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灵下坠的时候把灵力全部收进了体内。
压墟星的引力场越往下越强,强到普通修士在沟壑半腰就会被压成一张纸。可镜灵不是普通修士,他在丹炉里炼过,在忘川水里走过,在无回星被老君丢进炉子里烧过。他知道怎么收。他把周身碎金般的光一层一层往内收,收到最后整个人变成了一面虚虚幻幻的七色镜,光芒流转间,那股致命的引力打在他身上,像打在镜面上,被弹开了。他顺着沟壑壁往下落,速度快得几乎像在飞,七色镜的虚影在暗色岩层上一闪一闪,把沟壑深处的路照得通明。
很快,他落到了底。
沟壑最深处是一片极空旷的石室,天然形成,又经人工打磨过。石室四壁嵌着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矿脉,那些矿脉此刻正在发光,光从石壁深处渗出来,把整间石室照成一种极沉极暖的暗红色。石室正中央站着两个人。火栗站在左边,闭着眼睛,身体挺得笔直,赤金色的长发散在肩后,发梢的流焰在暗红色的光里显得格外亮。他对面站着一个小女孩,看模样不过十四五岁,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短打衣裳,头发扎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五官生得极俏,眉眼里有一种还没长开的明艳,可眼睛是闭着的。两个人之间有一层极细的光在流转,赤金色的光和暗红色的光互相缠绕、互相渗透,像两条河汇到了一处,你流进我这边,我流进你那边。那股致命的引力在这层光里消失了。镜灵站在石室入口,七色镜的虚影慢慢收拢,重新凝成人形,他看着那层光,没有出声。
火栗忽然睁开了眼睛。对面的小女孩也同时睁开了眼。两个人隔着那层流转的光看着对方,谁都没有说话。小女孩的眼睛是极深的赤红色,瞳仁里有一圈暗金色的环,像一颗还没完全冷却的恒星。火栗的熔金色瞳孔里那层黑子暗纹缓缓流动,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那层光忽然亮了一瞬,然后缓缓收了回去。火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小女孩,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叫什么。”小女孩歪了歪头,看着他,声音脆生生的:“火绒。你呢。”火栗说:“火栗。”火绒听到这个名字,眼睛弯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在确认什么。她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碰了一下,说:“你身上好暖。我刚才在修炼,忽然就暖起来了。我从来没这么暖过。”火栗低头看着她的手,没有躲,说:“你也是。你身上那股力,我吸着很舒服。”
镜灵咳了一声。两个人同时转头看他。镜灵走进石室,目光在火绒脸上停了一瞬,又看向火栗,问了一句:“底下压着的东西呢?”火栗抬手指了指石室正中央。那里有一口极深的竖井,井口被一层暗红色的光膜封着,光膜下面隐隐能看见一团极沉的、不断脉动的东西。火栗说:“就在下面。很重。整颗星球的引力都压在这上面。火绒一直在守着它。”镜灵看向火绒,问她守了多久。火绒掰了掰手指,说:“不知道。我生下来就在这儿了。我爸说这底下压着的东西不能让任何人碰。我每天修炼,把吸进去的力散到地底,它就不闹了。”
镜灵沉默了一息,说:“先上去。上面的人等急了。”三人从沟壑里上来时,众人已经等得有些急了。阿芜第一个冲上来,在火栗面前停住,上上下下看了他一遍,确认他没事,才把手里的玉瓶收回去。阿沐站在她身后,看到火栗完好无损,松了一口气,可目光落在火绒身上时,愣了一下。小虎抱着三只小虎凑过来,三只小虎对着火绒“呜呜”叫了两声,火绒蹲下来,伸手在它们脑袋上摸了摸,三只小虎立刻翻过身来,把肚皮露给她看。小虎抬头看着火绒,眼睛亮亮的,说:“你好漂亮。”火绒笑了一下,那个笑又短又脆,像咬了一口脆苹果。
众人带着火绒往回走。火绒对压墟星熟得不能再熟,一路上指指点点,说哪条沟壑下面有地热泉,哪片岩壳底下长着能吃的苔藓,哪根石柱上的矿脉最甜。火栗走在她旁边,偶尔低头看她,偶尔嗯一声。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都快碰上了,可谁都没有让开。阿芜走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两个背影,低头笑了一下。阿沐在旁边低声说:“你笑什么。”阿芜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星主的宫殿建在压墟星北半球最大的沟壑边缘,一座灰黑色的石堡,堡墙厚得能挡住小型舰炮,堡门是一整块铁灰色的巨石,上面刻着压墟星的星纹。星主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脸色灰黑,眼窝深陷,穿着一身暗灰色的长袍,袍角磨得发白。他站在堡门口,看见众人走上来,目光先落在火绒身上,又落在火栗身上,脸色忽然变了。那变很沉,很冷,像一片被冻住的铁。火绒跑到他面前,仰头喊了声“爸”,他没应,只是盯着火栗,盯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又沉又硬:“你姓什么。”
火栗看着他,熔金色的瞳孔里那层黑子暗纹缓缓流动。他没有躲,也没有退,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烈。”星主的脸色又沉了一分。他身后几个护卫同时把手按在了武器上。星主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火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你父亲是烈渊。”火栗点头。星主忽然笑了,那笑很短促,像一声闷雷。他转头看了看火绒,火绒正仰头看着他和火栗,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星主又转回来,看着火栗,说:“你知道你父亲跟我什么关系吗。当年我和他一起在烨宿恒宫做事。我喜欢恒后。她也对我好。可最后她选了烈渊。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烈渊是火祖。我就是个守墟的。恒后选了火祖,没选我。”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现在你父亲把本源灵力传给了你。你跑到我地盘上来,还碰了我女儿。你让我怎么想。”
火栗没有退。他看着星主,说了一句:“我碰她的时候,不知道她是你女儿。”星主冷笑了一声,说:“知道又怎样。”火栗说:“知道也一样。这是两个人的事,跟你和我父亲那辈子的旧账没关系。”星主盯着他,盯了很久。火绒从旁边走过来,拉了拉星主的袖子,说:“爸,他人挺好的。他刚才在下面站了很久,帮我压住了那东西。”星主低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的冷松了一点,可嘴上还是硬:“你懂什么。”火绒撅了撅嘴,不说话了。
清澜走上前,对星主拱了拱手,说:“星主,我们来压墟星是为了采矿,也为了查明引力异常的原因。火栗下去帮忙,火绒在上面守着,两个人配合得很好。至于他们之间的事,那是年轻人的事。你是长辈,可以看着,可以拦着,可你不能替他们做决定。”星主看着清澜,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火绒,再抬头看了看火栗,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说了一句:“进来吧。饭快凉了。”他转身走进堡门,步子比方才慢了一些。火绒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回头朝火栗招了招手。火栗跟上去,阿芜跟在他后面,阿沐跟在阿芜后面,众人陆续进了堡门。
饭桌上,星主没有再说火栗的事,只是闷头喝酒,偶尔给火绒夹一筷子菜。火绒坐在他旁边,时不时偷眼去看火栗,火栗坐在对面,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两个人的目光碰上了,又分开。阿芜坐在火栗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低头扒饭,没说话。阿沐坐在她另一边,也扒饭,偶尔用胳膊肘碰碰她,被她瞪了一眼。(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