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乱
消息是程怀亮带回来的。
他走的时候,唐朝还在。回来的时候,唐朝已经没了。
他立在紫月星的城墙之上,抬眼望向天际那两轮硕大的紫月,久久沉默无言。胡嗖缓步走来,静静站在他身侧。
“怎么了?”
程怀亮没有应声。他缓缓从怀中摸出一块红褐色的碎瓦片,砖瓦被烈火灼烧得扭曲变形,带着旧日烟火的余烬。
“长安的。”他将瓦片递出,声音轻得发沉,“朱雀大街,烧了三天三夜。”
胡嗖伸手接过那片残瓦,指尖触到焦硬的瓷面,骤然失语。
他还记得昔日繁华的朱雀大街,林立的酒楼茶肆,川流不息的往来行人,街巷间此起彼伏的叫卖喧嚣。
而今,尽数化为乌有。
程怀亮语调平冷,却暗藏着彻骨的悲凉。
“朱温逼昭宗迁都洛阳,临行之前,下令拆毁整座长安。迁徙不走的百姓,尽数死在流离路上。拆不走的屋舍楼宇,一把大火焚为焦土。”
他抬眸望向悬于天穹的双月。
“我赶回去时,长安早已成一座死城。遍地断壁瓦砾,满目荒凉,苍凉如坟。”
二、藩镇
片刻沉寂后,程怀亮缓缓开口。
“宣武节度使朱温,弑杀唐昭宗,拥立哀帝傀儡登基。三年之后,逼迫哀帝禅位,篡唐称帝,立国号为梁。
绵延三百年的大唐,就此覆灭。”
他微微顿住,喉间发涩。
“昭宗遇害那夜,寒雨倾盆,身侧寥寥只剩数名老臣,孤苦赴死。”
废焰静立人群一隅,默然伫立,不曾言语。
身为火系异能者,他半生见过无数燎原烈火,却从未见过那般焚尽国运的滔天大火。长安漫天烽火,绵延三十日夜,生生烧断了大唐三百年的盛世基业。
“那些各地藩镇,又当如何?”胡嗖沉声发问。
“各拥属地,割据一方,彼此征伐,互不臣服。”
程怀亮逐一念出那些割据诸侯的名号,字字皆是乱世的符号:
“李克用固守太原,杨行密割据江淮,王建独占巴蜀,马殷盘踞湖南,钱镠稳据江浙。
幽州有刘仁恭、刘守光父子,凤翔盘踞李茂贞,荆南掌控在高季兴之手。”
乱世分裂,战火连绵。
“各方藩镇彼此攻伐,战火不休。田地荒芜无人耕种,黎民流离无以为家,皆陷绝境。”
三、众生
惜若斜倚冰冷城墙,怀中紧抱长剑,神色淡然,眼底却藏着一抹悲悯。
“我师父曾言,王朝更迭,乱世流离,本就是人间难逃的劫数。”
废焰缓缓颔首。
“太白金星也曾坦言,仙神不可随意插手人间气运劫数。”
程怀亮忽的低笑一声,笑意扭曲,只比哭更难听。
“仙人袖手旁观,不可干预。那世间苍生,又该由谁来渡?
我们这群自长安走出、身负大唐过往之人,眼睁睁看着家国故土沦陷,昔日部属、满城百姓惨遭屠戮、劫掠、折辱,却束手无策,什么也做不了。”
城头一片死寂,无人作答。
晚风横穿城墙,漫过整片紫月星的大地,裹挟着田间玉米的清甜、山野繁花的淡香。
可这般温柔的人间气息,程怀亮分毫闻不到。
他的心底,萦绕的是长安毁灭那日,漫天不散的焦糊与硝烟。
柳如是静立角落,良久,轻声开口,打破沉默。
“昔日我花坊旁,有一户寻常人家,夫妻二人以卖饼谋生。
丈夫名张生,妻子唤阿柳,日子清贫简陋,却日日眉眼带笑,安稳度日。”
“后来战事骤起,男子被强征远赴辽东戍边,一去杳无音讯,再也没能归来。
阿柳日复一日等候,每日收摊关门,都会在门口悄悄放上一块温热的饼,盼人归,盼团圆。”
她缓缓抬头,眼底水光破碎,泪珠无声滚落。
“我犹记她年少模样,温婉貌美,心善柔软。遇上行乞挨饿的路人,总会无偿赠予一块热饼,温柔待人。”
“可长安塌了,城破人亡。
那个守着烟火、守着念想的阿柳,却永远消失在了乱世尘埃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