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小女娃从水中探出头时,众人都愣了一下。
她实在太小了,看模样不过五六岁,脑袋圆圆的,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颊两边,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是极淡的粉色,两只眼睛又大又圆,黑得像两粒刚从深海里捞出来的珍珠。她下半身浸在水里,只露出细细的脖子和光洁的肩膀,锁骨处有几片极细的银色鳞片,在灰蓝色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歪着头,好奇地扫过礁石上的众人,忽然笑起来,露出一排小白牙,然后开口唱歌。
那是一首极短的歌,用的是星际通用语,调子却古怪得很,不像任何已知星域的民间曲调。歌词只有三句——“水底有光,光里有家,家里有人等你呀。”声音清亮得像一滴水落在铜钟上,尾音拖得很长,在海面上空荡开一圈又一圈极淡的回声。众人听得呆住了。达张着嘴,手里还握着半块没吃完的干粮,整个人像被定住了。阿沐原本在整理背包,手停在扣带上,忘了动。连清澜都觉得胸口一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霓光的灵识探出去,却什么都没探到,她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那小女娃唱完,朝众人招了招手,声音甜得像蜜:“来呀。水底有光,可好看了。”她说着往后退了一小段,只露出个脑袋在水面上,两只小手在水里轻轻划着,像在引路。达已经往前迈了一步,被铁木拽住。敖征的手按在铁剑上,却也没拔出来。清澜盯着那小女娃的眼睛,那双黑眼睛干净极了,像能一眼望到底。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看过太多眼睛了,韩昌的、黯的、老刀的、阿芜的,真正的干净是活的,会动,会眨,会藏着一点光。这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画上去的,像一口井,井底太深,看不到底。
“你一个人在水里?”清澜开口问,声音很稳。
小女娃点头,笑得更甜了:“我在这里等你们呀。水底有光,光里有家。”她又唱了一遍那三句歌词,这一次声音比刚才更软更甜,尾音荡开时,连礁石上的碎石都在轻轻震动。阿芜忽然打了个寒噤,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布包,那三粒白息兰种子正在微微发烫。她猛地抬头,对清澜使了个眼色。清澜已经看到了。她手腕上的归尘网丝也在发烫,极轻极细,像一根被轻轻拨动的弦。
“不对。”霓波低声说。她靠在霓光身上,左臂还缠着绷带,脸色虽然好了些,但整个人还很虚。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瞳孔里那圈金色缩了缩:“她身上没有灵力波动,不是人。也不是普通水兽。她唱的那首歌,每一遍都在往我们意识里钻。第一遍是引,第二遍是锁,第三遍她就会开始拉人了。”
话音刚落,那小女娃果然又开口了。这次她没有唱,只是用那双黑眼睛盯着众人,歪着头,甜甜地笑,声音里带着一种极软极软的催促:“来呀。水底有光。家里有人等你呀。”她缓缓抬起一只手,从水面下伸出来。那只手极白,五指修长,指甲是淡银色的,指尖在水面上轻轻一划,海水便在她周围荡开一圈极柔的波纹。波纹所过之处,礁石上的众人脚下忽然一滑,像被什么扯了一下。达惊叫一声,差点摔倒。铁木死死拽住他的胳膊。敖征脚下的碎石滚了几块进海,发出极轻的落水声。
清澜拔剑了。归尘剑出鞘的银光在海面上炸开,那小女娃的笑容僵了一瞬,像被烫了一下,缩回水里只露一双眼睛。可只过了一息,她又笑了,这次笑得更甜,歌声又响起来,比之前更亮更急,三句歌词连在一起,反复地唱,音调越来越尖,像要把什么东西从众人身体里硬拽出来。阿芜把白息兰种子按在胸口,银光漫开,勉强稳住心神。霓影射出一把灵力丝线,缠住达和铁木,把他们往回拽。黯从侧面掠出,短刀劈向水面上那个小小的影子。刀锋刚触及水面,海水忽然像活了一样翻涌上来,那只小白手从水下探出,五指一张,竟生生抓住了黯的刀锋。刀锋被她握在掌心,纹丝不动。黯脸色一变,抽刀后退。那小女娃的笑声从水里传出来,不再是童音,而是某种又老又哑、带着湿气的低笑,像深海底下有什么东西被搅醒了。
“既然是你们自己送上门的——”水面炸开。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巨大的、半透明的、像果冻一样的东西,从水下缓缓升起。那东西没有固定形状,通体呈极浅的蓝色,表面布满无数张正在开合的嘴,每一张嘴都在唱不同的调子,合在一起变成那种又甜又尖、让人头皮发麻的歌声。它中间有一只极大的、竖长的眼睛,金黄色的虹膜里映出礁石上所有人的脸。冰原狼低吼着后退,火栗喷出一团火,烧在那团东西的表面,烧出几个坑,坑很快又合拢了。小鳄缩到黯脚后,尾巴紧紧缠住他的小腿。
“水母妖。”清澜沉声道。她想起欧阳力简报最底下那行极小的字——“水中有灵,不可轻慢。”她当时以为那是警告,现在才明白,那是一个提醒。水里的灵,不是好惹的。那东西慢慢朝礁石移动,海水被它推得倒卷,露出一小片湿漉漉的岩面。清澜与黯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出手。归尘剑光斩向那东西的竖眼,短刀削向它那些唱歌的嘴。
小女娃的笑声从竖眼深处传来,又软又甜:“来呀。水底有光。家里有人等你呀。”
清澜一剑刺入那只竖眼的正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