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乱的脚步声与呵斥声随追兵远去渐次模糊,宋洁茹悬着的心稍定,刚携弟小心翼翼爬出水缸,前厅方向便冲出数人——正是刘景文留下看守的手下。其中一人瞥见院中的身影,当即厉声喝道:“他们在那!”一群人举刀便往宋洁茹姐弟方向扑来。
恰在此时,五十余名衙役已闻声陆续抵达后院,手中佩刀在雨幕中泛着森寒之光。先前他们见对方持有知府手令,尚存有几分顾忌,可自发现宋靖廉在内堂遇害,早已按捺不住怒火——即便知府亲至,也无权随意斩杀朝廷命官,这分明是借公务之名行谋杀之实!
年纪稍长的衙役班头上前一步,怒视刘景文手下,厉声喝道:“狗贼休走!知府手令只许查案,何时容得你们行凶害命?宋大人已被你们戕害,今日定要将你们拿下,交由按察司问罪!”声音洪亮,穿透雨幕,清晰传到杂货铺门口。
岳芸闻言浑身一震,攥着岳鹏的胳膊失声低呼:“哥!这帮凶徒竟然闯衙杀官,简直无法无天!”
班头说罢挥刀示意,衙役们立刻结成阵列,如墙般挡在宋洁茹姐弟身前,与刘家手下缠斗在一起。他转头看向宋洁茹,急声吩咐:“小姐,这群凶徒交由我等处理!我派两名弟兄护送你们从正门走,此地凶险,莫要耽搁!”
说罢,班头点了两名精壮衙役,二人应声上前,护在宋洁茹姐弟两侧。一行人往正门方向疾走,途经内堂时,宋洁茹眼角余光瞥见堂内景象,脚步猛地顿住。
昏黄的烛火摇曳,父亲宋靖廉的尸身倒在公案旁,鲜血溅满案牍上的文书,顺着桌角蜿蜒淌下,在地面积成一滩暗红的水洼。
她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干,挣脱衙役的手便踉跄着扑进内堂,小虎也哭着跟在身后,抱住宋靖廉冰冷的腿,姐弟俩放声大哭。
“爹!爹你醒醒啊!”宋洁茹伏在父亲身上,泪水混着雨水打湿衣襟,“你说过会去找我们的,你怎么能丢下我和弟弟……”
小虎年纪尚幼,只知扯着父亲的衣袖哭喊,一声声“爹”听得人心头发酸。护送的两名衙役守在内堂门口,急得直跺脚,却又不忍催促,只能握紧佩刀,警惕地盯着院中东拼西杀的人影。
片刻后,一名衙役终究忍不住,俯身劝道:“宋小姐,节哀!刘景文心狠手辣,若是周知府再派人马来,咱们谁也走不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得带着小少爷活下去啊!”
宋洁茹身子一僵,泪眼朦胧地看向父亲苍白的面容,又低头看了看怀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弟弟,终是咬了咬牙。
她颤抖着伸手,替父亲理了理凌乱的衣襟,重重磕了三个头,这才擦干眼泪,在衙役的搀扶下,拽着小虎的手,踉踉跄跄朝着正门方向奔去。
刘景文追出后门一百多米,雨幕茫茫中始终不见李秀珍的踪影,正焦躁间,县衙后院方向突然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兵刃相击的脆响与喝骂声混着雨声飘来。
他心头一沉,心知后院必是出了变故,当即怒冲冲折身往县衙回赶——刚踏入后院门槛,便被眼前的阵仗惊得脚步一顿:五十余名衙役早已结成合围之势,东、西廊下各守着十余人,连他方才跑出的后门,也被两名衙役合力推上木门,门闩“哐当”落锁,将退路彻底封死。
他身后二十余名手下刚聚拢过来,便被衙役们的佩刀逼得连连后退,铁桶般的包围圈瞬间缩紧。
“一群贱役也敢拦我?”刘景文又惊又怒,抬手扯了扯衣襟,露出腰间象征府衙捕役的腰牌,厉声喝道:“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我乃刘府三公子!奉知府手令查案,阻拦公务者,以同党论处,格杀勿论!”
班头冷笑一声,挥刀格开身前敌人的刀刃:“莫说刘府三公子,便是知府大人亲临,也无权当众弑杀朝廷命官!休拿知府大人做幌子,你等分明是借查案之名行谋杀之实!兄弟们,拿下这伙恶徒,为宋大人报仇!”
衙役们本就对宋靖廉敬重有加,此刻听闻“弑官”二字,更是怒火中烧,阵列缓缓前移,刀光剑影间,已有三名刘家手下被砍中手臂,手中佩刀“当啷”落地,溅起一片泥水。
刘景文看着手下一个个面露惧色,己方人数本就少于衙役,如今又被团团围住,心知再耗下去必被生擒。
他眼神飞快扫过合围的衙役,见西侧廊下有两名衙役正扶着受伤的同伴,阵型稍显松动,当即厉声喝道:“跟我冲!往西廊缺口走,撞开侧门跑!”
二十余名手下如困兽般朝着西侧廊下扑去,最前两人举刀直劈衙役阵列,却被早有准备的衙役架住刀刃;身后几人趁机往缺口挤,与衙役扭打在一起。
混乱中,一名刘家手下被衙役刺穿大腿,惨叫着倒地;还有两人被按在廊柱上,镣铐瞬间锁住手腕;另有三人在冲撞侧门时,被赶来支援的衙役砍中后背,踉跄着栽倒在雨地里。
六人的伤亡与被捕,终于让侧门处露出一道缝隙。刘景文见状,挥刀砍倒一名阻拦的衙役,拽着两名亲信从缝隙中冲出,身后还跟着十余名手下,跌跌撞撞地打开侧门,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衙役们急忙追至侧门,却只抓住了最后一个跑得慢的手下。
“老班头!他们跑了,追不追?”一名年轻衙役握着滴血的刀,喘着粗气看向班头,目光里满是急切。
班头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目光扫过院中正被押着的六名刘家手下,缓缓摇头:“不追了。”
他上前两步,踢了踢其中一人的腿,沉声道:“现将他们押进大牢严加看管,别让他们寻了短见,也别让外人接触。”
“可那刘景文跑了……”年轻衙役仍有些不甘心。
“如今王捕头不在衙内,咱们手里既没像样的文书,又不知刘景文往哪跑,贸然追出去只会白费力气。”班头蹲下身,扯掉一名俘虏的腰带,将其双手反绑得更紧,“等捕头回衙,咱们把今日的事一五一十说清楚,再由他定夺如何追捕、如何审讯这些人。眼下最重要的,是看好这几个活口,别让到手的证据飞了!”
衙役们齐声应下,两人一组架起被捕的刘家手下,往大牢方向走去。雨声里,镣铐拖地的声响与脚步声渐渐远去,后院只余下满地狼藉与未散的血腥味。
另一边,护送宋洁茹姐弟的两名衙役刚踏出正门,便见门外守着刘景文留下的六名手下。对方见了宋洁茹姐弟,当即目露凶光,举刀便冲了上来。
“小姐快走!”两名衙役齐声大喝,毫不犹豫地挺刀迎上,与六名杀手缠斗在一处。
刀光霍霍,雨珠飞溅。两名衙役虽悍勇,怎奈寡不敌众,不过片刻功夫,便接连被刺中要害,惨叫着倒在泥泞里,鲜血瞬间染红了门前的青石板。
宋洁茹看得肝胆俱裂,拽着小虎转身就跑,可那六名杀手解决了衙役,已是循着脚步声追了上来,狞笑声在雨幕中格外刺耳:“小丫头,跑啊!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岳芸看得浑身发抖,反手抽出腰间的短剑,剑身在雨幕中闪过一道寒光,拉着岳鹏便要冲出去:“这群恶徒公然闯衙弑官,还要追杀孩童!当真无法无天,竟敢如此猖狂!”
岳鹏死死拉住她,眉头紧锁:“你且冷静!刘家在县中势力何等庞大,你岂不知?我等若出手,恐会给镖局平添祸端!”
“哥,你怎也变得跟爹一般瞻前顾后!”岳芸又气又急,握着剑柄的手因用力而泛白,“可那是两条人命啊!哥怎能见死不救!”
岳鹏轻叹一声,从怀中摸出两块粗布,扔给她一块:“遮住口鼻,莫让人认出。”
岳芸将剑回鞘接住粗布,岳鹏则先以布蒙脸,随即如猎豹般窜出,双手呈爪抓向最前两人。那几人正一心捉拿宋家姐弟,全然未觉身后有人。
岳鹏手刚扣住他们脖颈,便用力将两人头颅相抵,“咚”的一声闷响,二人哼都未哼便倒地不起。
身旁其余四人见状,两名反应最快的当即举刀朝岳鹏肩头劈来。岳鹏不闪不避,眼疾手快探出手,指尖呈鹰爪形精准扣住两人手肘关节,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随即是两声惨叫,两人手中佩刀“哐当”落地,刀身溅满泥水,刀刃朝侧翻着。
未等对方退开,岳鹏顺势欺身向前,双掌快如闪电拍向二人胸脯,力道之重竟将两人打得连连倒退,径直撞向最后两名同伴——四人撞作一团,齐齐摔在泥泞里。
被撞倒的四人在泥水里挣扎,一时竟爬不起身。岳鹏这才转头望向惊魂未定的宋洁茹姐弟,沉声道:“小姑娘,你们速走!此处交于在下垫后!”
宋洁茹泪眼婆娑,拽着小虎往后退了两步,哽咽道:“敢问大侠尊姓大名?容茹儿往后报答!”
话音未落,泥地里的四人已挣扎着爬起——两人手中无刀,红着眼便朝宋洁茹姐弟扑来;另外两人捡起地上的佩刀,刀刃直指岳鹏而来。
岳鹏全然不顾迎面袭来的两人,足尖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跃起,竟直接从两名持刀者的头顶掠过,稳稳落在那两个扑向姐弟的恶徒身前。
刀风擦着岳鹏的衣袂扫过,那两名持刀者正欲提刀追去,后肩却突然被人轻轻一拍。
二人猛地回头,只见蒙着脸的岳芸正歪头冲他们笑,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两记快拳已狠狠砸在面门之上。两人闷哼一声,头向后仰,踉跄着退了数步。
岳芸得势不饶人,足尖借力腾身跃起,右腿如鞭横扫而出,正抽在二人面门。两人惨叫一声,向左狼狈翻身,重重摔在泥泞里,再无起身之力。
岳芸收了招式,甩了甩发麻的拳头,得意地搓了搓手:“搞定!”
而另一边,那两个空手扑向姐弟的恶徒,也早已被岳鹏三拳两脚放倒在地,昏死过去。
岳鹏回身,对宋洁茹扬声道:“快走吧!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江湖人本分,何必留名!”
宋洁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巷口尽头人影攒动,刘景文已带着剩余十数名手下,正骂骂咧咧地往这边赶来。她心头一紧,知道多言便是拖累,当即拉着小虎跪地一揖:“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茹儿在此谢过大侠!”
说罢,她拽着小虎转身便跑,刚跑出数步,刘景文一行人已冲到岳鹏岳芸跟前,他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手下,面色铁青,厉声喝问:“尔等何人?竟敢动我刘家之人?”
岳芸眉峰一挑,扬声道:“要打便打,何必多说!”话音落,提剑便迎了上去。
岳鹏见状,脚尖顺势挑起地上一柄短刀,手腕一翻稳稳攥住,寒芒映着雨幕,紧随岳芸身后冲了上去。
雨水滂沱,泥泞湿滑,宋洁茹拽着小虎拼命往前跑,小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几次脚下打滑,都被宋洁茹死死拽住才没摔进泥坑。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拼命跑出一百五十米左右,一辆满载稻草的马车从雨幕中驶来。
赶车老汉见两个孩童冒雨狂奔,急忙勒住缰绳,惊道:“谁家小孩?怎独自淋雨?你家大人呢?”
宋洁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哭喊着扑上前:“大爷!行行好!送我姐弟一程,前往邵武县!我有银子!”
老汉眯眼打量着姐弟俩的狼狈模样,又抬眼瞥了瞥前方远处雨幕中缠斗的人群,兵刃相击的脆响隐约传来,当即二话不说跳下车:“闲话少说!速速上车!”
他先抱起小虎塞进稻草堆,又伸手将宋洁茹拉上车。看清宋洁茹样貌,老汉浑身一震,颤声问道:“您……您是宋大人千金宋小姐?”
宋洁茹含泪点头,哽咽道:“我爹……我爹被歹人所杀……”
“什么?!”老汉猛地捶了一下车辕,老泪纵横,“宋大人可是青天大老爷啊!去年我一家逃难至此,要不是宋大人开仓放粮,我一家老小早饿死了!苍天无眼啊!”
他抹了把眼泪,将姐弟俩往稻草深处按了按:“小姐坐好!老汉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把你们送到邵武县!”
说罢,老汉跳上马车,调转马头,扬鞭催马,车轮滚滚,朝着北门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岳鹏看着马车消失在雨幕中,这才松了口气。他一脚挑起路边卖菜用的木板,狠狠朝追来的刘景文等人掷去。
木板带着风声撞向人群,顿时响起一片叫骂声。岳鹏趁机拽住还想拔剑冲上去的岳芸:“快走!此番只为救人,不可恋战!”
“我不!”岳芸挣扎着,手中短剑上还滴着血珠,“放着这群恶徒不管,他们日后还要祸害别人!”
“休得胡闹!”岳鹏不由分说,攥紧她的手腕,足尖点地跃上旁边的屋顶。
岳芸被他拉着,居高临下地望着雨中气急败坏的刘景文,狠狠跺了跺脚,终究还是被兄长拽着,消失在茫茫雨幕里。
刘景文望着房顶残留的脚印,气得浑身发抖。一名手下凑上前,小心翼翼地问:“三公子,追不追?”
“追?你追得上吗?”刘景文怒喝一声,一脚踹在旁边昏迷的手下身上。
他环顾四周,二十多人的队伍,如今被县衙抓了一批,被那蒙面人打倒一批,还有三个被岳芸当场斩杀,竟只剩五人。
刘景文眼神狰狞,死死盯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宋家姐弟要紧!绝不可让他们逃出城去!把这些废物带上,随我回府补充人手!”
剩下的手下不敢耽搁,七手八脚地扶起受伤昏迷的同伴,狼狈地跟着刘景文,朝着刘府的方向走去。
雨仍未歇,夜中血腥味混着雨水在空气中弥漫。那辆载着宋洁茹姐弟的马车,早已驶至北城门下。
此时,北城门下,守城把总秦枫岚正冒雨巡视。听闻马蹄声急,他眉头一皱,厉声喝道:“戒备!有状况!”
城下官兵纷纷拔刀,移来拒马,齐声喝道:“来者止步受查!”
赶车老汉赶紧勒住马,秦枫岚上前一步,借着城门楼悬挂的气死风灯打量来人,沉声喝问:“你是何人?冒雨至此,意欲何为?”
老汉刚要开口解释,稻草堆里忽然探出一张满是泪痕的小脸,宋洁茹带着哭腔唤道:“秦叔叔……”
秦枫岚闻声一怔,连忙俯身细看,认出那是宋靖廉的女儿,惊道:“宋姑娘?这般大雨天,你怎会在此处?还弄成了这副模样?”
“秦叔叔,我爹被人杀了!”宋洁茹泣不成声,小虎也跟着放声大哭,“刘家的人要追杀我们,求您开城门放我们出去,去邵武县投奔亲戚!”
“岂有此理!”秦枫岚勃然大怒,一掌拍在城门上,震得门环哐当作响,“刘景文这厮竟敢公然残杀朝廷命官,还追杀家眷!真当我这北门守军是摆设不成?”
他当即放缓了语气,对宋洁茹柔声道:“宋姑娘不必惊慌,有秦叔叔在,没人能伤你们分毫。今夜雨大,出城路途艰险,你先随我进军营安置,待雨停后,我亲自派兵护送你们去邵武县。”
说罢,秦枫岚转头喝道:“来人!快把宋小姐和小少爷扶下车,带去营房,再各备一碗姜汤来驱寒!”
两名士兵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宋洁茹姐弟从稻草堆里抱出来。姐弟俩浑身湿透,发梢还在往下滴着冷水,冻得嘴唇发紫,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方才的大哭耗尽了力气,此刻只是紧紧咬着唇,肩头一耸一耸地小声抽泣,小虎更是把脸埋在宋洁茹的颈窝,连哭都不敢大声。
秦枫岚又看向赶车老汉,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老哥辛苦,这点心意你收下,权当车马费。”
老汉连忙摆手推辞,眼眶泛红道:“官爷这是折煞小民了!宋大人是青天大老爷,救过我一家性命,护送小姐乃是分内之事,哪能要银子?”
他说罢,对着秦枫岚拱了拱手,又看了看宋洁茹姐弟,调转马头扬了扬马鞭,马车轱辘碾过泥泞的路面,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秦枫岚转身看向城门,脸色沉得像锅底,厉声下令:“传令下去,紧闭城门,严加戒备!若有擅闯者,格杀勿论!”
“遵命!”士兵们齐声应和,声音在雨夜里格外响亮。
雨势丝毫未减,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城门楼的砖石,也冲刷着地上的血痕。
营房里烛火通明,宋洁茹抱着小虎坐在板凳上,望着跳动的烛苗,眼神里满是惶恐与茫然。
前路漫漫,父亲的仇还未报,母亲的生死也未卜,这漫漫长夜,仿佛永远也熬不到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