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点半。
亚历克斯拖着像灌了铅一样的双腿,用钥匙捅开了华盛顿大学附近那间合租公寓的防盗门。
门刚推开一条缝,一股浓郁的几乎能让人原地升天的廉价大麻味,混合着放了几天的披萨酸味,直接糊在了他的脸上。
亚历克斯被熏的连着打了两个喷嚏,随手把沾着雨水和泥巴的雨衣挂在了门後的挂钩上。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粉色氛围灯。
亚历克斯换上拖鞋,打了个哈欠,目光扫过客厅的沙发。
贾马尔,也就是之前种蘑菇的黑哥,现在正光着膀子盘腿坐在地毯上。
他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个透明的塑料培养盒,里面长着一簇簇伞盖呈灰褐色的蘑菇。
他正拿着一把医用镊子,小心翼翼的拨弄着那些菌丝。
而在沙发上,瘫着一个穿着古驰卫衣的白人青年。
这是亚历克斯的第三个室友,布兰登。一个家里在加州有几个红酒庄的富二代。
布兰登平时很少在宿舍,全靠钞能力在校外的兄弟会别墅里夜夜笙歌。
他原本有着一张能去好莱坞试镜青春片男主的脸,但现在因为长期飞叶子和通宵淫趴,眼窝深陷,颧骨突出,黑眼圈比亚历克斯这个通宵收屍的还要重,两眼无神的盯着黑哥前面的蘑菇。
「老天,你看到它在呼吸了吗?」
布兰登双眼发直的盯着茶几上的培养盒,手里还捏着半截没抽完的叶子。
「贾马尔,你种的这批金老师(一种高致幻性的赛洛西宾蘑菇)绝对变异了。」
「我刚才吃了一小口,感觉看到了华盛顿的川大总统在对我跳脱衣舞。」
「那是因为你把剂量搞错了,兄弟。」
贾马尔连头都没擡,黑色的眼珠子里显的迷离和狂热。
「这批致幻蘑菇的裸盖菇素浓度是市面上的三倍。我改良了培养基,加了点从生物实验室偷出来的特殊营养液。」
「吃两克就能让你在银河系里和外星人探讨宇宙的终极真理,你刚才起码抓了一把。」
亚历克斯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罐冰可乐,单手抠开拉环。
「嗤」的一声轻响,碳酸气泡翻涌。
「哟,我们的法医助理下班了。」
布兰登听到声音,费力的转过头,像树懒一样迟缓的冲亚历克斯挥了挥手,「你带宵夜了吗?我感觉我的胃酸正在消化我的肠子。」
「你要是不嫌弃我手上的福马林味,我可以下面给你吃。」
亚历克斯有气无力的回了一句。
贾马尔和布兰登两人早就习惯了亚历克斯这种半夜出门加班的作息。
在他们眼里,收屍人是个肥差,而亚历克斯是个和导师关系不错的医学狗,半夜被叫去给人分屍再正常不过了。
「今晚的屍体新鲜吗?有没有那种……能在解剖台上突然坐起来跟你要披萨的?」
「你要是感兴趣,下次我带个头盖骨回来给你当菸灰缸。」
亚历克斯灌了一大口可乐,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几分疲惫。
布兰登打了个冷战,往沙发深处缩了缩,继续盯着那些蘑菇发呆。
「别理他,这白痴连着飞了三天的合成叶子,现在脑神经估计和这盘裸盖菇的菌丝差不多粗了。」
贾马尔没有擡头,小心翼翼的用镊子拨弄着培养盒里的那几朵小蘑菇。
「看看这品相,这可是我用最新配比的营养土种出来的金色教师。」
贾马尔得意的向亚历克斯炫耀着自己的植物学天赋。
这小子如果是去正经搞农业科研,绝对是个好苗子,但他偏偏把这天赋全点在了如何在宿舍阳台上量产违禁品上。
「你自己留着玩吧。」
亚历克斯拉过一把摺叠椅,在茶几对面坐下,看着还在摆弄镊子的贾马尔。
「贾马尔,问你个正经事。」
亚历克斯放下可乐罐,抹了一把嘴角,「西区第十街那个清真寺,就是哈桑伊玛目主持的那个,最近那边情况怎麽样?」
贾马尔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擡起头,有些意外。
作为一个虔诚但世俗的穆斯林,贾马尔虽然每天在宿舍种违禁蘑菇,但周五主麻日偶尔还是会去清真寺做礼拜。
「哈桑老爹?他那边还是老样子,穷的叮当响。」
贾马尔放下镊子,拿起旁边的大麻烟吸了一口。
「那个街区全是失业的移民和单亲妈妈。」
「哈桑老爹是个死脑筋,别人家的伊玛目都在借着宗教名义搞房地产或者买豪车,他倒好,收到的天课(穆斯林的宗教捐款)全拿去给附近的穷孩子买吃的和二手衣服了。」
亚历克斯点了点头,这和他了解到的情况基本一致。
在来到西雅图的这两年里,他靠着当收屍人赚了一些脏钱,由於实在看不下去底层那些惨绝人寰的悲剧,他经常会拿出几百美金去捐款。
但他从不捐给那些衣着光鲜的白人教会,因为那些牧师通常会把钱变成自己口袋里的雪茄和高级定制西装。
哈桑的清真寺是他经过长期观察後,认为是极少数真正把钱花在穷人身上的地方。
「我这几天发了笔横财,赚了点外快。」
亚历克斯靠在椅背上,「我打算拿出一部分,在哈桑老爹的清真寺外面支个摊子。弄辆二手餐车,每周三和周末,去发免费的羊肉汤。」
布兰登听到这话,在沙发上发出了一声怪笑,诈屍一样坐了起来。
「老兄,你是不是解剖的时候福马林闻多了把脑子熏坏了?」
布兰登指着亚历克斯。
「你一个大半夜去翻死人裤兜的法医助理,居然想去当特蕾莎修女?」
「有这钱你不能带我去维加斯爽一把吗?点十个最顶级的脱衣舞娘陪你洗香槟浴也可以啊!」
「滚一边去,白皮猪。」
亚历克斯毫不客气的骂了他一句,布兰登也不生气,嘻嘻笑了两声就又回去挺屍了。
贾马尔倒是没有笑,他深吸了一口烟,透过缭绕的烟雾看着亚历克斯。
「你想借哈桑老爹的地盘搞慈善?」
贾马尔的脑子虽然被毒品麻痹,但逻辑依然清晰,「你图什麽?钱你出,名声让清真寺占了,你这就是纯粹的白扔钱啊。」
「你懂什麽,这叫投资。」
亚历克斯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直截了当的开了口,「我捐了钱,出了力,当然得图点什麽。」
「我不喜欢搞做好事不留名那一套。我在清真寺门口出钱做慈善,帮他扩张在西区穷人里的影响力,哈桑老爹得承我的情。」
「那些喝了我羊肉汤的底层混混、流浪汉、单亲妈妈,他们得知道我这个人。」
亚历克斯盯着贾马尔,「我要的是人脉,如果哪天我遇到麻烦,或者我需要打听点什麽消息……」
「我希望那些吃过我羊肉的黑人兄弟和中东移民能愿意给我透个风,或者在关键时刻帮我挡一刀。」
「……」
「唉……更何况,还能顺便让那些带着孩子的单亲妈妈少饿几顿肚子,就当是给自己天天摸死人积点阴德了。双赢,懂吗?」
贾马尔听完这番话,愣了半天,他吐出了一口浓烟,然後举起了手里的镊子,冲着亚历克斯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真主会保佑你的实用主义,兄弟。」
贾马尔咧开嘴笑了,「哈桑老爹那边我熟。明天我带你去见他。」
「只要你是真心实意给那些穷人发吃的,你一美警,老想着回东方干啥玩意来自「人人书库」免费看书APP,百度搜索「人人书库」下载安装安卓APP,你一美警,老想着回东方干啥玩意最新章节随便看!他绝对愿意把清真寺门口那块最好的空地留给你,而且他会警告西区那些小帮派,谁敢动你的餐车,就是跟整个街区的穆斯林作对。」
亚历克斯松了口气,拿起桌上的冰可乐,对着贾马尔示意了一下。
「谢了,明天的午饭我请。」
……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
亚历克斯那辆黑色的冷链厢式货车再次行驶在了西雅图泥泞的街道上,正朝着西区第十街的清真寺开去。
贾马尔坐在副驾驶上,嘴里嚼着一块口香糖。他转过头,用一种狐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坐在後排的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冲锋衣,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黑色棒球帽,脸上还罩着一个黑色的医用口罩,把整张脸遮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深邃的钢灰色眼睛。
他坐在後排那张破旧的皮座椅上,双手抱在胸前,虽然一言不发,但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冷硬气场,把原本就逼仄的车厢压的更加让人喘不过气来。
贾马尔被这种眼神看的有些发毛,终於忍不住了,他挪了挪屁股,用胳膊肘顶了一下正在开车的亚历克斯,压低了声音。
亚历克斯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抖,货车在路面上画了个轻微的S型。
「呃……他……他是我认识的一个……一个白人朋友。」
亚历克斯结结巴巴的开口了,眼神根本不敢往後视镜里瞟。
「也是……也是做慈善的。听说我要在清真寺外面支摊子,他表示愿意赞助一部分资金,顺便……顺便来考察一下场地。」
贾马尔挑了挑眉毛,目光再次扫过後排那个像座冰雕一样的男人。
「那他为什麽戴着口罩?这车里虽然味道难闻了点,但也不至於连脸都不敢露吧?」
「那是因为……因为他脸上有伤!」
亚历克斯的脑子飞速运转,立刻拔高了音量。
「对,严重的化学烧伤!以前当消防员的时候……不,是在化工厂上班的时候被化学试剂大面积烧伤了。」
「他戴口罩是为了不吓到那些来领救济的孩子!」
「你懂吧,单亲妈妈带的孩子都很脆弱的!而且他紫外线过敏,所以一直裹的严严实实。」
贾马尔半信半疑的「哦」了一声,目光在里昂的口罩边缘扫了两下。
「那他还真是个倒霉的善人。」贾马尔嘟囔了一句,「那他叫什麽名字?」
「他叫……」
亚历克斯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他昨晚其实是打算自己一个人干这个羊汤铺子的,谁知道今天一大早,里昂这个活阎王突然就给他打了个电话,说要在他的慈善摊子里插一脚。
里昂在电话里的原话是:「我们需要在流浪汉里面找人,既然你要发免费的食物,那必然会吸引大批无家可归的人。」
虽然里昂顾忌是电话,话没有挑明,说的有些没头没尾,但是亚历克斯稍微一想也就明白了。
他当时就惊了,但里昂这个想法好像完全没毛病,所以他也没有拒绝,不过当时他也没想着提前跟里昂对个词,现在面对贾马尔的盘问,他脑门上全是冷汗。
「他叫……他叫……」
亚历克斯憋了半天,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个极具东方特色的光辉形象,脱口而出:「他叫Ray!Ray·Fong!」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贾马尔眨了眨眼睛,嘴里慢慢咀嚼着这个发音有些奇怪的名字。
「Ray·Fong?这名字听起来有点……不明觉厉。」
贾马尔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像是个有故事的老派名字,有点像那些在越战里退下来的老兵。」
坐在後排的里昂,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藏在口罩下的嘴角剧烈的抽搐了一下。
他侧过头,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向了亚历克斯。
里昂原本已经打算开口救场了,说个诸如「约翰」或者「迈克」的烂大街名字糊弄过去,结果亚历克斯的嘴就先自己一步秃噜了出来。
你特麽一个在西雅图给人收屍的二道贩子,给我起个化名叫某个东方助人为乐的典范?你怎麽不乾脆叫我活菩萨?
不过贾马尔作为一个天天飞叶子飞蘑菇飞到脑子发飘的美国黑人,显然不懂中文,他对这个名字没有产生任何违和感。
「行吧,瑞·方先生。」
贾马尔耸了耸肩,彻底放下了戒心。他转过身,冲着後排的里昂伸出了一只拳头,做了一个黑人兄弟间常见的打招呼手势。
「瑞思拜,Ray。为了那些吃不上饭的单亲妈妈,真主会保佑你那张被烧毁的脸的。」
里昂看着递到面前的那只黑色的拳头,沉默了两秒钟。
最後,他只能在心里骂了一句国骂,然後伸出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右手,和贾马尔碰了一下拳。
「谢谢。」
里昂压低了嗓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因为「化学烧伤」而显的沉闷,「愿主保佑西雅图。」
「酷。」贾马尔收回手,心满意足的靠回了副驾驶。
「噗……」
亚历克斯在前面听到这句「愿主保佑西雅图」,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但又生生憋了回去,憋的整个肩膀都在发抖。
货车在一个破败的十字路口右转,前方的街道两旁开始出现了大量墙皮剥落的砖房和满是涂鸦的卷帘门。
「前面那个带着绿色圆顶的旧建筑就是了。」
贾马尔指着不远处一栋外墙有些发黑的清真寺,「哈桑老爹这个时候应该正在里面,我们直接开过去。」
里昂靠在座椅靠背上,目光透过满是泥水的车窗,看向了街道两侧。
这里的环境比他想像的还要糟糕。人行道上横七竖八的散落着破旧的帐篷和脏兮兮的睡袋,空气中弥漫着尿骚味和垃圾腐烂的恶臭。
但这也正是他想要的。
其实里昂今天早上决定插手亚历克斯的慈善摊子,完全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昨晚他回到雷蒙德批下来的高级公寓洗完澡後,脑子里一直在盘算接下来的路该怎麽走。
特雷死了,血帮西区完蛋了,斯特林那边的政治筹码拿到手了,也成功送了两个前美国工程师前往东方。
但是他建立稳定人才通路的计划依然没有完成,他缺乏能稳定接触大量流浪汉的途径。
而亚历克斯这个准备在西区清真寺门口长期发放免费食物的慈善摊子,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线下流浪汉人才检索中心」。
只要有热汤和卷饼,那些饿肚子的流浪汉就会聚集过来。
他只需要戴上口罩,站在摊位後面,用那双眼睛扫视每一个来领食物的人,简单攀谈两句,就能从这堆被美国社会抛弃的垃圾里,淘出真正的黄金。
货车在一栋外墙斑驳、圆顶有些掉漆的清真寺前停了下来。
贾马尔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回头冲亚历克斯招了招手:「带上你们的支票本,跟我来。」
亚历克斯拔下车钥匙,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转头看向後排的里昂。
「长官……不,方先生,请吧。」亚历克斯压低声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走吧,去见见那位哈桑老爹。」
里昂推开车门,踩着路面上的积水走了下来。
他拉了拉冲锋衣的领口,目光扫过清真寺周围那些警惕的看着他们的中东移民和黑人小孩,迈开长腿跟上了贾马尔的脚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