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士兵出了树林,趋至周世通近前,其中一人躬身禀道:“知府大人,那宋家姐弟已然遁走,并未在原地藏匿。卑职二人不知其去向,为免盲目搜寻耽搁时机,特先回禀大人,听候定夺。”
周世通眉峰微挑,睨向二人:“你二人何以断定他姐弟已然逃遁,而非就地隐匿?”
士兵拱手一礼,转身指向身后林道:“启禀大人,入林约莫三百米处有一岔道口,地上留有他们仓皇奔逃的脚印。”
周世通抚了抚颔下乌须,沉吟道:“哦?脚印?”
士兵连忙点头:“正是。卑职二人特意查验,那脚印一深一浅,想来是宋小姑娘携幼弟仓皇奔逃,脚下不稳所致。”
周世通“嗯”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既如此,余下之事,便由本府亲自去瞧瞧。”
两名士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迟疑着开口:“那知府大人,卑职二人……?”
周世通扫过二人,抬手指向左侧茂密树林:“今日动静太大,林兆鼎转瞬便会发兵追来。你二人从此道返回光泽县方向,若途遇林兆鼎部众,只需为本府拖延片刻即可。”
两人再对视一眼,先前回话的士兵再度拱手,语气恭敬却带几分探询:“不知卑职二人该如何行事?但凭大人差遣。”
周世通颔首,扬声唤道:“景文。”
片刻后,马车车帘自内掀开,刘景文拄着拐杖,一脸郁色立在辕台,语气不善:“表兄何事?”
周世通瞥他一眼,沉声道:“瞧你这态度,似是对本府不满?”
刘景文扯了扯嘴角,敷衍道:“表兄多虑了,景文未有此意。”
“本府不管你是否不满,”周世通声音陡然转冷,“你可知你这般口无遮拦、无法无天,将你刘家满门置于何等险境?”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侧两名士兵,目光锐利如刀:“你二人报上名来。”
左侧身材高壮的士兵率先在马上欠身拱手,朗声道:“回大人,卑职姓方,名同。”
紧随其后,另一名面容黝黑、身形稍显瘦削的士兵亦拱手回话,声音沉稳:“回大人,卑职姓廖,名奎。”
周世通听罢,微微颔首,扬声对刘景文道:“往后这两位将士,每月在你刘家领取三两纹银,权当是对你蠢行的惩戒。你回府后,先告知你父,便说是本府之意,改日本府自会登门,与你父分说。”
刘景文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数下,终究没敢多言,闷声道:“景文知晓了。”
方同与廖奎对视一眼,连忙在马上拱手行礼,声音洪亮:“谢过知府大人,谢过三公子!”
周世通摆了摆手,示意二人不必多礼,话锋陡转,目光重落二人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言归正传。如今宋家姐弟去向不明,你一行五人只剩你二人存活,若林兆鼎问起,该如何回禀?”
方同与廖奎皆是一愣,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方同硬着头皮拱手,躬身垂首道:“但凭知府大人吩咐。”
周世通眼底寒光一闪,缓缓开口:“你二人便说遭飞龙旗余孽截杀,为首者乃一手持九环刀的光头大汉。肖伍长先将宋家姐弟放下,令其躲入左侧林中,如今去向不明即可。”
两位士兵闻言,连忙拱手应道:“卑职谨记,这便返回复命。”
说罢,二人攥紧缰绳,正欲策马入林。
“且慢。”周世通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带着几分戏谑的凉意。
两名士兵猛地勒住马缰,调转马头躬身道:“不知大人还有何吩咐?”
周世通缓步走近,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一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五人遭遇飞龙旗余孽,三人阵亡,你二人却毫发无伤?这般回去,莫非当林兆鼎是痴儿不成?”
方同和廖奎对视一眼,脸上皆露几分窘迫与迟疑,支支吾吾道:“这……”
“拔出你们的配刀。”周世通抬眼,语气不容置疑,“避开要害对砍两刀,下手重些,方可掩人耳目。记住,受伤位置不可一致。”
二人闻言,脸色皆是一白,却不敢违逆,只得翻身下马,颤巍巍拔出腰间佩刀。刀刃出鞘的瞬间,寒光凛冽,映得两人脸色愈发难看。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几分犹豫,握刀的手微微发颤,迟迟不敢落刀。
“磨蹭什么?”周世通冷声催促,“再不动手,待林兆鼎的人杀来,你二人可就不是挨两刀这么简单了。”
这话一出,两人皆是一激灵。方同咬了咬牙,率先扬刀,朝着廖奎的左腿狠狠刺去。廖奎闷哼一声,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却也咬牙忍痛,挥刀砍向方同的左肩。刀刃划破皮肉的声响刺耳,鲜血瞬间浸透衣料。
两人不敢停歇,方同忍着肩头剧痛,反手又在廖奎的右臂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廖奎则咬着牙,对着方同的左臂再砍一刀,鲜血汩汩往外冒,染红了两人的衣衫。
“够了。”周世通见状,满意点头,淡淡吩咐,“取你们随身的金疮药来,自行上药。再从各自的衣角割块布,简单包扎一下,莫要露出破绽。”
方同与廖奎忍着痛,各自从怀中摸出油纸包着的金疮药,颤抖着手拆开,将药粉尽数撒在伤口上。药粉触碰到皮肉,疼得两人额上冷汗簌簌直掉,却硬是咬着牙没发出一声呻吟。随后二人摸出腰间短匕,从自己的战袍衣角割下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料,草草将伤口缠好。
一切妥当后,周世通才挥了挥手,语气恢复先前的冷硬:“去吧。记住,话要圆,人要稳,莫要露出半点破绽。”
看着两名士兵策马隐入密林的背影,刘景文拄着拐杖上前一步,眉头紧锁,低声道:“表兄,如此放他二人离去,若他们在林兆鼎面前说出实情,可是大祸。”
周世通转头看他一眼,缓缓摇了摇头,眼底带着一丝洞悉人心的冷意:“他们不敢。如今他二人已然杀了其他三人,若敢透露半句实情,便是必死之罪;且已收下刘家的银子,便是受贿之举,在军中已是变节叛变之人,哪还有胆量反口?”
刘景文闻言,面色稍缓,却仍有些悻悻:“但愿如此。”
周世通没再理会他的嘀咕,扫了眼包括刘景文在内的众人,沉声道:“尔等先在原地待命,待本府入林查看情况,再做安排。”
众人齐声应是,声浪在林间荡开些许回音。
周世通随即看向身侧离得最近的两个下人,抬了抬下巴:“你二人随本府入林。”
两人躬身领命,紧随周世通身后,三骑踏着林间腐叶,朝着那岔道口缓辔而去。
行至岔路,周世通率先翻身下马。他没急着看那两处有脚印的路,反倒先踱步走向右侧那条毫无痕迹的小径。才走了七八步,便停了下来——路面的野草长势齐整,泥土上连半点踩踏的凹陷都没有,显然从未有人踏足。他指尖捻了捻落在肩头的枯叶,转身走向左侧那条通往京城方向的林道。
这条路的泥土果然松软,深浅不一的脚印交错着往前延伸。周世通蹲下身,指尖拂过一个稍浅的小脚印边缘,又比对了旁边那个略深的,眉头微挑——这分明是一双孩童的脚印,步子踉跄,确是仓皇奔逃时留下的模样。他循着脚印往里走了二十余米,直到脚印被厚厚的落叶彻底掩盖,才折返岔道口。
最后,他走向前方那条深入密林的路。刚走几步,周世通的脚步便顿住了。地上果然有脚印,却只有一道,且鞋印深浅均匀,步幅规整,全然没有半分仓皇逃窜的慌乱。他又往前走了十来步,脚印依旧保持着这般齐整的模样,与左侧那凌乱交错的脚印判若云泥。
周世通冷笑一声,停住了脚步。
这鞋印大小虽与那宋家小姑娘的相符,可姐弟二人分明是一同逃亡,怎会只留下一道脚印?这丫头竟会用假脚印欺骗于我!
这分明是刻意伪造出来的。
他踱回岔道口中央,背着手立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颔下短须,缓缓闭上了眼睛。
左侧通往京城的路,是两个孩童的凌乱脚印,看着最像真的;前方密林的路,是一道伪造的单脚印,深浅一致、步幅齐整,欲盖弥彰的意图太过明显;右侧那条路,却干干净净,连半点伪装的痕迹都没有。
周世通思绪飞转:这小丫头倒是有几分急智,知道用假脚印混淆视听。可既然造了前方的假脚印,为何不索性在右侧也做些手脚?
答案陡然浮出水面。
他倏然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精光,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他翻身上马,心里已然透亮:那左侧的真脚印、前方的假脚印,根本就是一套连环把戏——目的都是为了掩护真正的去向。两个半大的孩子,脚力有限,怎可能走得到京城?他们故意留下往京城去的脚印,便是想引追兵往那边追。至于前方的假脚印,不过是为了让这出戏更逼真些。
而他们真正的目的地,分明是折返光泽县。
只有回了光泽县,才有机会借着林兆鼎的庇护,躲开他的追捕。林兆鼎经此一役,定会严加防范,往后再想抓这姐弟俩,可就难了。
周世通勒住马缰,转头看向身后两个屏息待命的下人,声音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出去之后,你二人带二十人入林,分左右两路,仔细搜剿林中所有可藏身之处。”
两个下人愣了愣,随即连忙躬身应是。
周世通眼底掠过一抹算计的冷光,马鞭轻扬,率先朝着原路策马返回。(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