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夜叩与铁钉

    冰凉的铁钉硌在指腹,细微的刺痛让谢停云的头脑异常清醒。她关上窗,将丝帕和钉子放在妆台上,就着窗外透进的朦胧月光审视。

    钉子普通,却干净得过分,没有木屑,没有锈迹,像是特意打磨过。丝帕依旧毫无标记。两次了。同样的方式,同样的素帕,先是一截意味不明的草药,现在是一枚冰冷的铁钉。

    是沈砚吗?除了他,还有谁会做这种神神秘秘、看似威胁又透着诡异的行为?他到底想干什么?用断续草暗示他的伤,再用铁钉警告她即将到来的危险?或者,这根本就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看她惊慌失措,看他沈家如何操控局面?

    心跳在寂静中擂鼓,但这一次,除了惊悸,一种被彻底激怒的冰冷渐渐从心底升起。她是谢停云,是谢家长房的女儿,不是可以随意摆弄、恐吓的玩物。当众之辱尚未洗刷,如今又添这宵小行径。

    她拿起那枚钉子,走到书案前,寻了一个空置的锦盒,将丝帕和钉子一起放入,锁进抽屉深处。动作干脆,带着决绝。

    不管是谁,不管意图如何,她不会坐以待毙。

    次日,谢停云主动去了父亲的书房。这是风波后她第一次主动踏出停云小筑。

    谢怀安显然没料到她会来,见到女儿清减苍白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心疼,更多的却是复杂的忧虑。“云儿,你……身子可好些了?”

    “女儿无碍。”谢停云福了一礼,声音平静,“今日来,是想问父亲,初五那批货,家中是否已有万全准备?”

    谢怀安和侍立在一旁的谢允执俱是一怔。

    “云儿,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谢怀安皱眉,语气却并不严厉。

    “女儿知道不该过问。”谢停云抬起眼,目光清亮,直视父亲,“但女儿身在此局中,已无法置身事外。沈家欺辱在前,族中非议在后,女儿若一味躲在闺中,只会让人觉得我谢家女儿软弱可欺,连长房也护不住自家血脉。父亲,兄长,”她转向谢允执,“那批货关乎家族命脉,也关乎……女儿日后在这府里,是否还能有一席容身之地。沈家必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二叔三叔那里……也未必安稳。女儿虽力弱,但或许,也能为父兄分忧一二,哪怕只是留意些府内风吹草动。”

    她的话条理清晰,态度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谢怀安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素来安静柔顺的女儿。那日花厅她当众掌掴沈砚,如今又能说出这番话来……她骨子里,流的到底是谢家刚烈的血。

    谢允执眼中闪过一丝激赏,随即被更深的忧虑取代:“妹妹有心了。只是此事凶险,你……”

    “兄长放心,我不会莽撞。”谢停云道,“我只想知道,家中是否已有应对之策?沈家那边,可有异动?”

    谢怀安与谢允交换了一个眼神。沉默片刻,谢怀安缓缓道:“沈家近日异常安静,沈砚放出后深居简出,但外围调动频繁,必有所图。你二叔三叔……”他顿了顿,没有细说,“家里自有安排。云儿,你的心意为父知道了。但你切记,保全自身为上。沈砚此人,行事莫测,心狠手辣,你务必远离。”

    “女儿明白。”谢停云应下,又问,“父亲,女儿想查阅近半年来,家中与北边往来货物、银钱出入的简要账目,还有江宁府水陆码头,我们与沈家势力交错之处的图示。”

    谢允执讶然:“妹妹要看这些做什么?”

    “知己知彼。”谢停云淡淡道,“就算帮不上大忙,至少不做睁眼瞎子,被人算计了,还不知刀从何处来。”

    谢怀安看着女儿坚定的神色,最终点了点头:“允执,稍后让人抄一份简略的给她。记住,只可阅看,不可外传,更不可擅作主张。”

    “是,多谢父亲,兄长。”

    从书房出来,谢停云感觉背脊微微发汗,但心中却似推开了一扇窗,透进一丝光亮。被动等待煎熬的日子结束了。无论那枚铁钉代表什么,无论前路如何凶险,她都要自己去看,去判断。

    沈砚得到九爷回报,说谢停云今日主动去了谢怀安书房,并索要了账目和势力图简略抄本时,正在沈家校场边擦拭一柄长刀。闻言,他擦拭的动作顿了一瞬。

    “哦?”他尾音微扬,听不出情绪,“看了多久?”

    “约莫半个时辰。出来后神色如常,回了停云小筑。”九爷道,“少爷,这位谢家小姐,似乎不像表面那般柔弱。她打听断续草,如今又要看这些……会不会是谢怀安授意,有意让她接触核心之事?毕竟,经花厅一事,她在谢家处境尴尬,谢怀安或许想借此让她有所凭恃,或……另作他用?”

    “另作他用?”沈砚将雪亮的刀刃举到眼前,看着刀身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比如,当成另一颗迷惑我们的棋子?”

    “未尝没有可能。”九爷道,“谢家内斗,谢怀安压力巨大,让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女儿做些边角之事,既能安抚她,或许也想搅乱视线。”

    沈砚放下刀,拿起一旁的布巾慢慢擦手。“那枚钉子,她什么反应?”

    “毫无反应。”九爷摇头,“停云小筑一切如常,没有加派人手,也没有异常动静。仿佛……根本没收到一样。”

    沈砚擦手的动作停了。毫无反应?这倒是比惊慌失措或怒气冲冲,更让他意外。那枚钉子,是他昨夜亲自去的。没有用断续草那样暧昧的暗示,而是更直接、更冰冷的标记。他想看看,在收到断续草那种可能引发联想的“赠予”后,再收到这样带着明显威胁意味的东西,她会如何应对。

    竟然,毫无反应?

    是城府极深,隐忍不发?还是……根本就没把那枚钉子当成针对她的威胁?

    他眼前再次浮现那双清澈冰冷、深处却藏着荒芜的眼睛。或许,她眼中的世界,和他看到的,本就有不同。家族的倾轧,暗处的刀光,于她而言,是否早已是呼吸一样的常态?所以一枚钉子,惊不起波澜?

    又或者,她真的如九爷猜测,已经被谢怀安纳入了某个计划,心有所恃?

    “继续盯紧。”沈砚将布巾扔开,语气恢复冷硬,“谢家二房三房那边,再加把火。把‘隆昌号’可能吃下那批货后转手卖给北边军镇,利润翻数倍的消息,透给谢怀礼。把漕帮赵香主最近赌坊失意、欠下大笔印子钱、急需快钱的消息,递给谢怀仁。另外,”他顿了顿,“谢停云要看账目和图,就让她看。把我们想让谢怀安知道的‘破绽’,也做得更明显些。”

    “少爷是想……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沈砚没有回答,只是拿起长刀,手腕一振,刀锋破空,发出清越的鸣响。寒光映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网已经撒开。谢家内部,沈家外部,还有那个看似柔弱却开始不安分的谢家小姐……所有棋子都在朝着初五那个节点移动。他要的,从来不只是那批货。他要的是沈谢两家这潭死水,彻底沸腾、蒸发,在毁灭的灰烬里,或许才能逼出一点新的东西。

    哪怕那新东西,需要用血与火来祭奠。

    谢停云将自己关在房里,仔细研读兄长派人送来的抄本。账目是简化过的,只列了大项和总数,但足以看出谢家这半年在北边投入巨大,且近期有几笔款项调动隐秘,去向成谜。势力图则清晰地标出了谢家和沈家在江宁府各处码头、仓房、商铺的明暗据点,犬牙交错,触目惊心。尤其在几条关键水道上,两家的标记几乎重叠,冲突一触即发。

    她的指尖划过图上“三号码头旧仓房”的位置,这是谢家一个半废弃的码头,位置偏僻。图上对此处标注很简单。但她记得,几年前曾听兄长偶然提过,谢家早年有些见不得光的私盐买卖,曾借道那里。如今早已不用了。

    父亲和兄长说的“明修栈道”,会不会就是这里?一个看似不起眼,实则可能留有暗道或特殊水文的旧码头?

    而沈家的眼线,恐怕也早已将此地纳入监控了吧。

    她又想起那枚铁钉。冰冷,尖锐,像是要钉死什么东西。

    钉死这条暗道?还是钉死某个夜晚的行动?

    她合上抄本,走到窗边。暮色四合,庭院里的灯笼次第亮起。高墙之外的世界,正在黑夜的掩护下,进行着更激烈的角逐。

    “碧珠,”她唤来丫鬟,“去把我那件银灰色织暗纹的披风找出来,再准备一盏不起眼的防风灯。”

    “小姐,这么晚了,您要出去?”碧珠吃惊。

    “不去远处,就在府里走走,去……祠堂后头的藏书楼看看。心里闷,想找本闲书。”谢停云语气平淡,“父亲近日加派了巡守,府里安全得很。你陪我一起去便是。”

    碧珠将信将疑,但见她神色平静坚定,只好照办。

    夜色渐深,谢停云披着不起眼的银灰披风,提着光线昏黄的防风灯,带着碧珠,看似随意地朝着祠堂方向的藏书楼走去。路过几处回廊、月洞门,遇到巡夜的家丁,见她只是去藏书楼,也未多问。

    藏书楼在祠堂西侧,是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平日少有人至,只定期有人打扫。谢停云让碧珠在一楼守着,自己提着灯,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堆放着不少陈旧书卷和族中杂物,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旧纸的气息。她不是真的来找书。她的目标,是二楼东面那扇小窗。那扇窗,正对着谢府西侧外围的高墙,和墙外那条僻静的巷子——也就是两次收到丝帕的大致方位。

    窗棂老旧,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夜风涌入,带着墙外草木和远处市井的气息。她将灯烛放在窗内阴影处,自己隐在窗侧,向外望去。

    月色不算明亮,但足以勾勒出高墙蜿蜒的轮廓和巷子模糊的路径。巷子幽深,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墙头野草在风里摇晃。

    她在等。等那个可能再次出现的投掷者,或者,等一个确认。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露渐重,寒意侵衣。碧珠在楼下等得有些不安,轻轻唤了一声:“小姐?”

    “就快好了。”谢停云低声应道,目光依旧紧锁着窗外。

    就在她以为今夜又将徒劳无功时,巷子尽头,靠近谢府后角门的方向,极快地掠过一道黑影!

    那黑影速度极快,几乎融入夜色,若非谢停云全神贯注,几乎要错过。黑影在巷中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似乎在辨认方向,随即,手臂似乎扬了一下。

    没有东西扔进谢停云的院子。

    但谢停云的心跳,却猛地加快了。因为那黑影扬手的方向,并非她的停云小筑,而是更靠近……谢府内院二房、三房院落聚集的区域!

    而且,那黑影停顿、扬手的姿态,还有那种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迅捷与隐匿感……莫名地熟悉。

    不是小贼,不是寻常窥探者。

    是受过严格训练、精于暗夜行动的人。

    是沈家的人?还是……其他势力?

    黑影一击之后,毫不停留,如鬼魅般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黑暗里。

    谢停云扶着窗棂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枚铁钉,果然不是冲她一个人来的。这是一个标记,一个信号,或者,一个更大图谋中的一环。而沈砚,或者他背后的人,已经将目光,投向了谢家更核心、更混乱的区域。

    她轻轻关上窗,提起灯。“碧珠,我们回去。”

    走下藏书楼,她的脚步比来时更稳,也更沉。袖中,那枚不存在的铁钉,仿佛仍在散发着冰冷的寒意。

    初五的脚步,更近了。而这场豪门内外的暗战,已然升级。她不再是局外的受害者,而是被迫入局的观察者,或许,也将很快成为参与者。

    夜还很长,但有些东西,已经在黑暗中露出了狰狞的轮廓。(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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