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九)左右暴击

    清澜的手指在阿芜后颈上停了片刻。触感温润如玉,皮肤细腻光滑,带着年轻女子特有的微凉——那是荒原上常年缺衣少食的凡人共有的体征,气血不足,末梢循环偏弱,再正常不过。她又仔细探查了一遍经脉,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暗息残留,没有任何不属于凡人的痕迹。她收回手,把阿芜的衣领重新整好,对砂舟虫驯师们说:“谢谢你们了,没事,就是体虚。劳累加营养不良,多休息多吃东西就好了。”她还让黯给师傅们每人一块灵石,师傅们推辞一番收下离开了。

    阿芜半躺在担架上,睫毛颤了颤,轻声说了句“给诸位添麻烦了”。霓漪把她扶起来,递过一碗热岩菇汤,她双手捧着碗低头小口小口地喝,乖巧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在霓家姐妹关于昨日争吵的低声复盘里,阿芜始终沉默——只在听到霓漪的名字时手指微微收紧,在听到镜灵的名字时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就是这些微不可察的反应,让众人在心底悄然站到了阿芜身侧。

    等霓漪和镜灵的冷战持续到第三天,连营地里的空气都学会了沉默。霓漪独自去水潭边打水,镜灵远远跟了几步又停下,手里还攥着那根新削的莲花发簪。他想去追她,又不敢。他怕自己追上去她又会说“你连打我的时候都感觉不到”,更怕他连自己追上去是为了什么都说不上来——是道歉,是解释,还是只是想让她不要再难过了。可他本来就是让她难过的人。

    阿芜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太古残魂蛰伏在这具温软的凡人身躯最深处,耐心得不像一个曾被万古封印的黑暗始祖。它很清楚第一阶段的种子已经全部播下——霓漪的醋意,镜灵的沉默,两人之间那条被反复撕扯又无法愈合的裂痕。现在需要的是一次引爆。

    机会来得比它预期的更巧。那天傍晚双日交汇,营地外砂舟虫的低鸣从远处传来,空气中飘着刚捣好的药草香。阿芜去水潭边洗草药,端着木盆走得不急不慢。走到岩菇田拐角时她停下脚步——前方不远处,霓漪正从水潭边提着水桶往回走;而她身后,镜灵的脚步声正从营地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阿芜深吸一口气,端着木盆继续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在两人视线的交汇点上,极轻极柔地“摔倒”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扑倒,而是膝盖先软、身体慢慢往下滑、手指抠住岩壁试图撑住但最终没能撑住的倒法。木盆脱手滚出几步远,草药散了一地,水渍浸湿了她的裙摆。她发出一声极短的、像是被强行咽回去的闷哼,然后咬住下唇,双手撑着地面试图自己站起来。刚撑起一半,膝盖又是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镜灵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没有多想——也不需要多想,一个体虚到晕倒在荒原上、被担架抬来急救的姑娘在他面前即将再次摔倒,他的本能反应就是扶住她。他伸出的手恰好在她栽倒的前一瞬托住了她,而她落进他怀里的角度恰好被霓漪看到的是“他主动抱住了她”。

    霓漪提着水桶站在几步之外,水桶的把手在她掌心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她看见镜灵低着头问阿芜什么,看见阿芜脸色苍白地靠在他臂弯里勉强摇了摇头,看见镜灵把她轻轻扶起来站好。而镜灵正准备撤手时抬头对上了霓漪的眼睛。

    他的眼睛因为在想漪看到怎么办时正在闪烁中。

    他愣住了。

    那种愣不是心虚,而是他知道她看见了,他知道她会怎么想,而他自己完全找不到一个能让她不生气的解释。霓漪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因为他眼睛里的闪烁就是心动。

    她提着水桶转身大步走回营地,水从桶沿晃出来洒了一路。她走过霓光身边时,霓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霓漪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阿芜站稳后低着头,用极轻极哑的声音说了一句——“我又给镜灵哥哥添麻烦了。”然后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散落在地上的草药。她蹲在那里裙摆沾满泥水,肩膀微微发抖,捡起草药的指尖在流血,是抓在岩𤩹的时候指甲批了,她的身体轻轻发颤——那是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的颤抖,任何一个有正常情感的人看了都会心生不忍。

    众人确实不忍了,连公子哥敖征都皱了皱眉,低声说了句“她太虚弱了,又不是故意的”。

    霓漪没有看到这一幕,她已经走远了。镜灵发现自己解释不了。他不能追上去说“我只是扶了她一把”,因为他心里清楚,当他低下头问“要不要紧”的那一刻,他的的确确是在关心阿芜。不是爱,不是暧昧,只是看见一个体弱多病的姑娘即将摔倒,是个人都会去扶。但他在扶她的时候,有没有一刹那觉得阿芜需要被照顾?有。他有没有一刹那觉得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很轻、很软、和他在霓漪面前永远紧绷的患得患失完全不同?有。那一刹那很短,短到他自己都不敢承认,但霓漪看到了。

    第二击来得更安静,也更锐利。

    阿芜“恢复”之后主动帮清澜整理草药。她在石台边坐了小半天,手指灵巧,分拣药材的动作又轻又稳,连清澜都忍不住夸了句“你手真巧”。她还帮霓光补好了壁画边缘那几块碎瓷片的配色,帮铁木递工具时认得出型号,帮达收拾行李时把他最爱的那几块岩菇干单独包好。

    她用一种没有任何破绽的方式,迅速变成了这个营地里最让人舒服的存在。而镜灵注意到一件事:每次他给霓漪削好的药薯放在石台上,霓漪都没吃。她太专注于跟妹妹们复盘太古踪迹,完全没注意到石台上多了什么。倒是阿芜,每次都会在他放下东西时极轻地点一下头,那个动作不是道谢,只是“我看到了”——就像你在忙的时候有人帮你把茶杯挪到不碍事的位置,你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他一眼,他就知道你是真心怕他累着。

    镜灵开始不自觉地躲避霓漪的目光——不是因为心虚,而是他害怕再次从她眼睛里看到那些质问:你为什么不解释?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不是真的对她有感觉?这些问题他自己也没法回答。他只是一个活了太久、孤独了太久、好不容易学会去爱一个人却不知道怎么爱才对的镜灵。他在霓漪面前永远是沉默的犯错者,在阿芜面前却只是一个需要被感谢的、帮忙搬过石料的好人。他不想犯错,他想做好人。

    可漪走了,悄无声息,甚至没跟几个妹妹说一句。

    她房间里的小桌上那只他新雕的簪子端正放着。

    然后太古给了他最后一刀。这一刀不是针对他的,是针对阿芜的——阿芜“走了”。

    那天傍晚她在营地外碰见了独自散步的镜灵,离得很远,用刚好他能听到的声音说:“对不起,我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她远远地朝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又不舍地看了他许久。

    然后转身沿着荒原小径往岩穴方向走她的背影极单薄,被双日余晖拉得又长又细长。

    镜灵想叫她,没叫出来。他不知道叫她干什么——让她别走?让她回来?他凭什么。然后他看见阿芜在岩菇田边上停下来,蹲下去,拔了几棵他之前随口说过“闻起来有点像东山谷的草药”的那种野草。她把野草小心地包好放在路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那是他每天傍晚都会经过的地方。

    她站直身,他能看见她脸上泪珠一滴又一滴落下来,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

    那一瞬间镜灵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抽了一下。不是爱,不是心动,是愧疚到极致的恐惧。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姑娘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来道谢,只是帮大家干活,只是在自己身体还没恢复时硬撑着不想麻烦别人。她被他沉默,被霓漪冷落,被所有人当成一个尴尬的局外人,而她走的时候唯一留给他的东西是一包路边的野草。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捅进他胸口,比霓漪的质问更让他喘不过气。他站在原地,看着左边——左边是霓漪离开的方向,她悄悄地离开了。留下满地质问和一句他到现在都不敢回想的话——“你打我的时候也感觉不到。”他又看着右边——右边是阿芜离开的方向,她瘦小的背影一步一步消融在荒原的暮色里,临走前还把他随口提过的野草包好放在他必经的路上,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干净的背影,也是最残忍的。

    然后他笑了。他想起知遇星上自己吞噬了多少无辜的灵识,想起忘川里自己用镜灵触角差点杀了清澜和黯,想起在蛇山上那只按在霓漪胸口的手——那双被他自己的魔性控制、一掌打碎了她胸骨的手。他想起霓漪在病床上醒来的第一句话是“别伤他”,想起阿芜在他搬石料时递过来的芦根被他放在石台上再也没动过。

    他配不上霓漪的原谅,也配不上一个陌生姑娘对他这没有任何理由的善意。下一秒,他湿了眼眶。是泪水把眼底那层碎金冲得七零八落,碎金之下,一丝极细极暗的红光正在无声蔓延。那不是太古的控制——那是他自己的心魔。老君说得对,炉火烧得再久也只能炼掉九成九的魔性,最后那丝需要凡尘磨。可凡尘给他的磨太重了,是重重叠叠的爱与愧疚与自责与无力,像砂轮一样把他最后那点用来压制魔性的意志力一层一层磨掉了。

    他站在荒原中央,眼里红光一闪一闪。没有人知道这一夜镜灵是怎么过的。他独自坐在营地最边缘的岩柱下,手里攥着那根没送出去的发簪,攥得指节发白。阿芜的野草放在他脚边,他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望着归墟无星无月的夜空。他的眼睛在黑夜里忽明忽暗——是碎金的微光在挣扎,也是红芒在蔓延。(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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