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行五骑护着宋洁茹姐弟,已出光泽县地界数十里。雨丝渐歇,官道两侧的树林氤氲着湿冷雾气,枝叶上的水珠簌簌滴落,惊起几声鸟鸣,更显周遭静谧。
就在五骑马蹄声渐渐远去时,左侧密林深处,几道骑马人影悄然浮现。为首者身着青色常服,面容清瘦,颔下一缕山羊胡修剪得齐整,正是邵武知府周世通。他望着那五道渐小的背影,狭长眸子微微眯起,指尖轻摩挲胡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仅五人护送,这般拙劣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计。可惜啊,你不知黄雀之后尚有老鹰。林兆鼎一介武夫,本府终究是高估了。”
话音未落,一阵沉重马蹄声自身后响起。一名光头大汉驱马上前,此人膀大腰圆,肩扛一柄九环大刀,刀柄铁环随动作叮当作响,煞气逼人。他勒住缰绳,瓮声瓮气问道:“知府大人,那五个喽啰,是否要王某解决?”
周世通缓缓摇头,目光依旧锁着远去的身影:“这五骑,景文那边自会料理。只是后面的‘黄雀’,便有劳王当家出手了。”他顿了顿,往前凑半步,压低声音,语气意味深长:“王当家,下手时,不妨让官兵们死得明白些。总得让他们知道,是栽在谁手里。林总兵,也该听听老朋友的消息了。”
王弋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了然精光,仰头大笑,抬手摸了摸锃亮的光头,笑声里满是暴戾:“哈哈……知府大人真是老谋深算,王某明白!”
周世通闻言,满意点头,语气带几分拉拢:“那此处便劳烦王当家了。待事成,本府亲自与刘家家主分说,往后王当家麾下弟兄,便由刘家供养,保你一世荣华。”
“哈哈哈哈!”王弋仰头大笑,声震林间,惊得枝上残雨纷纷坠落,他抱拳朗声道:“知府大人大气!王某便代弟兄们,谢过大人!”
话音刚落,他身后数十名海盗打扮的汉子齐声应和,声音粗粝洪亮:“多谢知府大人!”
周世通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本府先行一步,去前方看看。刘景文那蠢货办事,本府不大放心。告辞。”
王弋一挥手,身后众人齐齐抱拳见礼。待周世通调转马头,沿与五骑一致方向的林间小道疾驰而去,王弋猛地转身,目光如鹰隼扫过麾下弟兄,又瞥了眼外侧空旷官道。
他将肩上九环刀重重一握,铁环撞击声在林间格外刺耳,沉声道:“都给我敛了气息,伏进林深处!那后队的‘黄雀’走官道,定会打此路过。等他们行至林子中段,听我号令:弓弩手先射马,刀斧手再冲杀,务必一个不留!”
数十名海盗轰然应诺,纷纷翻身下马,牵马潜入密林更深处。枝叶簌簌晃动,很快便没了声息,唯有湿冷风卷着杀机,在官道上空静静盘旋。
一刻钟后,一阵急促马蹄声自右侧林道传来,一名海盗打扮的汉子策马疾驰而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高声禀报道:“禀三当家,光泽县方向有十骑朝方才五骑方向而去,现距此处五里!”
王弋闻言,眉头挑了挑,发出一声不屑嗤笑:“十骑?这林兆鼎好生小气,就派这点人来送死,真不解气!”
他将九环刀往肩上又掂了掂,啐了口混着雨水的泥巴,沉声道:“知道了。你回去继续监视光泽县城门动向,若有其他兵马出城,即刻来报!”
“是!”那手下应声起身,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往来时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林道尽头。
王弋身边,一个腰别马刀、满脸横肉的汉子上前一步,眼中闪过嗜血光芒,粗声问道:“三当家,怎么打?等他们到了,让弟兄们一拥而上,剁碎了喂狗!”
王弋却摆了摆手,脸上满是倨傲,掂了掂手中九环刀,刀刃在林间微光下闪过一抹寒芒:“区区十人,何必兴师动众?这大明水师尚可,但骑兵嘛,不过土鸡瓦狗。你我五人出去,足够解决!”
说罢,王弋翻身上马,九环刀一横,刀尖直指官道前方。他朝身侧心腹及另外四名精悍海盗扬了扬下巴:“你们四个,随我来!”
五骑人马当即策马出林,马蹄踏在青石板官道上,发出沉闷响声。王弋勒住缰绳,带着四人径直停在官道中央,一字排开,宛如五道拦路凶神。他反手拍了拍马颈,嘴角冷笑愈发浓重,静等着那十骑自投罗网。
又过两刻钟,马蹄声由远及近,渐渐清晰。官道尽头泥水飞溅,十骑官军的身影破开雨雾,朝着这边疾驰而来。
在距离王弋五人二百米时,领头的赵宁猛地举起右手,沉声道:“停!”
十骑骑兵当即勒住缰绳,马蹄扬起一阵泥水,齐刷刷停在原地,阵型丝毫不乱。赵宁目光锐利扫过前方拦路五人,朗声道:“我等乃福建总兵麾下,前方何人拦我官兵去路?速速让开,否则格杀勿论!”
王弋原本背对着他们,闻言缓缓调转马头,脸上挂着讥诮冷笑,目光如刀刮过赵宁一行人。
赵宁看清他样貌,瞳孔骤然一缩,失声喝道:“你是……飞龙旗余孽,大刀王老三?”
“算你有点眼力劲!”王弋抬手摸了摸锃亮的光头,仰头大笑,笑声里满是暴戾,“今日便饶你不死,其他人,一个不留!杀——!”
话音未落,王弋双腿猛地夹紧马腹,手中九环刀寒光暴涨,策马朝着赵宁猛冲而去。身侧四人皆是当初林道乾麾下小头目,个个悍勇狠戾,见状也齐齐策马跟上,五骑人马如五道黑风,直扑官军阵型。
赵宁面色一沉,当即拔出腰间佩刀,刀尖直指迎面冲来的王弋,厉声道:“他们是海盗余孽,给我拿下,生死勿论!”
说罢,赵宁一夹马腹,率先迎着王弋冲去,身后九名士兵亦是悍不畏死,紧随其后,十骑官军如利剑出鞘,与王弋五人轰然撞在一起。
这王弋麾下四人皆有武艺傍身,招式狠辣刁钻,招招直取要害;而使九环刀的王弋更是武艺高强,刀势沉猛如山,寻常兵刃根本接不住他一招。这场厮杀并未持续太久,便不出所料以官军惨败收场——九名士兵尽数阵亡,官道上溅满鲜血,只剩赵宁一人踉跄支撑。
王弋眼中凶光暴涨,轮动九环刀便朝赵宁脑门劈下。赵宁心头一紧,连忙横刀格挡,只听“铛”的一声巨响,王弋这一刀势大力沉,他只觉虎口剧痛,双臂发麻,手中佩刀竟被应声砍断!
九环刀的刀刃带着破风之势,堪堪碰到赵宁头盔时陡然一顿,随即往右偏去,寒光闪过,赵宁的左臂应声而断。
“啊——!”
赵什长一声凄厉惨叫响彻林间,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身前衣襟。王弋反手用厚重刀身往左一拍,赵宁便如断线风筝般被拍下马去,重重摔在泥泞官道上。
王弋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语气满是戏谑嚣张:“如何?老子屠你如屠猪狗!”
赵宁捂着汩汩流血的断臂,在地上痛苦打滚,额上冷汗涔涔,却依旧咬牙嘶吼:“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王弋再次抬手摸了摸光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笑意:“我方才说了饶你一命,便不杀你。回去告诉林兆鼎,老子王老三来了,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我来取!滚——!”
赵宁眼前阵阵发黑,剧痛几乎要吞噬神智。他嘶吼一声,用仅存的右臂死死抠住地面湿泥,拖拽着身体挪到战马旁。几次挣扎险些滑倒,最终用牙咬住马镫皮带,借力翻上马背。他伏在马颈上,甚至无力握住缰绳,仅凭双腿死死夹住马腹,从喉间挤出一声模糊的呜咽。那匹通人性的战马仿佛懂得主人绝境,长嘶一声,朝着光泽县的方向,奋力狂奔而去。
看着他仓皇远去的背影,王弋身边一个小头目忍不住上前,面露忧色:“三当家,此举是否太过冒险?那林兆鼎乃是福建总兵,麾下士卒数千,若是发大军前来围剿,我等可如何是好?”
王弋手腕一翻,将染血的九环刀重新扛回肩上,铁环碰撞的脆响混着血腥味在风里散开,脸上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冽:“老子又不会在原地等他来剿!既然来了,岂能让他安生?”
他环视一眼身后四人,沉声道:“入林!”
说罢,王弋调转马头,带着四个手下朝左侧密林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茫茫树影之中,只留下官道上的狼藉与血腥,在湿冷风里弥漫开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