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得交租金啊。」
「这营地里其实没几辆车是流浪汉自己的。」
「都是附近黑帮的小弟花几百美金从废车场拖回来的报废壳子,然後再按周租给我们,一周收个四五十刀的租金。」
「要是不交钱,他们就直接把人打一顿扔出去。」
「这好歹是个能挡风遮雨的铁壳子,像是阿瑟那种老头不像年轻人,如果一直住在帐篷里早就死了。」
「他前几天刚交了租金,租期还没到。不过他既然死在外面了,那我就搬进来避雨了。不然让那帮收租的把这几天的钱白吞了?」
里昂盯着这个流浪汉又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把刚才的话过了一遍。
细节很丰富,逻辑也闭环了。
编是很难编的这麽快,这麽真实,还面不改色的,看来这家夥确实没杀人,只是单纯的在继承阿瑟的遗产。
里昂叹了口气。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几张皱巴巴的二十美元钞票,随手递了过去。
「拿着。」
流浪汉眼睛一亮,赶紧伸出双手接住,往自己那条宽大的牛仔裤口袋里猛地一塞,顺带又往上提了一下裤腰。
「不过我警告你,自己藏好点。」
里昂冷冷的提醒了一句,「我一个生面孔跑到这破营地里来找你,外面肯定有别的眼睛看见了。」
「别等我前脚刚走,後脚你就因为这几张钞票被人用碎玻璃抹了脖子。」
流浪汉浑身一激灵,立刻把钱塞进了内衣最深处,连连点头:
「我懂,我懂!我等会儿就从後面溜出去买吃的,绝对不声张!」
「行。我得在这车里找找那个老头留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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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昂指了指车厢内部,「你有意见吗?」
「没有!绝对没有!老板你随意!」
流浪汉显的非常机灵,十分识趣的让开身子,贴着门框站着。
「里面除了几件破衣服和垃圾,什麽值钱的都没有,您随便翻。」
里昂没再理他,转身走进了狭窄逼仄的房车深处。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酸味,空间小的连转身都费劲。
里昂戴上手套、口罩,在那张铺着发黑床单的单人床上翻找了一下,又打开了旁边几个破旧的塑胶袋。
确实没什麽值钱的物件。
不过,在一个塑料文件袋里,里昂找到了一些东西。
他拆开文件袋,倒出了里面的纸片。
一张被打了孔的波音公司高级研究员门禁卡,这意味着他的安全许可和身份被彻底注销了。
几张巨额的戒毒所催款单、信用卡逾期通知。还有一份法院下发的房屋强制拍卖执行书。
除此之外,就是几张背面写满了材料应力公式和耐高温参数的废旧报纸,这大概是一个老学者流落街头後,依然无法改变的职业习惯。
里昂看着手里这些破旧的纸片,心里感到一阵沉重和感伤。
一个掌握着顶尖航空材料技术的工程师,为了给儿子还黑帮的高利贷,沦落到住漏水的报废房车,最後在一场冰雨中咳着离开,不知所踪。
他该去哪找这麽一个无亲无故的流浪汉?
去借警局的系统查?
别逗了,先不谈这对他来说有多危险,一个流浪汉在哪警局怎麽会知道,如果是去查各大医院的急诊室,那些没钱看病被扔在走廊里的无名氏更是多如牛毛。
「真是操蛋。」
里昂把那些文件重新装回塑胶袋,塞进自己的夹克内侧。
活不见人死不见屍,自己像没头苍蝇一样去找肯定不行,效率太低了。
他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了亚历克斯那张挂着黑眼圈的死鱼眼面孔。
术业有专攻。那货是专业的收屍人,天天跟这些死在街头巷尾的边缘人打交道。
对於西雅图的地下停屍房、无名屍体的处理流程以及流浪汉病死前通常会去哪些诊所等死,亚历克斯绝对比警察清楚的多。
回头得找他帮个忙,看看能不能把人找着。
这样的一个宝贝,要是就这麽不明不白的烂在泥地里,实在是太可惜了。
……
半个小时後,西雅图市区某条不起眼的阴暗小巷。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冷链车拐过街角,缓缓停在了小巷的阴影里。
亚历克斯推开车门跳了下来,他今天没穿雨衣,但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感和黑眼圈依然坚挺。
事实上,他今天上午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谍战」。
他偷偷摸摸的把老比尔的那个银色硬碟用防水袋包好,按照邮件里的指示,放到了指定的上次他发现雨伞的地点,然後又像个神经病一样在阳台上挂了一件红衬衫。
这一套特工流程走下来,他感觉自己的寿命都短了几个月。
结果刚打算回宿舍补个觉,顺便琢磨一下该怎麽把国内「先观察、暂不接管」的回覆委婉的告诉里昂,就接到了这位大哥的电话。
里昂说是有屍体要收,需要他亲自带车来跑一趟。
「人呢?」
亚历克斯走到正靠在墙边抽菸的里昂面前,四下张望了一圈,除了一堆发臭的垃圾桶,连个裹屍袋的影子都没看见。
「你不是说有活儿吗?屍体在哪?」
「其实没屍体。」
里昂把菸头扔在积水里踩灭,呼出一口白烟。
「啊?」
亚历克斯愣了一下,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松,但马上又有点无语:
「唉……兄弟,我很忙的,而且我有神经衰弱,你拿我这收屍的寻开心呢?没屍体你叫我带全套工具跑过来?」
「事出紧急,用这个理由叫你出来比较符合你的身份,免得被有心人盯上。」
里昂没废话,直接从夹克内侧掏出那个在房车里找到的塑料文件袋,一把塞进了亚历克斯的怀里。
「看看这个。」
亚历克斯疑惑的解开文件袋上的绕线,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一看。
第一眼,他就看到了那张被打孔作废的波音公司高级研究员门禁卡。
「……」
亚历克斯的眼角疯狂抽搐了起来。
卧槽!你特麽是去批发市场进货了吗?!
我特麽第一个雷神公司的盲盒才刚刚寄出去,国内那帮大爷还没验完货呢,你这就又给我整出来一个在波音公司搞研究的SSR大佬?
你当这种涉密的高级工程师是街边的大白菜,一捡一个准的吗?!
亚历克斯强行咽下这口老槽,在心里默念了两遍「保持人设,我只是个中间人」,然後擡起头,神色复杂的看向里昂。
「这人叫阿瑟·彭德尔顿。」
里昂没理会亚历克斯那仿佛见了鬼的表情,自顾自的把老比尔提供的信息,以及自己刚才去房车营地扑了个空的情况简述了一遍。
「这老头的身份没什麽问题,是个搞航空发动机耐高温材料的大宝贝。」
里昂指了指亚历克斯手里的那堆破纸:
「但我今天去他住的那个破房车找他的时候,发现车已经被另一个流浪汉占了。」
「据那人说,阿瑟前几天一边咳一边出了门,然後就再也没回去过。」
「这大冷天的,一个得了重病的老头在外面流浪,他现在大概率已经死了,或者正在哪个角落里等死。」
里昂看着亚历克斯,提出了自己的诉求:
「但我还是想找找看。你是干这行的,天天跟这些边缘人的屍体打交道。假如他还活着,他可能会在什麽地方?你有没有什麽路子或者渠道能去查查?」
「如果实在找不到,或者已经被当成无名氏烧了,那就算了。」
「你这动作……真特麽是雷厉风行啊。」
亚历克斯咽了口唾沫,把那些破旧的文件重新塞回文件袋里。
他搓了搓有些僵硬的脸颊,思维很快就进入了自己的业务领域。
「你先等会儿。」
亚历克斯擡起头,看向里昂:「那个阿瑟之前住的房车营地,具体在哪个位置?哪条街?」
「西边90号老码头。」
里昂吐出这个地名,补充了具体的细节:「营地最深处,紧挨着一圈生锈铁丝网的角落。」
亚历克斯听到这个地方,皱着眉头,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那附近的救济点和诊所。
「那附近……太偏了,属於三不管地带,除了黑帮和收屍的,基本没有正经人会过去。」
「你刚才说,那个阿瑟走的时候一直在咳嗽?」
「对,那个霸占他房车的流浪汉是这麽说的。」里昂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
亚历克斯打了个响指,眼睛里闪过一丝笃定:
「在90号老码头更往西的地方,有一座被废弃的重工业园区。」
「那地方几十年前很繁华,後来因为美利坚工业衰退,居民早就搬光了,平时连个鬼影都没有。」
「但是在那片废墟边缘,有一座很破败的老教堂,叫圣朱迪教堂。」
「那地方穷的叮当响,连屋顶漏水都没钱修,市区的教区大概早就把他忘了。」
亚历克斯解释道:
「不过那个教堂现在还在运转。守着那儿的牧师是个快七十岁的老头,叫托马斯。」
「这老家夥以前是个正儿八经的外科医生,後来不知道是因为出了医疗事故还是看破红尘了,跑去当了牧师。」
「跟其他只发面包的神棍不一样,托马斯牧师偶尔会搞到一些临期药、消炎药或者退烧药,当成救济品发给那些看不起病的穷鬼。」
「跟其他只发面包的神棍不一样,托马斯牧师偶尔会搞到一些临期药、消炎药或者退烧药,当成救济品发给那些看不起病的穷鬼。」
「如果阿瑟真的病的快死了,他手里又没钱,那他唯一的活路,就是硬撑着走到圣朱迪教堂去碰碰运气。」
听完亚历克斯这番条理清晰的分析,里昂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专业的事果然还是得找专业的人来干。
「乾的漂亮,亚历克斯。」
里昂转身走向了停在巷口的福特探险者,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
「上你的车。」
他隔着车门冲着亚历克斯扬了扬下巴:「你在前面带路,我们现在就去那个圣朱迪教堂找人。」
……
两辆车一前一後驶离了市区的柏油路,拐进了一片坑洼不平的废弃重工业园区。
这里的景象和西雅图市中心完全是两个世界。
道路两旁全是生锈的钢铁骨架和倒塌的红砖厂房,杂草从开裂的水泥地里长出来。
车子很快在园区边缘的一座建筑前停了下来。
如果不是屋顶上还挂着个歪歪扭扭、生了锈的铁十字架,里昂绝对认不出这是一座教堂。
木质的外墙皮已经剥落的差不多了,几扇彩绘玻璃窗碎的只剩一点残渣,被几块破木板胡乱钉着。
屋顶塌陷了一角,看着就像是随便一阵风就能把它彻底吹平。
里昂推门下车,踩在满是碎石的地上,环顾四周,连个流浪汉的影子都没看见。
「砰。」
前面冷链车的车门也关上了。
亚历克斯跳下车,刚一落地,整个人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肩膀垮了下来。
「唉……」
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脸色肉眼可见的灰败了下去,瞬间又变回了那个半死不活、仿佛随时会猝死的丧逼收屍人。
里昂看着他这副样子,有些奇怪的皱了皱眉。
「你怎麽了?车胎漏气了还是早八迟到了?」里昂走过去问了一句,「刚才不还挺精神的吗?」
「精神个屁。」
亚历克斯翻了个白眼,步履沉重的走到冷链车後面,打开了後备厢的门。
他从里面的储物格里掏出两副加厚的丁腈手套和两个N95医用口罩,递给里昂。
里昂刚伸手接过来。
亚历克斯动作顿了一下,看着那扇破败的教堂大门,似乎想起了什麽,又把手缩了回来。
「等等,光戴这个可能不够。」
他在工具箱底层翻找了一阵,扯出两个包装严实的白色塑胶袋,扔给里昂一个。
「穿上这个。」
里昂接住袋子撕开,抖落开来。这是一套连体带兜帽的白色防护服。
收屍人或者犯罪现场清理员干活时通常都会穿这种东西。这是由高密度聚乙烯材料制成的特卫强防护服。
这种衣服不透气,穿在身上极其闷热,但它的表面可以有效阻挡血液、腐败的体液飞溅,还能防止跳蚤、屍虫以及各种高危传染病细菌直接接触皮肤。
「来找个老头而已,用得着穿成这幅样子吗?」
里昂拿着那件白色的衣服,眉头皱的更紧了。这里又不是什麽毒气泄漏现场。
「听我的,穿上。」
亚历克斯自己已经开始往身上套这件闷热的衣服了,拉链一直拉到下巴,把兜帽死死扣在头上。
他一边戴手套,一边闷声闷气的说道:
「你跟我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你难道不奇怪这破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这个教堂为什麽到现在还没关门,还能有药发吗?」
亚历克斯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眼神里有着深深的无奈和排斥。
「真挺惨的。」
「这地方,我每次来收屍都觉得压抑。越看越觉得惨,越看越觉得这世道没救了,最好来一把天火把美利坚全烧了。」
他没有继续往下解释具体的情况,只是用脚尖踢开了一块挡路的石头,语气乾涩:
「穿好就走吧,希望那个老比尔的邻居还活着。」
里昂看着亚历克斯那副讳莫如深的表情,没再多问,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三两下把防护服套在自己的休闲夹克外面,戴好口罩和手套。
两人穿着惨白的连体服,踩着一地的碎瓦砾,朝着那扇虚掩着的教堂大门走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