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西雅图唐人街,聚宝斋古董店。
六十多岁的陈伯穿着一件深色的唐装马甲,正舒舒服服地靠在柜台後面的红木摇椅上,手里不紧不慢地盘着两对已经包浆得红润透亮的狮子头核桃。
核桃在掌心摩擦,发出清脆的「咔哒咔哒」声。
前天上午,在西区第十街的清真寺里,亚历克斯和哈桑伊玛目敲定了羊肉摊的合作细节。
就在亚历克斯、贾马尔和戴着口罩伪装成「RayFong」的里昂走出清真寺,准备分头离开的时候,亚历克斯趁着贾马尔上车,非常自然地找了个去上厕所的藉口,在一个没有监控的角落将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塞进了里昂的冲锋衣口袋里。
里面有五万美元。
那就是里昂昨晚在理发店砸给大T的五千美金定金,以及预支给退伍老兵雷的五百美金的来源。
这是东方渠道承诺提供的第一笔初期活动资金。
其实,关於这笔资金如何安全地交到里昂手上,大洋彼岸的情报高层最初制定了一套繁琐且高大上的单向洗钱方案。
他们原本计划利用几个设立在开曼群岛和巴拿马的海外空壳公司,经过多达十几层的交叉注资和虚假贸易,最终把资金洗成绝对乾净且无法被FBI或NSA追踪的加密货币,或者是不记名的瑞士银行债券,再通过亚历克斯交付给里昂。
但这个方案在最後敲定前,被在大使馆负责外勤情报汇总的沈卫国硬生生地按下了停止键。
沈卫国给出的理由简单粗暴,且让人根本无法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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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昂是一个美国巡警,没有人能保证他能理解冷钱包这类东西的概念。
如果真的把资金通过U盘或者一张印着法文的不记名债券给他,他很可能在使用的时候脑抽出篓子。
所以,最终的方案化繁为简,转为了直接交付现金,至於这个任务,就落到了陈伯的这家古董店头上。
一张百元美钞的厚度极薄,一百张崭新的钞票紮成一捆,也就是一万美金,厚度仅仅只有1.1厘米左右。
五六万美金叠在一起,还没有一块普通的红砖厚。
这种体积的现金,根本不需要像好莱坞黑帮电影里演的那样,提着一个显眼的铝合金密码手提箱去接头。
它只需要被塞进一个普通的装外卖用的褐色牛皮纸袋,或者一个稍大号的运动腰包,就能自然地穿过唐人街熙熙攘攘的人群,完成物理层面上的转移,从外观上根本看不出任何异样。
「咔哒。」
陈伯合上了一本厚重的老式牛皮面帐本。
作为东方情报机构驻西雅图的资深外围眼线,陈伯在这里紮根了几十年。他太清楚怎麽把大洋彼岸的经费变成美国本土乾净的流通货币了。
古董行业,天生就是洗钱的最佳温床。
因为古董这种东西的价值,主观性极强。一个破瓷碗,有人说它值五块钱,也有人能监定它值五万美金。
税务局(IRS)的审计员就算再精明,也很难在古董的定价上挑出大的毛病。
陈伯的日常操作就是安排几个生面孔的「游客」或者「破产的赌徒」,拿着几件从跳蚤市场淘来的、造型古怪但其实一文不值的破瓷器或者旧木雕来到聚宝斋。
在帐面上,陈伯会把这几件破瓷器登记为「极具收藏价值的海外回流孤品」,然後以几万美元的高价「收购」,开具正规的发票,并老老实实按照美国的规定缴纳相应的税款。
这样,自己手里那些来自东方某些艺术协会的汇款就这样光明正大地进入了那些假扮卖家的外围人员手里,钱从东方的钱变成了美国的钱。
随後,这些汇款就会变成纸币被装进不起眼的纸袋,通过死信箱或者隐蔽的线下接触,传递到下一步东方人员的手里。
陈伯把手里把玩得有些发热的核桃放在了柜台上,端起旁边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搪瓷茶缸,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早就泡得发苦的浓茶。
他擡起头,目光透过了古董店的玻璃橱窗,看着唐人街街道上那些撑着伞行色匆匆的路人。
按照组织内部严密的单线联系和信息隔离原则,陈伯的任务到此为止。
他只负责洗钱和往外放钱,他绝对不能问、也无权知道这笔钱最後交到了谁的手里,更不知道这笔钱是用来买通政客、招募杀手,还是用来搞什麽跨国情报输送的。
在谍战网络中,这种绝对的信息隔离是保证整个系统不被连根拔起的关键。
一旦某个节点被FBI或者CIA端掉,因为互相不知道身份,损失就能被控制在最小范围内,整个核心情报网依然能安全运转。
但正因为这种绝对的信息隔离,陈伯最近的注意力不受控制地放在了那个叫里昂·万斯的美国警察身上。
陈伯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抽出了一份这几天的《西雅图时报》。
报纸的头版头条,赫然印着前几天粉红天鹅俱乐部发生的惨烈枪战,以及一张西区分局ACU组长里昂·万斯的侧脸抓拍照。
陈伯盯着照片上那个眼神极具压迫感的美国警察,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最近这段时间,这个叫里昂的白人警察在西区搞出的动静实在太大了。
从工业区干碎雇佣兵,到前几天血洗脱衣舞俱乐部,这家夥的行事作风简直比本地最凶残的黑帮还要狠辣。
出於一个资深间谍的职业敏感和防卫本能,陈伯已经在暗中动用唐人街的几个眼线,开始搜集这个美国警察的日常行踪和背景资料了。
他担心这个行事毫无顾忌、且手段专业的反恐英雄,会成为东方情报网在西雅图展开行动的巨大威胁。
尤其是,陈伯之前在粤菜馆吃饭时,亲眼看到了那个叫亚历克斯的胖子和这个美国警察坐在一起,而且气氛还颇为融洽。
陈伯当时就在心里暗暗盘算,是不是亚历克斯这个留学生出了问题,被美国警方盯上了?
这个叫里昂的警察接触亚历克斯,到底是在钓鱼执法,还是想藉机敲诈勒索唐人街的华人商铺?
在谍战历史上,这种因为严密的信息隔离而闹出的乌龙比比皆是。
不同部门的特工、或者上下线被切断的间谍,经常会因为情报不透明,把自家人当成危险的敌人。
轻则互相防备、暗中调查,重则在某次行动中「大水冲了龙王庙」,直接拔枪互射,拼个你死我活。
现在的陈伯,对里昂的关注和防备,恰恰就是这种情报隔离带来的必然结果。
如果里昂知道,自己老家派驻在西雅图的资深间谍,正在把他当成重点防范的美国黑警来调查,估计能在被窝里直接笑出声来。
陈伯放下茶杯,摇了摇头,把这些没有头绪的猜测暂时压了下去。
「这西雅图的风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陈伯用微不可闻的家乡方言嘟囔了一句。
他收起报纸,随手又扔进了柜台下面里。
随後,他拿起一块微微发黄的棉布抹布,慢吞吞地站起身,开始擦拭起了柜台玻璃上灰尘。
他又变回了那个在唐人街守着一堆破烂古董,每天只关心核桃包浆和普洱茶品质的普通华裔老头。
两天後,上午十点。
西区,废弃洗衣店後巷。
这里的空气依然沉闷,排气扇的百叶窗上挂着陈年的黑色油垢,几只绿头苍蝇在墙角的积水坑上方盘旋。
里昂踩着地上的碎砖头走进了这条死胡同。
他依然戴着那顶压低的黑色棒球帽和黑色医用口罩,双手插在灰色防水冲锋衣的口袋里,完美维持着「RayFong」这个地下特工的伪装。
巷子深处,雷已经等在那里了。
里昂的脚步顿了一下,灰色的眼瞳里显得有些诧异。
靠在红砖墙上的那个男人,和两天前那个浑身散发着酸臭味、犹如一滩烂泥的破产流浪汉简直判若两人。
雷的胡子刮得乾乾净净,下颌线像刀削过一样清晰,露出了三四十岁黑人男性特有的硬朗轮廓。
他身上那件廉价的深蓝色工装外套虽然明显是二手的,显得有些老旧,但应该是在打折店或者廉价洗衣房里熨烫过,连袖口都找不到褶皱。
此时,雷并没有像其他流浪汉那样无所事事地发呆,他正死死盯着两米外地上的一个乾瘪的可口可乐易拉罐。
他皱着眉头,似乎经过了剧烈的思想斗争,最终还是拖着那条微跛的左腿走了过去,擡手把那个易拉罐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干完这件事,雷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略微发黄的纸巾,开始反覆擦拭着手里那部刚买的二手预付费手机屏幕,仿佛那块小小的玻璃上沾染了什麽足以致死的炭疽杆菌。
里昂看着雷这副较真的德行,忍不住在口罩後面撇了撇嘴。
自己给他五百块钱,是让他去廉价旅馆洗个澡、买个能打电话的破手机,不是让他去报名参加英式管家礼仪培训班的。
这家夥破产流浪之前,难道是个有着重度强迫症的处女座中产阶级不成?
听到脚步声,雷立刻停下了擦手机的动作。
他迅速把纸巾和手机揣进兜里,靠着墙壁的身体猛地站直,双腿下意识地并拢,摆出了一个标准的美军立正姿势。
「长官————不,老板。」
雷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深吸了一口气,宽阔的胸膛微微起伏,显然第一天上工让他感到了紧张。
「我按照您的要求,把自己清理乾净了。」
没等里昂开口,雷直接伸手从工装外套的内兜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收据,以及一把零碎的纸币和硬币。
「这是您前天给我的五百美金的花销明细。」
雷用一种认真,甚至有些认死理的刻板语气开始了汇报。
「在汽车旅馆洗澡和住宿两天一共花了一百美元,这件工装外套和里面的T恤花了四十五美元,二手手机六十美元,刮胡刀和个人卫生用品————」
他顿了顿,把手里那把零钱往前递了递。
「除去这两天的饭钱,这里还剩下四十二美元三十五美分。全在这里了。」
里昂看着那几枚在雷粗糙掌心里泛着铜光的二十五美分硬币,感到了一阵无语。
这老兵的脑子是不是在伊拉克被路边炸弹震坏了?
在西雅图这种毒贩和黑帮横行的街头,自己随手扔出去的安家费,居然还有人会精确到美分来给自己找零的?
「收起来。」
里昂直接摆了摆手,打断了雷的罗嗦。
「剩下的钱你自己留着,去买几瓶布洛芬或者别的什麽止痛药,别让你的腿影响了干活。」
雷愣了一下,默默地把零钱重新塞回口袋。
接着,里昂从冲锋衣的口袋里摸出一张没有包装的SIM卡,以及一张写着一串数字的便签纸,递了过去。
「记住这个号码,这是你以後联系我的唯一方式。」
「把你手机里现在用的那张卡扔了,换上这个。永远不要用你自己的身份去注册任何通讯工具。」
里昂昨天抽空去捡了几个流浪汉的屍体,从上面摸到了几张别人的手机卡。
在这个流浪汉和黑帮比野狗还多的城市,想要弄到无法确认身份的通讯工具,简直比去便利店买包烟还要容易。
雷接过那张SIM卡和便签纸,低头看了一眼。
他又擡起头,目光扫过里昂那被口罩和棒球帽遮挡得严严实实的脸,以及那件毫无特徵的灰色冲锋衣。
雷并不蠢。
这种完全切断个人身份的联络方式,以及眼前这个男人身上那种随时能要人命的压迫感,让他非常确信,对方绝对不是什麽正经的慈善家。
这种做派,要麽是CIA的特工,要麽是某个庞大地下辛迪加的高级清道夫。
但那又怎样?
雷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拖着残废的左腿在街头和野狗抢发霉的汉堡的时候,那些衣冠楚楚的政客和体面的警察除了驱赶他,什麽都没做。
而眼前这个身份可疑的蒙面男人,不仅给了他五百美金,还给了他一份包吃包住、日薪一百美元的工作,尽管这份工作自己还没有真的上手,但是他不觉得对方会骗自己,自己也没什麽好骗的。
就算这份工作做到最後,真的要他去杀人放火,他也认了。
「明白,老板。」
雷把SIM卡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口袋,声音沉稳,没有任何犹豫。
「跟我走。」
里昂也不再废话,转身朝着巷子口走去。
雷拖着那条微跛的左腿,脚步坚定地跟了上去。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西区上午略显阴沉的街道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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