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穿过大气层的时候,江流云站在舷窗前,看着那片紫色的荒原越来越近。阿尔法努星的天空和紫月星不同,更深,更远,云层稀薄,阳光直直地落下来,把那些紫色石头晒得发烫。兰芝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经贸团的日程、洽谈项目、拟签协议,每一页都折了角,标注了重点。凌霄然坐在后面闭目养神,制服扣到最上面一颗,腰挺得直。
瑟琳公主在港口迎接。她穿着浅灰色的正装,银白色的头发剪短了,露出耳垂上一颗很小的钻石耳钉。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冷,淡,像阿尔法努星冬天的风。可她的眼睛在发光,那种光不是兴奋,是期待。
“江先生,欢迎。”她伸出手。
江流云握住她的手,很轻,“公主,打扰了。”
然后两人侧身让媒体照相。
瑟琳引着他们往外走,经贸团的随员跟在后面,兰芝走在江流云旁边,凌霄然走在最后。走到港口大厅门口,瑟琳忽然停下,侧身让开。她身后站着一个人,穿着归心派的白色长袍,黑色的长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脸上没有妆,可气色很好,眼睛亮得像年轻人。
沈轻烟。
她站在那里,看着江流云。
江流云也看着她,两人对视,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近。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他的衣角也飘起来。
兰芝站在江流云身后,看着沈轻烟,看着她的白袍,看着她的木簪,看着她平静的眼睛。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是那种多余,因为这个女人在他心里住过很久,也许现在还在。
凌霄然站在最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他转身走开,去和瑟琳的侍卫长聊防务合作的事,把这片空间留给他们。
江流云先开口。“你气色好了。”
沈轻烟点头。“这里养人。”
江流云看着她眼角的细纹,比她走的时候少了,不是没了,是淡了。时间静止术不能抹去岁月,只能让岁月走得慢一些。“归心派还好吗?”
“好。弟子越来越多了。忘忧镇也扩大了,瑟琳公主拨了地,新建了学堂和医馆。”她停了一下。“玉米也种了。你带来的那些种子,长得很好。”
江流云想起老刀蹲在荒原上捏土的样子。“是老刀种的。”
沈轻烟笑了。“我知道。他蹲在地头的姿势,和蹲在城墙根一模一样。”
两人都笑了。那笑容很轻,他们已经有许多年没一起笑过了。
兰芝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笑。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文件——经贸团的日程、洽谈项目、拟签协议。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站在这里,可她又不知道应该去哪里。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凌霄然。“没事的,你去跟随行人员对接一下,我去和瑟琳的人谈防务。”兰芝点头,凌霄然走了。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人,一个穿着灰制服,一个穿着白袍,站在港口大厅门口,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兰芝的眼泪差点涌出来,可她忍住了。她转身走向经贸团的随员,翻开文件,开始对日程。
晚宴在王宫的正殿举行。长桌铺着白色绣金丝的桌布,银器在烛光下闪闪发亮。瑟琳坐在主位,江流云坐在她右边,沈轻烟坐在她左边。凌霄然坐在江流云旁边,兰芝坐在沈轻烟旁边。
瑟琳举起酒杯。“敬紫月星联邦。敬我们的友谊。”
众人举杯。江流云喝了一口,沈轻烟也喝了一口。兰芝看着自己杯中的酒,红色的,在烛光下像流动的光。她喝了一大口,呛了一下。凌霄然递了一张纸巾给她,她接过来擦了擦嘴角,轻声说谢谢。凌霄然没说话,继续吃菜。
宴席间,瑟琳忽然开口。“江先生,归心派现在是阿尔法努星的名片了。很多星球的人慕名而来,学时间静止术,学怎么和伤痛共处。”她看着沈轻烟。“沈掌门功不可没。”
沈轻烟摇头。“不是我。是他们自己想好。我只是告诉他们,可以停下来。”
江流云看着她。“停下来了,然后呢?”
沈轻烟想了想。“然后看看自己。看看那些伤,看看那些疼,看看那些走不下去的路。看清楚,就知道该怎么走了。”
兰芝放下酒杯。“看得清楚,就能走出来了?”
沈轻烟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红血丝,还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放不下。“不一定。看清楚以后,有时候会更疼。可疼过以后,也许就不怕了。不怕了,也许就能放下了。”
兰芝低下头。江流云看着她,沈轻烟也看着她。瑟琳看着这三个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紫月星那边,最近还好吗?”她问。
江流云点头。“都好。就是水源始终是个大问题。”
瑟琳道:“我们有大型的深空制水机,但那是我星的绝密技术,这个需要我们以后再研究。”
江流云倒一杯红酒,举起杯道:“我就当是公主殿下答应了。”言毕一饮而尽。
公主轻轻笑了:“好口才。”
也端起红酒一饮而尽。
沈轻烟转了转酒杯,那酒是红色的,在杯子中轻轻旋转,是那么的美,那么香醇。
她跟公主干了一杯,然后跟桌上所有人都干了杯。她又倒了一杯,然后站直身子望向江流云,两个人同时举杯,杯子相碰发出脆响,悦耳、短促、有力。
殿外的风大了起来,银叶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晚宴散后,江流云一个人慢慢走到阳台上。
阿尔法努星的夜很静,那两颗月亮挂在天上,一红一蓝。身后有脚步声,是沈轻烟。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人看着那两颗月亮。
江流云先开口。“归心派的弟子,有放下过去的吗?”
沈轻烟点头。“有。一个斯威斯特星的年轻女人,丈夫战死,孩子病逝,来的时候不吃不喝不说话,像个活死人。学了三个月,有一天忽然哭了,哭了一天一夜,然后就笑了。她说她想通了,人走了,可他们活在她心里。只要她活着,他们就没死。”
江流云沉默了很久。“你呢?放下了吗?”
沈轻烟看着那两颗月亮。“放下了。”
“是两次。”
“年轻时出走是因为放不下。后来打沙怪遇见你,又在一起是放下了要你一起练时间静止术的执念,这次离开你是放下了与你有关的所有东西。”
江流云转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因酒有点红,而自己的脸因酒有点白。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她也是这样站在月光下,也是这样侧着脸。那时候她年轻,骄傲,强的可怕。现在她更强,可她却平静了,什么都不争了。
“是真的?”他问。
沈轻烟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身上外放着一层紫光:“不放下,怎么教别人往前走?”
江流云没说话。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脸上,像一根根细鞭,他没躲,她也没退。站了一会儿,她先转身走了。江流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风吹过来,有点凉。
兰芝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沈轻烟从阳台走回来,看着她平静的脸,沈轻烟从她身边走过,忽然停下来。“兰芝。”
兰芝点点头。沈轻烟看着她,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年轻,漂亮,果决,有才华,还有一颗很热很热的心。她忽然笑了。“你很像年轻时的我。”
兰芝愣住了。“哪里像?”
沈轻烟想了想。“不怕疼。”她走了。
兰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不怕疼,是夸她还是骂她?她宁愿不知道,可她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擦掉,又流下来,又擦掉。
江流云从阳台回来,看见兰芝站在走廊里,脸上有泪痕。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怎么了?”
兰芝摇头。“没事。”
江流云看着她。她低着头,不敢看他。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经贸团的事,辛苦你了。”
兰芝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更多的是从前不多见的温和。“不辛苦。”
江流云收回手。“早点休息。”
她很想扑进他怀里,可他走了。
兰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廊很长,灯很暗,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忽然想起沈轻烟说的那句话——不怕疼。她是不怕疼。因为她已疼过好多次。可她怕他疼。
夜很黑,风也很冷。她低下头,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
杨思纯在洛伦联邦的行程也接近尾声。皇后亲自送他到港口,小七和白露站在杨思纯身后。皇后与杨思纯握手后看着白露,白露看着皇后,两人对视了很久。
皇后开口。“常回来。”
白露点头。“嗯。”
皇后伸出手想摸她的脸,手停在半空中又缩回去了。白露伸出手握住皇后的手。“母亲,保重。”
皇后的眼泪涌出来,可她笑了。“你也是。”
皇后看着小七。“回去好好对白露。不然我去紫月星找你。”
小七点头。“我会的。”
皇后又看着白露。“他欺负你,告诉我。”白露笑了。“他不会。”
杨思纯淡淡地笑:“我保证,他只能被欺负。”
皇后嘴角动了一下,话没说完,可脸上全是崩不住的笑意。
船升空了。皇后站在港口,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远。白露站在舷窗前,看着皇后越来越小的身影。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她伸出手,贴在玻璃上。远处的皇后也伸出手,两只手隔着星空,却又觉得很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