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老一辈的威望(4k)

    深夜。

    西雅图南区边缘。

    一栋两层高的维多利亚风格老旧建筑,孤零零的矗立在远离繁华街道的阴影里。

    这里是奥康纳的传统殡仪馆。

    建筑外墙的暗红色油漆在路灯下显的有些斑驳,屋顶的阁楼窗户像两只黑洞洞的眼睛。

    一阵夜风吹过,院子里几棵乾枯的老橡树发出沙沙的响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那是刺鼻的甲醛防腐剂、浓郁的白百合花香,以及某种常在老旧天主教堂里闻到的陈年乳香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这种味道让这栋房子显的既阴森诡异,又有一股让人下意识放轻脚步的肃穆感。

    一辆道奇挑战者悄无声息的滑进了殡仪馆後院的卸货口,稳稳的停在了几级水泥台阶前。

    车门推开。

    亚历克斯和里昂跳下车,两人合力将装有莎拉遗体的黑色重型裹屍袋从冷气逼人的车厢里擡了下来,顺着台阶搬进了殡仪馆半地下的防腐处理室。

    处理室的灯光很亮,但并不刺眼,墙壁上贴着白色的瓷砖,地面被打扫的一尘不染。

    房间正中央停放着一张不锈钢台子,旁边整齐的摆放着各种用来注射防腐液的玻璃器皿、矽胶软管以及精细的缝合器械。

    一个七十多岁的白人老头正站在不锈钢台前等待着他们。

    这就是奥康纳。

    他是个典型的爱尔兰裔老头,头发虽然全白了,但梳理的整整齐齐。

    身上穿着一套剪裁得体、料子考究的黑色三件套西装,领带打的整整齐齐。

    即使是在做这种见不得光、半夜接死人的黑道生意,他也保持着一种古板且体面的老派绅士作风。

    他的胸前,挂着一个被得发亮的银色十字架吊坠。

    「放上来吧。」

    奥康纳老头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爱尔兰口音。

    里昂和亚历克斯将裹屍袋平放在不锈钢台上,拉开了拉链。

    奥康纳老头没有多问一句死者的身份,也没有看里昂和亚历克斯一眼。

    他戴上了一副白色的橡胶手套,神情变的极其严肃和专注。

    他微微俯下身,动作非常轻柔,仔细检查了一下莎拉那瘦的皮包骨头、布满针孔的遗体。

    当他的目光扫过女孩那深陷的眼窝和萎缩的四肢时。

    奥康纳那张古板的脸上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他凭藉着几十年的经验,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可怜的年轻女孩在生前遭受了漫长且痛苦的折磨。

    他轻轻拉过了一块乾净的白布,盖在了莎拉的身上,遮住了那触目惊心的病容。

    随後,奥康纳老头摘下了右手的手套。

    他闭上眼睛,用右手在胸前郑重的画了一个十字。

    「主啊,赐予她永远的安息,并以永恒的光明照耀她。

    老头用拉丁文低声念诵了一句古老的天主教安魂祈祷词,声音在空旷的处理室里回荡。

    「愿这饱受苦难的灵魂,在主的怀抱中得到最终的平静与解脱。」

    看着奥康纳老头这套充满了仪式感和尊重的做派,站在一旁的里昂微微点了点头,眼神也柔和了几分。

    虽然这老头的收费确实不便宜,但这钱花的值。

    在这个只要给钱连器官都能随便拆着卖的操蛋城市里,能遇到这麽一个有底线、对死者依然保留着敬畏之心的老手艺人,确实不容易。

    莎拉交给这老头来处理後事,幽灵泉下有知也该闭嘴了。

    祈祷完毕,奥康纳重新戴上手套。

    「两位先生,女孩的情况我了解了。」

    他转过头,看着亚历克斯,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古板:

    「防腐液的置换和面部的脂肪填充需要一点时间,我会尽量让她看起来像生前健康时一样安详。」

    「明天下午四点,你们可以来确认仪容并挑选衣服。如果满意,後天深夜,我会安排人把她体面的下葬。」

    「有劳了,奥康纳先生。」

    亚历克斯点了点头,跟老头确认完流程,便转身和里昂一起朝着来时的那扇後门走去。

    「嘎吱——」

    就在两人的手刚刚搭上沉重的防盗铁门把手,准备推门离开的时候。

    两道刺眼的车灯光束突然撕裂了後院漆黑的夜色。

    一辆没有挂牌照的黑色大号厢式货车连转向灯都没打,带着一阵急促的轮胎摩擦碎石的声音,一个急刹车,直愣愣的紮进了後院的卸货口。

    车头几乎是贴着台阶停下的,刚好把里昂和亚历克斯走下台阶的去路给堵了个严严实实。

    「砰!砰!」

    车还没停稳,货车的副驾驶和後侧滑门就被粗暴的推开了。

    四个黑人壮汉神色紧绷的跳了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左脸有一道长长刀疤的魁梧黑人,达雷尔。

    他身後的三个心腹小弟正合力从车厢里往外擡着一个沉重的黑色大号防水睡袋。

    睡袋中间往下坠着,勒出了一道明显的人形轮廓。

    达雷尔这帮人今晚简直就是惊弓之鸟。

    自家老大马库斯刚刚在重重保护的安全屋里被人像宰猪一样做掉,整个血帮西区支部现在正处於随时可能分崩离析的火药桶状态。

    他们连夜拉着老大的屍体出来找黑市入殓师做防腐,本就神经高度紧绷,生怕走漏半点风声。

    结果刚一跳下车,就一头撞见了正站在卸货口台阶上的两个陌生男人。

    「什麽人?!」

    拖着睡袋的三个血帮小弟浑身一激灵,下意识的本能反应,立刻放下了手里的睡袋,右手齐刷刷的摸向了宽大外套下鼓鼓囊囊的腰间。

    「住手!都特麽把手给我放下来!」

    达雷尔眼角的肌肉狂跳,猛地回过头,压低声音对着几个手下发出了一声暴怒的低吼。

    他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引发火拼。

    一旦枪声响了,南区的巡警不出三分钟就会赶到。

    只要警察一来,地上那个黑色睡袋里的秘密就彻底保不住了。

    血帮老大横死的消息明天一早就会传遍整个西雅图的地下世界,到时候所有的死对头都会来踩他们一脚。

    被达雷尔一顿狠厉的训斥,三个小弟硬生生的停住了拔枪的动作,但手依然死死的按在腰带上,眼神凶狠的盯着台阶上的两人。

    压住了手下冲动的行为後,达雷尔这才转过头,皱着眉头,借着货车大灯的余光,打量起了站在几级水泥台阶上的那两个人。

    左边那个是个有些虚胖的亚裔,正瞪大眼睛看着他们。

    而右边那个……

    穿着一件深色的高领夹克,身材高大挺拔,下半张脸虽然被一个蓝色的医用口罩遮住了,但那双深邃且极具攻击性的钢灰色眼睛,正冷冷的俯视着他。

    达雷尔的视线和那双眼睛撞在一起的瞬间。

    他那张凶悍的脸瞬间僵住了,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一层细密的冷汗,「唰」的一下从他的额头和後背渗了出来。

    他绝对认得出这个人!

    前段时间工业区血战之後,这人的照片和视频天天在西雅图的地方新闻台里循环播放,血帮里上下几百号人早就把这张脸刻进骨子里了。

    而且,达雷尔心里比谁都清楚。马库斯前几天在暗网上买凶,要杀的目标就是眼前这个警察!

    昨天,马库斯在安全屋里被人当场踩碎了胸腔,不用想都知道,找上门来的仇家必然是这个活下来的条子!

    卧槽?!

    所以说这个条子为什麽会在这里?!

    他不是刚在塔科马市郊外干掉了马库斯吗?他怎麽可能出现在这家位於南区边缘的地下殡仪馆後门?!

    难道他知道我们要把老大的屍体运到这里来做防腐?

    他是专门等在这里堵我们的?!

    达雷尔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了无数个猜测,震惊的情绪犹如海啸一般淹没了他。

    「里……里昂·万斯……」

    极度的惊骇之下,达雷尔嘴唇发乾,无意识的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名字。

    站在达雷尔身後的三个血帮心腹听到这个名字,脸色瞬间惨白,惊慌失措的情绪直接炸开了。

    杀了达利斯的条子!杀了马库斯老大的真凶!

    「操!」

    恐慌和敌意瞬间压倒了理智,三个小弟再也顾不上达雷尔刚才「不准开枪」的死命令。

    他们三个人同时猛地拔出了腰间的格洛克手枪和短管冲锋枪,枪口直接对准了台阶上的里昂。

    就在他们掏枪的同一时刻。

    站在台阶上的里昂,後颈的汗毛微微一立。

    【危险感知】在脑海中发出了轻微的跳动。

    里昂的眼神瞬间降至冰点,原本随意垂在身侧的右手,如闪电般探入了敞开的夹克内侧。

    他的手指已经扣住了那把带着消音器的MP7冲锋枪的握把,大拇指顺势拨开了保险。

    只要对面的枪口再擡高半寸,他就能在零点几秒内把这四个黑人的脑袋全部打成烂西瓜。

    站在里昂旁边的亚历克斯,看着下面那三个黑洞洞的枪口,吓的魂飞魄散。

    「卧槽卧槽卧槽!」

    亚历克斯在心里疯狂哀嚎,双腿发软,下意识的就想往门框後面躲。

    特麽的,自己就是来送个病死女孩的屍体,送人最後一程的啊!

    怎麽在太平间後门都能碰上黑帮火拼?!这美利坚的治安已经烂到连殡仪馆都不放过了吗?!

    现杀现埋很爽吗!?

    而此时,手指扣在扳机上的里昂,目光扫过达雷尔那张震惊到极点的脸,又看到了他们脚下那个沉甸甸的黑色防水睡袋。

    他的脑子里也反应过来了。

    这特麽也太荒谬了。

    这算什麽?冤家路窄?

    自己昨天刚刚踩碎了血帮老大马库斯的肋骨,把他死死的钉在了地板上。

    结果自己刚到这地下殡仪馆交代完杀手妹妹的後事,一开门,居然就撞见了马库斯的死忠小弟,扛着他们老大的屍体,跑到同一个屋檐下来办防腐?

    这概率简直比中彩票还要离谱。

    就在这剑拔弩张、双方的枪战一触即发,空气几乎都要凝固的死寂时刻。

    「嘎吱——」

    里昂身後那扇沉重的防盗铁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穿着西装,胸前挂着银色十字架的奥康纳老头,从防腐处理室明亮的灯光中走了出来。

    他双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手里什麽都没带,面对着台阶下那几把指着这边的黑洞洞的枪口,古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後院里那股随时会演变成血肉横飞的火爆气氛,竟然硬生生的被一股无形的压力给按住了。

    「把你们手里的铁皮玩具收起来。」

    老头的声音在寂静的後院里听的清清楚楚。

    「达雷尔。你跟了马库斯这麽多年,应该知道我这里的规矩。」

    「这是我的院子。在这里,在死者面前,绝对不允许动刀动枪。」

    奥康纳看着达雷尔那张紧绷的脸,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外面有什麽恩怨,那是你们街头的事,想打,滚去你们的街头打。」

    「但只要脚踩进了我的地界,就得守我的规矩。」

    「如果不把枪塞回你们的裤裆里,你们现在就带着地上的东西滚出我的院子。」

    「我不仅不会接你们这单生意,以後血帮的任何活儿,我也绝对不会再碰一下。」

    在这片法外之地,奥康纳的规矩比警察的警告还要管用。

    这老头在这里干了几十年,地下世界里的威望极高。

    他不偏向任何势力,只管让死人走的体面。

    达雷尔其实不确定这老头和义大利黑手党或者墨西哥人有没有什麽深层关系。

    但单单就血帮内部而言,前两任的老大,还有好几个为了帮派火拼战死的老资历头目,全都是在这张不锈钢台子上由奥康纳亲自入殓缝合的。

    如果在今天晚上,自己为了逞一时之快,在这个院子里开了枪,坏了奥康纳的规矩,根本不需要这个警察动手。

    明天血帮内部那些讲究论资排辈的元老和叔伯们,第一个就会跳出来扒了他的皮。

    黑帮再怎麽没底线,也不能对给自家前辈入殓的手艺人拔枪。

    达雷尔咬紧了後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硬生生的鼓了起来。

    他是个狠人,但他不是个没脑子的莽夫。

    马库斯已经死了,他现在最需要的是稳住局面,而不是在这里制造一场没法收场的枪战。

    「我刚刚说了,把枪收起来。」

    达雷尔没有回头,压低声音对着身後的三个心腹下达了命令。

    「老大!可是他……」一个小弟急了,指着台阶上的里昂。

    「我特麽说把枪收起来!听不懂吗?!」

    达雷尔低吼了一声。几个小弟只能愤愤不平的关上保险,把枪重新塞回了宽大的外套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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