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祭台风云
一、暗潮夜话
听剑轩主楼静室,门扉紧闭,将深海永恒的低鸣与远处祭海台隐约传来的喧哗隔绝在外。室内并无灯火,只有窗外幽蓝的海水折放射来些微天光,勉强勾勒出简单陈设的轮廓,将一切都浸染在朦胧而冰冷的蓝色调中。
邱冰冰没有打坐,也没有练剑。她只是站在窗前,目光穿透那层朦胧的蓝,投向更远处——归墟海眼那庞大的、缓慢旋转的阴影轮廓,如同沉睡的巨兽匍匐在海天之间。她的身形笔直如剑,一动不动,仿佛已与这深海之畔的寂静融为一体。
然而,她的心并不静。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枚龙纹客令温凉坚硬的触感,更深的地方,则烙印着方才触碰时、那瞬间灵魂共鸣带来的、近乎灼痛的“窥视”感。邱尚仁气海中那枚缠绕三色纹路的虚丹,虚丹中那股沉静、坚韧却又驳杂、充满不确定性的灵力,以及他眼底那片深潭之下,潜藏的疲惫与紧绷,都如同无声的潮水,反复冲刷着她试图冰封的灵台。
这感觉让她极度不适。
她习惯了掌控,习惯了剑心通明、映照万物的澄澈。无论是敌是友,是强是弱,在她的剑意感知下,皆有轨迹可循,有破绽可寻。她以绝对的冷静与锋锐,斩断一切干扰,直指剑道本质。
可邱尚仁,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夫,却像一道模糊的、不断变幻的影子。他的修为明明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在生死边缘挣扎后勉强踏入虚丹,根基不稳,灵力古怪。但偏偏是那古怪,让她那敏锐的剑心产生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滞涩。那三色虚丹,既非纯粹龙力,亦非人族正统道法,像是强行糅合了不相容之物,充满了矛盾与……某种近乎疯狂的危险潜力。还有他眼中的平静,那不是看透世事的淡然,更像是被无形重压碾磨过后,凝结成的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静,沉静之下,却涌动着连他自己都未必全然明了的暗流。
更让她烦躁的是灵魂契约本身。这古老的束缚,在她试图斩断一切、追求极致剑道时,成了最大的障碍。它不仅强行建立了某种模糊的感应,更在方才那瞬间的接触中,让她被迫“看见”了对方的核心秘密,也暴露了自己剑心那道细微的“裂痕”。这无异于将她最不愿示人的一面,赤裸裸地展现在一个她视为麻烦、急于摆脱的人面前。
耻辱。还有一丝……无法掌控的愤怒。
“必须斩断。”她无声低语,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冰晶般凝结、坠落。凝冰剑在她腰间微微震颤,发出几不可闻的轻鸣,仿佛感应到了主人心中那冰冷而决绝的杀意——不是对邱尚仁的杀意,而是对这恼人契约、对一切阻碍她剑道之物的杀意。
如何斩?在何处斩?何时斩?
直接拔剑相向?那是莽夫所为,且不说契约能否用物理方式斩断,此举必会立刻引发两派冲突,将裂天剑派置于极其被动之地。向龙宫提出解除婚约?理由呢?仅凭“心中无男人,拔剑自然神”?这在裂天剑派内部或许被奉为圭臬,但在注重古礼、维系盟约的龙宫面前,无疑是可笑且无力的。况且,她隐隐感到,这桩婚约背后牵扯的,恐怕不止是两派表面的盟谊。
邱冰冰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腰侧冰冷的剑鞘,那行刻痕“心中无男人,拔剑自然神”在幽暗中仿佛微微发烫。这信条曾是她剑道的基石,此刻却似乎成了拷问内心的枷锁。她真的做到了“心中无男人”吗?若是真的无,为何这契约、这人的存在,会让她产生如此清晰的烦乱,甚至动摇剑心?这烦乱,究竟是对束缚本身的厌恶,还是……
她猛地掐断了这个念头。剑心之上,不容尘埃,更不容这等自我怀疑的缝隙。
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吞噬一切光线的归墟海眼。漩涡缓缓转动,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漠视一切的韵律。在那巨大的、令人心悸的寂静力量面前,个人的恩怨情仇、剑心微澜,都显得如此渺小可笑。
或许,答案就在那漩涡深处?在这汇聚了四海目光的祭海台上?
邱冰冰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专注。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既能斩断契约、又不至于引发不可控后果的契机。这契机,或许就在即将到来的海祭大典之中。龙宫广邀宾朋,八方云集,暗流之下,必有图谋。而邱尚仁,这位身份尴尬的三太子,身处漩涡中心,或许……本身就是某种“契机”?
她闭上眼,开始调息。这一次,不再是为了澄澈剑心,而是为了将心中所有杂念——烦乱、愤怒、杀意、算计——全部冻结、沉淀,化为最纯粹、最冰冷的剑意。
无论前路如何,唯有一剑斩之。
*
龙宫在祭海台的临时行宫——“水晶别苑”,其规模与奢华,自然远非“听剑轩”可比。整片建筑群以珍稀的“海心水晶”为主要材料构建,通体剔透,流光溢彩,内部更是引来了精纯的海眼灵泉,化作潺潺溪流,穿廊过院,滋养着无数外界罕见的深海奇花异草。夜明珠镶嵌各处,将夜晚的别苑照耀得恍如白昼,却又光线柔和,毫不刺眼。
邱尚仁并未住在别苑最中心、灵气最浓郁的区域,他的居所被安排在相对偏僻安静的“听澜小筑”。小筑临着一条引入的灵泉支流,水声淙淙,环境清幽,但也昭示着他在龙宫核心圈层中边缘的位置。
此刻,听澜小筑书房内,夜明珠的光辉透过水晶墙壁,在地面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邱尚仁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卷古老的玉简,上面记载着关于《海元三叠》功法的一些只言片语和前辈修士的零散心得。但他目光并未落在玉简上,而是有些涣散地望着窗外波光粼粼的灵泉流水。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瞬间触碰的冰凉与战栗。
不仅仅是邱冰冰手指的冰冷,更是她剑意透过灵魂契约传递过来的、几乎要将神魂冻结的空茫与决绝。还有,她剑心深处那道细微的、却真实存在的“裂痕”。
她受伤了?不是肉身的伤,是剑心之伤。是在那“坠星海”强行催动剑罡所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那裂痕虽细微,却如同最上等琉璃上的一道瑕疵,在邱冰冰那追求绝对完美的剑道之路上,是绝不容许存在的。
而她自己,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并试图以更极致的“空”与“冷”去掩盖、去镇压。
邱尚仁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空空如也,但方才短暂的接触中,他不仅“看”到了邱冰冰的剑心裂痕,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自身那枚三色虚丹在她那纯粹剑意映照下的“模样”——驳杂,矛盾,充满不确定,像是一锅强行融合却尚未调和的滚烫药汁,随时可能再次沸腾、炸开。
在她那柄冰冷、纯粹、仿佛能斩断世间一切“不纯”的剑面前,自己这身力量,显得如此……不堪。
父王的警告,敖烈的轻蔑,龙宫上下若有若无的审视,乃至邱冰冰那毫不掩饰的冰冷与急于斩断契约的决绝……所有的一切,都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他的肩头,沉入他的心底。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运转《海元三叠》的心法,平复翻涌的心绪。气海中,三色虚丹缓缓旋转,释放出丝丝缕缕融合后的灵力,流淌过依旧隐隐作痛的经脉。这力量确实比筑基期时强大了太多,也坚韧了太多,带着一种奇特的包容与转化特性。但掌控它,就如同驾驭一头未被完全驯服的凶兽,需要时刻警惕,耗费心神。
“驳杂不纯,难登大雅之堂。”父王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
真的……是歧路吗?
邱尚仁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但很快又被深潭般的沉静淹没。路是自己选的,母亲留下的路。纵然是歧路,他也只能走下去。至少,这力量是真实的,是在绝境中挣扎得来的。
他闭上眼,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怀中储物锦囊里那枚破碎的定颜珠粗糙的表面。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
还有那个救了他的灰衣老者……那句“欠你娘一个人情”……母亲,究竟还有多少秘密,是他不知道的?那枚能引动虚丹感应的古老令牌,又藏着什么?
海祭大典在即,各方势力虎视眈眈。龙宫内部暗流涌动,两位兄长,尤其是敖烈,绝不会放过任何打压他的机会。而邱冰冰的到来,更是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就像这深海中的一叶浮萍,看似随波逐流,实则稍有不慎,便会被暗流撕碎,或被巨兽吞噬。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邱尚仁睁开眼,眸中那丝迷茫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他需要力量,需要真正能够掌控、能够依仗的力量。不是龙宫施舍的,不是靠母亲旧情换来的,而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力量。
《海元三叠》的功法需要时间打磨,虚丹需要稳固。但或许,那枚母亲留下的古老令牌,能给他带来一些转机?
他再次取出那枚颜色暗淡、非金非玉的令牌,放在掌心。令牌入手冰凉,表面的扭曲符文在夜明珠的光线下,显得晦暗不明。之前尝试注入灵力,只是让符文微不可查地亮了一下,并未有更多反应。是灵力不够?还是方法不对?
邱尚仁沉吟片刻,这次他没有直接注入灵力,而是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神识,缓缓探向令牌。
神识触及令牌表面的瞬间,一股苍凉、古老、仿佛来自无尽岁月之前的微弱吸力传来,竟主动将他的那缕神识“吞”了进去!
眼前景象骤然变幻!
并非真实的空间转换,而是一段破碎的、混乱的、强行灌注进他识海的画面与信息流:
……无尽的黑暗虚空……星光破碎……巨大的、难以形容的骸骨在虚空中漂浮……一道微弱却坚韧的青色光芒,护着一枚残破的令牌,在时空乱流中穿梭……光芒中,似乎有一个温柔而悲伤的女子身影,若隐若现……最后,光芒坠入一片蔚蓝……深海的景象……龙宫……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画面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一段更加晦涩、断断续续的神念信息,如同濒死之人的呓语,直接烙印在他的神魂深处:
“……渊……墟……钥……传承……血脉……启……归墟……海眼……心……九死……一生……”
信息破碎不堪,夹杂着强烈的空间乱流气息和某种绝望的情绪,让邱尚仁头痛欲裂,脸色瞬间惨白,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连忙切断神识联系,将令牌紧紧攥在手中,剧烈地喘息着。
令牌依旧冰冷暗淡,仿佛刚才那骇人的信息洪流只是幻觉。
但邱尚仁知道,不是幻觉。
那青色光芒中温柔悲伤的女子身影……是母亲!虽然模糊,但那感觉绝不会错!
还有“渊墟”、“钥匙”、“传承”、“血脉”、“归墟海眼”……这些破碎的词汇,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母亲不是普通的人族公主!她来自哪里?那无尽的黑暗虚空、破碎的星光、巨大的骸骨……是什么地方?这枚令牌,是“钥匙”?开启什么“传承”的钥匙?而这传承,与“归墟海眼”有关?需要“血脉”开启?还标注着“九死一生”?
所有的线索,都隐隐指向一个令人心悸的方向——归墟海眼,那个连龙宫都讳莫如深、充满了无尽神秘与危险的禁忌之地!也是此次海祭大典的核心区域!
难道母亲当年远嫁东海,与这枚令牌、与归墟海眼的秘密有关?父亲敖广知道吗?龙宫知道吗?那灰衣老者知道吗?
无数的疑问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邱尚仁淹没。他握着令牌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令牌粗糙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却也带来一丝冰凉的清醒。
这令牌,是母亲留给他的,或许是他身世之谜的关键,也可能是……一份蕴含着巨大风险与机遇的“遗产”。那“九死一生”的警告,绝非虚言。
去,还是不去?
若去,归墟海眼凶险万分,以他现在的实力,几乎是十死无生。若不去,这可能是他摆脱当下困境、获得真正力量的唯一机会,也可能永远无法揭开母亲之谜。
邱尚仁缓缓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在剧烈的挣扎后,逐渐沉淀为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没有退路。在龙宫,他永远只能是那个血脉不纯、修炼旁门、被边缘化的三太子,在父兄的阴影下苟延残喘,最终或许连与邱冰冰那纸婚约带来的、最后的、耻辱的“价值”都会被榨干、抛弃。
归墟海眼,九死一生。但那一线生机,或许就在其中。
他需要力量,需要足以打破一切枷锁、掌控自己命运的力量。这枚令牌指引的“传承”,可能就是答案。
当然,不能莽撞。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制定周密的计划,需要……等待一个时机。海祭大典,或许就是最好的掩护。
将令牌小心地收好,邱尚仁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灵泉潺潺,映照着别苑各处辉煌的灯火,也映照出远处祭海台上,那高耸的白色祭坛轮廓。
祭坛之下,归墟之侧。
风暴的中心,往往也是最接近真相、最可能破局的地方。
他需要尽快稳固虚丹,恢复伤势。还需要想办法,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探查更多关于归墟海眼、关于这枚令牌的信息。
以及……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与邱冰冰的再次会面——在大典之上,在四海宾客面前。
他想起邱冰冰那冰冷的眼神,那斩断一切的决绝。或许,对她而言,斩断这婚约,同样是她破开枷锁、追求无上剑道的关键一步?
他们两人,一个欲斩断契约,一个欲挣脱樊笼,目标看似不同,却又在某种程度上……殊途同归?
这个念头让邱尚仁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真是……讽刺啊。
夜色渐深,祭海台上的灯火却越发璀璨,映照着深邃的海水,也映照着无数人心中的盘算与暗流。
归墟海眼无声旋转,吞噬着光线与声音,也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二、祭典启幕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尤其是深海之渊。祭海台所在的这片海域,更是被归墟海眼那庞大无匹的吸力场域所笼罩,连星光都仿佛被扭曲、吞噬,只余下无边无际的墨色,沉甸甸地压在海面与每一个置身此地者的心头。
然而,这极致的黑暗并未持续太久。
当日轮尚未从海平面下跃出,第一缕微光还挣扎着试图穿透厚重水层时,祭海台中央那座高耸的洁白祭坛,骤然亮了起来。
并非烛火,亦非法术灵光,而是一种源自祭坛本身材质、被某种古老仪式引动的、柔和而圣洁的白光。光芒自九级台阶的基座开始,如同水银泻地,迅速向上蔓延,每一级台阶上的古老龙纹、海兽浮雕、以及玄奥的祭祀符文,都在这白光中清晰地显现出来,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光芒越来越盛,最终汇聚于祭坛顶端那尊通体由“海神泪玉”雕琢而成的、头戴冠冕、手持三叉戟的威严海神像上。
嗡——
一声低沉而悠远的嗡鸣,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所有身处祭海台区域的生灵心中响起!仿佛沉睡万古的巨兽,睁开了眼睛。
刹那间,祭海台八十一根盘龙石柱同时亮起,柱身上缠绕的金龙虚影仿佛活了过来,昂首长吟——虽然无声,但那磅礴的龙威与神圣的祭祀气息,却如同实质的浪潮,以祭坛为中心,轰然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黑暗被彻底驱散。柔和而庄严的白光笼罩了整个祭海台,甚至照亮了周围数十里的海域。海水在这光芒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蔚蓝,无数原本隐匿在深海中的发光水母、奇鱼、珊瑚,都像是受到了召唤,纷纷浮上海面或浅层,散发出五彩斑斓的微光,与祭坛白光交相辉映,美得令人窒息,也肃穆得令人屏息。
祭海台各处的宾客居所,早已门户洞开。无数身影从亭台楼阁中走出,沉默地汇聚向中央祭坛周围的观礼区域。裂天剑派、西海龙宫、南海龙宫、北海龙族、天机阁、北冥玄宫、西域大雷音寺、海外三仙岛……几乎囊括了四海八荒所有有头有脸的势力代表,此刻皆肃容而立,无人交谈,只有衣袂摩擦与轻微的脚步声,汇聚成一股低沉而压抑的洪流。
裂天剑派众人居于观礼区域相对靠前的位置,与四海龙族核心成员的席位相距不远。邱冰冰站在最前方,依旧是那身简单的深蓝劲装,凝冰剑悬于腰间。她身姿挺拔,面容清冷,在周围或华服美饰、或奇装异服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让人无法忽视。她身后,陆明轩等十名弟子按剑而立,眼神锐利,气息沉凝,如同一片沉默的礁石。
邱冰冰的目光,并未过多流连于那神圣的祭坛与周遭奇景,而是平静地扫过观礼区域。她看到了高踞主位、已然化作人形、身着九章衮服、头戴平天冠、不怒自威的东海龙王敖广;看到了坐在敖广下首、雍容华贵却眼神微冷的龙后敖璃;看到了神色倨傲、与身边西海、南海、北海龙族谈笑风生的敖烈;也看到了许多气息深沉、或仙风道骨、或凶威赫赫的陌生面孔。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龙族核心席位中,一个相对靠后、并不起眼的位置。
邱尚仁。
他今日换了一身稍显正式的龙宫礼服,依旧是深蓝色,但纹饰更加繁复,腰间也佩戴了象征太子身份的玉珏。只是那苍白的脸色,在祭坛圣洁白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没有血色。他垂着眼睑,安静地站在那里,与周围那些或兴奋、或矜持、或暗自较劲的龙子龙孙们相比,安静得近乎透明。唯有偶尔抬起眼帘时,那深潭般的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沉静光芒,才显露出他并非真的与这盛大的典礼无关。
似乎是感应到了她的注视,邱尚仁微微偏过头,目光隔着人群,与邱冰冰短暂地接触了一瞬。
没有火花,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那一丝邱冰冰熟悉的、紧绷的潜流。随即,他便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祭坛方向,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无意。
邱冰冰也收回了目光,心中那丝因灵魂契约而起的、细微的烦躁感,在周围庄严肃穆的祭祀氛围中,被强行压了下去。她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祭坛之上。
此刻,祭坛下方,数百名精心挑选的龙宫祭司,身着古老的、绣满浪涛与星月图案的祭服,手持各种祭祀法器——玉磬、骨笛、海螺、青铜编钟,开始以一种苍凉、古朴、带着奇异韵律的调子吟唱起来。歌声并非人语,更像是深海鲸歌与远古祭祀咒文的结合,低沉、悠远、直抵灵魂深处。伴随着吟唱,祭司们开始踏着玄奥的步伐,围绕着祭坛缓步行走,手中的法器发出或清越、或浑厚、或空灵的声音,与吟唱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宏大而神秘的祭祀乐章。
空气中的灵气开始剧烈波动,不是狂暴,而是如同被驯服的巨兽,随着祭祀乐章的节奏,缓缓向祭坛汇聚。祭坛上的白光越来越盛,海神雕像仿佛活了过来,双眸中射出两道凝练的光柱,直冲天际,没入上方幽深的海水之中。
紧接着,更加震撼的一幕出现了。
归墟海眼的方向,那原本缓慢旋转的巨大漩涡,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些。漩涡深处,那吞噬一切光线的幽暗之中,隐隐有低沉如雷鸣的轰响传来。随即,一道道粗大无比的、呈现青、白、黑、赤、黄五色的光带,如同被唤醒的远古巨蟒,从归墟海眼的边缘缓缓探出,摆动着庞大无比的身躯,向着祭坛上方汇聚!
“五行真水!”观礼人群中,响起压抑不住的惊呼。
五行真水,乃天地间水行灵气极致凝练、分化五行本源所成,每一滴都重若山岳,蕴含着恐怖的威能与造化之力,非大神通者或特殊地势无法采集。而这归墟海眼,竟是五行真水的源头之一!
五色光带越聚越多,最终在祭坛上方千丈高空处,交织、盘旋,形成一个缓缓旋转的、直径超过百里的巨大五色光环!光环中心,氤氲的五行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液态,丝丝缕缕垂落下来,如同彩色的瀑布,注入祭坛顶端海神雕像手中的三叉戟尖端。
三叉戟爆发出璀璨夺目的神光!
嗡鸣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宏大,更加神圣,仿佛天地与之共鸣。祭坛周围的海水无风自动,掀起轻柔而规律的波涛,仿佛在朝拜。那些浮现的发光水族,光芒大放,齐声发出或高或低的鸣叫,汇入祭祀乐章之中。
东海龙王敖广,在此时缓缓起身。他并未飞上祭坛,而是立于观礼台最前方,面向祭坛与归墟海眼,张开双臂,口中开始吟诵古老而拗口的龙语祭文。每一个音节吐出,都引动周遭灵气震荡,与祭坛神光、五行光环、海族鸣唱相互应和。
他在沟通,在祈求,在献祭。以东海龙族之主的身份,以这千年海祭汇聚的磅礴愿力与灵气,向冥冥中的上古海神,祈求风调雨顺,海疆安宁,龙族昌盛。
所有观礼者,无论身份高低,修为深浅,在此刻都感受到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敬畏与肃穆。这是超越了个人、种族、势力界限的,对天地伟力、对古老神祇的敬畏。
邱冰冰同样感受到这股浩瀚的力量。她的剑心在震颤,不是畏惧,而是一种本能的、想要与这天地之力抗衡、甚至将其斩开的冲动。但她强行压制住了这股冲动,只是更加专注地观察着,感受着这祭祀仪式中蕴含的“势”——那是一种恢弘、古老、不容亵渎的“势”。在这种“势”面前,个人的意志与力量,显得如此渺小。
她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扫过龙族席位中那个安静的身影。
邱尚仁此刻,正微微仰头,望着祭坛上空那恢弘的五色光环,以及光环深处、归墟海眼那吞噬一切的幽暗。他的侧脸在祭坛白光的映照下,显得轮廓分明,那深潭般的眸子里,倒映着五色光华与深邃黑暗,交织出一种奇异的光彩。没有像周围其他龙族那样狂热或虔诚,也没有像一些外族宾客那样惊叹或忌惮。他只是在看,平静地看,仿佛要将那光环与黑暗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入心底。
他在想什么?那归墟海眼深处,是否与他母亲留下的令牌,与他那破碎记忆中的画面有关?
邱冰冰不知道。她只知道,当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灵魂契约那端的悸动,在这宏大神圣的祭祀氛围中,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沉重。仿佛那连接两人的无形之线,正被这天地之力所牵扯,变得更加坚韧,也更加……令人烦躁。
祭文吟诵到了高潮部分。敖广的声音越发高昂,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祭坛上的海神雕像,光芒炽烈得如同小太阳,三叉戟尖端的五行灵气瀑布也更加粗壮。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并非来自祭坛,也非来自归墟海眼。
而是来自观礼区域的外围,靠近“驻云坪”的方向!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猛地炸开,瞬间压过了祭祀乐章与龙吟海啸!
紧接着,是狂暴无比的灵气冲击波,混杂着炽烈的火光、刺耳的金属撕裂声、以及……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与冲天妖气!
“敌袭!!!”
凄厉的警报声,伴随着龙宫侍卫的怒吼,几乎在爆炸响起的同时划破长空!
祭坛上庄严神圣的气氛被瞬间打破!观礼人群中爆发出惊呼与骚乱!
五行光环剧烈震荡,垂落的灵气瀑布出现了扭曲!
敖广的祭文吟诵戛然而止,他猛地转头,望向爆炸传来的方向,龙睛之中爆发出骇人的金光与怒火!
“何方妖孽,敢扰海祭?!”一声怒吼,如同九天雷霆,从敖广口中炸响,震得整个祭海台都在颤抖!
然而,回答他的,是更多、更密集、更猛烈的爆炸声!以及,从那爆炸的烟尘与混乱中,冲天而起的、密密麻麻的、带着滔天凶煞之气的黑影!
那些黑影,形态各异,有的背生双翼,尖牙利爪;有的半人半兽,浑身覆盖鳞甲;有的干脆就是庞大的海兽形态,却双目赤红,散发着疯狂的气息!它们数量极多,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驻云坪区域,并向着祭坛观礼区猛扑过来!更可怕的是,这些黑影身上,大多缠绕着浓烈的血煞之气,显然并非寻常妖兽,而是被人以邪法驱使、悍不畏死的炮灰!
“是‘万妖盟’的杂碎!”有见多识广的宾客厉声喝道,“还有血煞之气……是‘幽冥海’的魔崽子!他们勾结在一起了!”
万妖盟,一个由诸多不服龙宫管束、或与龙宫有仇的妖族松散联合而成的势力,行事乖张狠辣。幽冥海,则是盘踞在四海交汇处一片混乱死寂海域的魔道势力,专修血煞魔功,残忍嗜杀。这两方势力,竟然选择在海祭大典这东海龙宫防备最森严、各方势力齐聚的时刻,联手发动了袭击!
而且,看这声势,绝非小打小闹,而是有备而来,目标直指祭坛,直指东海龙宫的核心!
“保护祭坛!护卫宾客!杀光这些叛逆!”敖广的怒吼响彻云霄,他再也顾不上祭祀仪式,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金光,冲向袭击最为猛烈的方向!与此同时,祭海台各处,早已埋伏或巡守的龙宫精锐,以及各方势力带来的护卫,也纷纷怒吼着亮出兵刃法宝,迎向那如潮水般涌来的敌人!
瞬间,祥和庄严的祭海大典,变成了血腥残酷的战场!
剑气纵横!法宝轰鸣!妖气冲天!魔焰翻腾!
惊呼声、怒吼声、惨叫声、爆炸声……交织成一曲地狱般的乐章!
邱冰冰在爆炸响起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她没有丝毫犹豫,腰间凝冰剑“锵”然出鞘,带起一泓秋水般的寒光!
“结阵!迎敌!”她清冷的声音,在这混乱的战场中,依旧清晰可辨,带着斩钉截铁的锐利。
身后,陆明轩等十名裂天剑派弟子早已反应过来,瞬间以邱冰冰为核心,结成一座小型剑阵,剑气森然,将扑向他们的几头背生骨刺的飞行妖兽绞成碎片!
邱冰冰的目光,如同最冷冽的剑锋,扫过混乱的战场,扫过那遮天蔽日的妖影魔踪,最终,不知为何,又落向了龙族席位那个方向。
她看到,在爆炸发生的刹那,邱尚仁的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一分,但他并未惊慌失措,而是在第一时间,与身边的几名龙宫侍卫靠拢,手中多了一柄深蓝色的、仿佛由海水凝聚而成的长剑,剑身之上,隐约有暗流涌动。
他的眼神,不再平静,而是如同被惊动的深潭,翻滚着冰冷的怒意,以及……一丝邱冰冰熟悉的、在灵魂共鸣中感受过的、面对绝境时的决绝。
妖潮魔影,已然淹没了祭海台的边缘,正以惊人的速度,向着核心祭坛扑来!
血腥的帷幕,在神圣的祭坛前,骤然拉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