同样的审核工作,外包给孟买的印度团队,成本只有我的十分之一。”
“而且那帮印度人不用睡觉,也不要加班费。”
“他们还引进了什么AI审核系统,号称一秒钟能拒赔一千单。”
“AI连那十分之一的钱都不要,而且绝不出错,还没人情味,比我更像个无情的拒赔机器。”
“所以,我是被一群连英语都说不利索,一股子咖喱味的印度人和一堆代码给顶下来的,就这样被优化了。”
“要不是为了还助学贷款和交保险费,我也不会跑来当警察受这份罪……”
里昂:“……”
很好。
这理由非常强大,也非常美利坚。
车厢里那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气氛,随着米娅的吐槽变的更加浓郁了。
“唉,感同身受,妹子,感同身受。”
一直盯着屏幕的凯文突然把嘴里的棒棒糖拿了出来,愤愤不平的接过了话茬:
“想当年,我也是硅谷预备役,头发还没掉这么多的时候,那也是也是写代码的一把好手。”
他指了指自己鼻梁上那副厚底眼镜,一脸的不堪回首:
“结果呢?ChatGPT 4.0出来了,Copilot出来了。”
“老板一看,这AI写的代码虽然没什么灵魂,但它不要发工资啊!”
“而且它不需要喝咖啡,不需要休假,也不会因为在办公室里穿拖鞋或者三天没洗头被投诉。”
“我这种不擅长社交、不爱修边幅、只知道埋头敲代码的是第一批被踢出来的。”
“失业三个月,我差点去借了那帮越南人的高利贷,就是那种……你知道的,利息高到能让你卖肾的那种。”
凯文比划了一个切肾的手势,眼神里闪过一丝后怕:
“当时我要是真签了那个字,现在估计也没机会坐在这儿给你们放监控了。”
“我大概率也已经在某个下水道里烂掉了,或者像刚才那个倒霉蛋一样,被挂在钩子上等着称重。”
“嗤——”
车载电台里突然传来一声长长的电流杂音,紧接着是副组长哈里森那疲惫到极点的声音。
“你们这帮混蛋,能不能聊天的时候记得关掉对讲机的公共频道?”
哈里森显然听完了全程。
“不过凯文说得对。我当了十五年警察,现在每月的薪水刚发下来,就有三千美元被法院强行划给那个跟健身教练跑了的前妻。”
“如果明天我失业了,撑不过两个礼拜,我就得排队去领救济。”
雅各布挠了挠头,一脸尴尬地伸手摸了摸对讲机的开关。
“嘿,哈里森,我以为我刚才按的是静音……好吧,看样子这车里坐的全是潜在的捐献者。”
就连一直没说话,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雨刷器来回摆动的卡洛斯,都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车厢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大家似乎都在回味那种差点就万劫不复的余悸。
除了一个人。
那个一直端坐在后排、保持着精英范儿的FBI探员珀金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