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泥沼与微光

    第三章 泥沼与微光

    一、随波逐流

    沉玉河的水,是活的。

    与地下暗河那凝固的死寂不同,这里的河水裹挟着初春融雪的寒意,奔腾咆哮,冲刷着两岸嶙峋的乱石,激起浑浊的白浪。水汽混着泥土与腐烂植物的气息,冰冷地拍在脸上。

    张叶子任由湍急的水流卷着身体,向下游冲去。他几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勉强保持头脸露出水面,肺里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伤口浸泡在冰冷的河水中,起初是尖锐的刺痛,渐渐变得麻木。怀里的雷击木隔着湿透的衣襟,依旧散发着微弱却顽固的温热,像一颗不灭的火种,在无边的寒冷与疲惫中,给予他最后一点支撑。

    他不敢停留,甚至不敢靠岸太近。神木林的反应只会越来越快,木擎苍绝不会善罢甘休。河岸是危险的,任何一片看似平静的树林,都可能隐藏着搜寻的弟子或妖木延伸的感应根须。

    他只能随波逐流,将身体交给河水,意识在冰冷的冲刷和剧烈的伤痛中,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清醒时,他强迫自己观察两岸地形,记忆可能的地标,估算大致方向和距离。模糊时,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翻腾:师父飘落的人皮,祖木搏动的暗红血管,玉盒中那枚灰扑灰的种子,绢帛上“噬灵妖种”四个触目惊心的字,还有木擎苍那冰冷恢弘、充满杀意的神念……

    “玄元宗……通天建木……噬灵妖种……”这几个词在他心头反复咀嚼,每一次都带来更深的寒意与明悟。神木林的历史,对外宣称不过三千年。而玄元宗,存在于八千年前。这意味着,妖木在这片土地下,至少蛰伏、生长、吞噬了八千年!所谓的三大宗门之一,光鲜亮丽的修真圣地,其根基竟建立在如此漫长而血腥的谎言之上!

    那绢帛上提及的“雷击残骸”,就在自己怀里。这半截枯木,是八千年前天劫留下的印记,是那域外妖物对此方天地最后的、也是最初的畏惧。它克制妖木,也必然被妖木及其掌控者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必须……藏好……”他下意识地,用冻得僵硬的手指,将怀中雷击木和玉盒、绢帛按得更紧。这些东西,是他用命换来的,也是他未来唯一的依仗和筹码。

    水流忽然变得平缓,河道也宽阔起来。两岸不再是陡峭的岩壁,而是低缓的、覆盖着茂密芦苇和灌木的河滩。远处,似乎有袅袅炊烟升起,混在河面的薄雾中,看不真切。

    是凡人村落?

    张叶子精神微微一振,旋即又警惕起来。有村落,意味着可能被神木林的势力渗透。但同样,也意味着可以暂时躲藏,获取食物、药物,处理伤口。他现在的状态,在冰冷的河水里泡不了多久了,失血和寒冷正在迅速带走他的体温和生命力。

    他观察了一下风向和烟雾的飘向,判断村落大致在下游偏东的方位。他不敢直接游向村落,而是选择了一处远离炊烟、芦苇异常茂密的河湾,用尽最后力气,挣扎着爬上了泥泞的河滩。

    一离开水面,刺骨的寒风立刻席卷而来,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带走更多热量。他剧烈地颤抖着,牙齿咯咯作响。伤口被泥水一浸,更是钻心地疼。

    他瘫在芦苇丛边缘的泥地上,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必须先处理伤口,生火取暖,否则不等追兵找到,自己就先冻死、失血过多死在这里了。

    强撑着坐起,他撕下相对干净的内衬衣襟,用冰冷的河水草草清洗了几处较深的伤口——肩头被岩石划开的口子,小腿被妖木根须擦过的焦黑痕迹,掌心被自己指甲掐破的伤痕。没有药物,只能简单地包扎止血。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内腑的伤势,让他冷汗涔涔。

    做完这些,他几乎虚脱。但还不能休息。他钻进更深的芦苇丛,找到一处相对干燥、背风的洼地,开始收集干枯的芦苇杆和岸边被冲刷上来的枯枝。双手冻得不听使唤,颤抖着尝试了好几次,才勉强用最原始的火石点燃了火绒。微弱的火苗升起,舔舐着枯草,渐渐燃成一小堆篝火。

    温暖,久违的温暖包裹住他,冻僵的躯体开始复苏,带来更清晰的痛楚,却也带来了生机。他脱下湿透的外衣,架在火堆旁烘烤,自己则蜷缩在火边,运转起体内残存的一丝乙木灵气,试图疗伤。但灵气甫一运转,胸口的雷击木便传来轻微的酥麻感,与乙木灵气隐隐冲突,让他经脉一阵滞涩。

    “果然相克……”他苦笑。这雷击木是保命符,也是修炼的绊脚石。日后如何平衡,是个大问题。他只能尽量引导乙木灵气绕过胸口区域,缓慢温养受损的经脉和脏腑,效果甚微,但总好过没有。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河面起了风,吹得芦苇沙沙作响,远处村落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犬吠,更显荒野的寂静。篝火噼啪,映着他沾满泥污、苍白如纸的脸。

    他拿出怀中用油布包裹(逃离前准备的简陋防水措施)的玉盒和绢帛。绢帛上的字迹在火光下显得愈发清晰,也愈发沉重。他再次仔细阅读,尤其是关于“玄元种”的描述。寂尘长老语焉不详,只说是宗门至宝,与真相一同封存,但具体有何用途,并未说明。

    他拿起那枚灰扑扑的种子,对着火光仔细观察。非金非玉,入手沉重冰凉,纹路玄奥却黯淡无光,无论输入一丝灵气,还是用神念探查,都如石沉大海,毫无反应。试着用雷击木轻轻触碰,也没有任何变化。

    “难道只是玄元宗的身份凭证,或者某种信物?”张叶子皱眉。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能被寂尘长老在绝笔书中特意提及,并称之为“至宝”,与记载真相的绢帛一同封存,绝非凡物。或许是需要特殊条件才能激发?

    暂时想不明白,他只能小心收好。又将绢帛上关于玄元宗历史、妖木特性、雷击木克制等关键信息反复默记,确保刻入脑海,然后将绢帛凑近篝火。火苗舔舐着暗黄的丝帛,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这东西绝不能留,万一落入他人之手,后患无穷。至于玉盒,材质特殊,不带标识,可以留下。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身后的土包上,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他不敢睡死,保持着浅眠,耳朵时刻捕捉着四周的动静。夜风穿过芦苇的呜咽,远处河水的流淌,偶尔夜枭的啼叫,都让他神经紧绷。

    后半夜,篝火渐渐微弱。他添了几根柴,正准备合眼再歇一会儿,忽然,一种极其轻微、却绝不属于自然风声的“沙沙”声,从芦苇丛深处传来。

    不是风吹芦苇的整齐摇摆,而是某种东西,在芦苇杆之间缓慢、谨慎地穿行,带起的摩擦声。

    张叶子瞬间惊醒,所有睡意不翼而飞。他轻轻按灭篝火余烬,身体伏低,如同捕食前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滑入旁边更深的阴影中,同时运转起残存的枯木敛息术,将生机压制到最低。

    沙沙声越来越近,在距离他原先生火处约十几丈外停了下来。紧接着,是压低的人声,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老三,你确定是这边?黑灯瞎火的,别是看花眼了。”

    “错不了!我方才在那边摸鱼,远远瞧见这边有火光闪了一下,虽然很快就灭了,但肯定有人!这荒郊野外的,又是这个时辰,不是逃犯,就是……”说话的人声音更低,带着贪婪,“就是那些‘神仙’老爷们要找的‘肥羊’!”

    “神木林的老爷们可发了话,提供线索,赏灵石十块!抓到活的,赏灵石一百,还能得一门仙法!”第三个声音响起,更加激动。

    是附近的村民!被神木林的悬赏吸引来的!

    张叶子心中一沉。神木林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悬赏已经发到了这偏远的河滩村落!灵石和仙法,对凡人来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小心点,有火光,说不定是过路的修士,咱们惹不起。”第一个声音比较谨慎。

    “怕什么!真有本事的修士,会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生火?我看八成是受了伤,或者就是走了狗屎运捡到点什么的泥腿子!咱们三个,还怕他一个?”第二个声音,也就是那个老三,不以为然。

    “搜!仔细搜!火光就在这附近灭的,人跑不远!”

    脚步声和拨弄芦苇的声音再次响起,而且分成了三个方向,呈扇形向这边包抄过来。听脚步声,都是青壮男子,动作不算特别轻灵,但带着一种猎户般的熟练和狠劲。

    张叶子屏住呼吸,身体紧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枯木敛息术让他气息近乎断绝,但伤口渗出的淡淡血腥味,在夜风中依旧可能被闻到。更重要的是,对方是本地人,对地形熟悉,自己藏身的这片芦苇丛虽然茂密,但并非无迹可寻。

    果然,片刻之后,一个脚步声停在了他藏身处不远的地方。

    “有血腥味!”是那个老三,声音带着兴奋,“这边!肯定在这边!”

    另外两个脚步声迅速靠拢过来。

    “嘿,还真让你说着了。小老鼠,别藏了,爷爷看到你了!”一个粗哑的声音喊道,带着戏谑。

    张叶子知道藏不住了。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伤势带来的眩晕和疼痛,右手悄然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普通的、神木林外门弟子标配的短刃,之前一直没机会用。

    就在三人拨开最后几丛芦苇,火把的光芒即将照到他身上的刹那——

    张叶子动了!

    他没有选择硬拼,而是如同受惊的狸猫,猛地向侧后方翻滚!同时左手抓起一把河滩上的湿泥,朝着火把方向奋力掷出!

    “噗!”

    湿泥打在火把上,发出嗤嗤声响,火焰猛地一暗,爆开一团火星和烟雾。

    “哎哟!”

    “小心!”

    三人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抬手遮挡眼睛,脚步一乱。

    就是现在!张叶子在翻滚中调整好姿势,右手短刃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寒光,精准地掠过冲在最前面那个老三的脚踝!

    “啊——!”老三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抱着脚踝哀嚎。短刃虽然普通,但张叶子灌注了仅存的一丝庚金之气,锋利异常,这一下几乎切断了他的脚筋。

    另外两人又惊又怒,挥舞着手中的鱼叉和柴刀,朝着张叶子翻滚的方向胡乱砍来。

    “找死!”

    “抓住他!”

    张叶子根本不与两人缠斗,一击得手,立刻借着芦苇丛的掩护,朝着与村落相反的方向,也就是下游更荒僻的河滩深处,发足狂奔!他伤势沉重,跑动时胸口剧痛,脚步虚浮,但求生的本能和十年磨砺出的坚韧,让他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追!别让他跑了!”

    “老四,你看着老三!我去追!”

    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叫喊和追赶的脚步声,只有一个人追了上来。

    张叶子不回头,只是拼命向前跑。河滩泥泞,深一脚浅一脚,芦苇叶边缘锋利,在他脸上、手上割出细小的伤口。身后的追赶者显然对地形更熟,脚步稳健,速度不慢,而且一边追一边大喊:“快来人啊!贼人往下游跑了!抓住有赏!”

    声音在寂静的河滩上传出老远。远处村落方向,隐隐有更多的火光亮起,人声嘈杂,正向这边涌来。

    不能被合围!

    张叶子咬牙,目光急速扫视前方。河滩到了尽头,前方是一片黑黢黢的、更加茂密的野生林地,林木参天,藤蔓缠绕,地形复杂。冲进林子,或许能借助地形周旋!

    他毫不犹豫,一头扎进了林地边缘的灌木丛。荆棘扯破了他本就破烂的衣服,在皮肤上留下道道血痕。他闷哼一声,速度不减,朝着林子深处钻去。

    身后的追赶者犹豫了一下,显然对黑夜进入陌生林地有些忌惮,但想到丰厚的悬赏,还是硬着头皮跟了进来,嘴里兀自叫嚷着:“你跑不了!这林子我们熟!”

    张叶子不理,只是拼命向前。林子里黑暗更甚,月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只能勉强看清近处模糊的轮廓。他深一脚浅一脚,不断被树根藤蔓绊倒,又挣扎着爬起,肺像破风箱一样嘶吼,喉咙里满是血腥味。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叫喊声和追赶的脚步声渐渐被拉开,变得模糊。但他不敢停,直到双腿如同灌了铅,眼前金星乱冒,实在跑不动了,才背靠着一棵几人合抱粗的古树滑坐下来,剧烈地喘息,咳出几口带着血沫的唾沫。

    暂时……安全了?

    他侧耳倾听,除了夜风吹过林梢的呜咽,虫豸的低鸣,再无人声。追兵似乎被甩掉了。

    紧绷的神经稍一放松,排山倒海的疲惫和伤痛立刻将他淹没。他靠在粗糙的树皮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没有一处不疼。胸口衣襟内,雷击木的温热似乎也微弱了许多。

    不能睡……不能在这里睡过去……

    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从怀里摸索出之前烘得半干、还带着余温的外衣,紧紧裹住冰冷的身体。又拿出临走前匆忙塞进怀里、用油纸包好的几块硬邦邦的干粮——神木林外门弟子每月配发的、最劣质的杂粮饼,就着唾液,艰难地咽下一小块。粗糙的食物划过喉咙,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和力气。

    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村民发现了他的踪迹,很快就会有更多的人,甚至可能有低阶修士被悬赏吸引过来。神木林对周边的控制力极强,这里并不安全。

    他休息了片刻,感觉恢复了一丝力气,便挣扎着站起,辨认方向。不能往回走,也不能靠近河岸和村落。只能继续向东南方向,深入这片陌生的、看起来颇为原始的野林。

    这片林子树木高大,树冠遮天蔽日,地面堆积着厚厚的腐叶,散发着一股潮湿霉烂的气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属于草木的清新灵气,但在这清新之下,张叶子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阴冷感——那是妖木灵气特有的、带着贪婪与死寂的味道,虽然稀薄到几乎无法察觉,混杂在蓬勃的草木灵气中,但对他来说,如同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醒目。

    是了,神木林经营数千年,其根系蔓延范围,恐怕远超明面上的领地。这片看似原始的野林,很可能也在其根系的影响范围边缘,或者干脆就是其“放牧”的猎场之一。

    他心中一凛,更加小心,尽量收敛气息,避开那些阴冷感稍强的区域,同时仔细留意地面和树木。果然,在一些古树的根部,或者潮湿的岩石缝隙,他偶尔能看到极其细微的、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暗红色菌丝或苔藓,散发着微弱的妖木气息。这些都是祖木根系的末端衍生物,如同无形的触角,监控着这片土地。

    他不敢动用任何灵力,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全靠凡人的体力和意志,在密林中跋涉。伤口在行动中不断被牵扯,渗出血迹,他只能简单地用布条勒紧。饥饿、干渴、伤痛、寒冷、疲惫,如同跗骨之蛆,不断消耗着他的生命力。

    白天,他躲在树洞或岩缝中休息,运转枯木敛息术,同时尝试用乙木灵气疗伤,但进度缓慢,雷击木的存在让他无法全力运转功法。夜晚,他借着微弱的星光和月光赶路,避开可能有妖兽出没的区域,也避开一切疑似人工痕迹的小路。

    第三天,他在一条小溪边喝水时,发现溪水中有被斩断的、新鲜的妖木感应须残骸。显然,不久前有修士经过,并与潜伏的妖木根系发生了冲突。这让他更加警惕,说明这片区域并不太平,神木林的搜寻和清理行动一直在进行。

    第四天,他遭遇了一头潜伏在腐叶下的铁线蟒。这只是一阶下品妖兽,灵智低下,但皮糙肉厚,力量惊人。若是平时,张叶子对付它并不困难,但此刻重伤未愈,灵力枯竭,几乎是凭着本能和手中短刃,与之周旋了半刻钟,才抓住机会,用短刃灌注最后一丝庚金之气,刺入其七寸,将其击杀。自己也添了几道新伤,左臂被蟒尾扫中,骨头可能裂了。

    他剥下蟒皮,简单处理,裹在伤口上。生饮了蛇血,吃了些蛇肉,补充了体力,也压下了伤势的恶化。铁线蟒的妖丹不过米粒大小,蕴含的灵气驳杂稀薄,他尝试吸收,却引得体内气息一阵紊乱,差点吐血,只得放弃。

    第五天,他开始发烧。伤口感染了,在缺医少药、灵力又无法顺畅运转的情况下,情况迅速恶化。他头痛欲裂,浑身滚烫,眼前阵阵发黑,走路都开始打晃。怀里雷击木的温热,成了他辨认方向、保持清醒的唯一依仗。

    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弄到药物,否则不等追兵找到,他就会死在这片林子里。

    他强撑着病体,改变方向,朝着林木相对稀疏、地势较高的地方走去。按照经验,这种地方出现村落或猎户临时落脚点的可能性更大,也更容易找到一些能退烧止血的草药。

    又挣扎着走了一天一夜。第六天下午,当他几乎要昏厥在一处山坡上时,视野尽头,林间缝隙中,隐约出现了一角低矮的、歪歪扭扭的篱笆墙,和几缕若有若无的、带着柴火气息的炊烟。

    有人家!

    张叶子精神一振,但随即更加警惕。是寻常猎户?还是神木林的暗哨?他不敢贸然靠近,而是拖着沉重的身体,绕到上风处,躲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仔细观察。

    那是一个极其简陋、破败的小院落。篱笆墙东倒西歪,茅草屋顶塌陷了小半,烟囱里冒出的烟也稀薄无力。院子里静悄悄的,看不到人影,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土鸡在刨食。屋后开垦了一小片菜地,长势也蔫蔫的。

    看起来,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穷困潦倒的独居猎户或者药农的家。

    张叶子观察了足足一个时辰,直到夕阳西沉,暮色渐起。院子里始终没有人出来,也没有任何异常动静。只有那烟囱里的炊烟,一直断断续续地飘着。

    他决定冒险。这是最后的机会,再拖下去,他可能连走到那里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撕下身上相对干净的布条,将脸上、手上的泥污和血迹尽量擦拭,又用湿泥将过于显眼的伤口草草遮盖。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散去枯木敛息术,让自己显露出炼气三层左右的、微弱的灵力波动(他实际是炼气四层,但一直隐藏)。这个层次的修为,在散修中很常见,不会过于引人注目,也足以让凡人猎户心存忌惮。

    做完这些,他才扶着树干,一步一挪地,朝着那座破败的院落走去。

    篱笆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动。

    院子里,那几只土鸡受惊,扑棱着翅膀跑开了。正对着院门的茅屋,门帘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脸上布满深深皱纹和老人斑的老者,拄着一根歪扭的木棍,颤巍巍地走了出来。他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短褂,眼神浑浊,打量着门口这个衣衫褴褛、浑身是伤、面色苍白如纸的年轻人。

    老者的目光在张叶子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他破烂衣衫下隐约可见的、渗血的绷带,最后,落在他腰间那柄普通至极的短刃上,浑浊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麻木。

    “后生……打哪儿来啊?”老者的声音嘶哑干涩,像破旧的风箱。

    张叶子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才沙哑着开口,刻意带上了浓重的、附近某个村镇的口音(这是他以前外出任务时学的):“老丈……行行好……在山里……遭了畜生,受了伤……讨口水喝,借个地方……歇歇脚……”

    他说得断断续续,气若游丝,仿佛随时会倒下。

    老者又看了他几眼,浑浊的目光在他脸上、手上那些被湿泥遮掩却依然透出端倪的伤口处转了转,沉默了片刻,才侧了侧身,让出门道,用木棍指了指屋内。

    “进来吧……灶上……有热水。”

    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张叶子心中微松,连忙道谢,脚步虚浮地迈过门槛,走进了昏暗的茅屋。

    屋内陈设简陋到了极点。一张破旧的木桌,两把歪腿的凳子,一个土灶,一口黑锅,墙角堆着些干柴和杂七杂八的农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和烟火气。

    灶膛里的余火将熄未熄,灶上坐着个缺了口的瓦罐,冒着微弱的热气。

    老者慢吞吞地走到桌边,拿起一个同样缺了口的粗陶碗,从瓦罐里倒了半碗热水,推到张叶子面前。水是浑浊的,飘着几点草梗。

    “喝吧。”

    张叶子接过碗,入手温热。他确实渴极了,也顾不得许多,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水流进干涩灼痛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

    “老丈……一个人住?”张叶子放下碗,试探着问。

    “嗯。”老者坐到他对面,拿起桌上的旱烟袋,慢条斯理地塞着烟丝,“儿子进山……没回来。媳妇跟人跑了。就剩个老棺材瓤子,等死。”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张叶子默然。这种悲剧,在靠近山林、妖兽出没的边缘村落,并不少见。

    “您……是采药的?”张叶子注意到墙角有一些处理过的草药根茎。

    “以前是。现在老了,腿脚不行了,就在附近弄点寻常草药,换点盐巴。”老者点燃旱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浊的烟雾,眯着眼看着张叶子,“后生,看你伤得不轻,不像普通野兽弄的。”

    张叶子心头一跳,面上却露出苦涩和恐惧:“是……是遇着妖兽了,铁线蟒,侥幸逃了条命……”他撸起袖子,露出被蟒尾扫中的、青紫肿胀的左臂。

    老者凑近了些,浑浊的眼睛仔细看了看那伤口,又嗅了嗅空气中极其微弱的、属于铁线蟒的腥气(张叶子身上确实沾了不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铁线蟒啊……那畜生是凶。你能逃出来,算你命大。”老者磕了磕烟袋,“我这儿还有点以前剩下的金疮药,捣碎的,不嫌弃就用点。后院有间堆放杂物的棚子,不漏雨,你去将就一晚。明儿天亮,能走了就赶紧走。这地方……不太平。”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一种莫名的意味。

    张叶子连忙起身,想要行礼道谢,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坐着吧。”老者摆摆手,起身走到里屋,窸窸窣窣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脏兮兮的小陶罐,递给张叶子,“省着点用,就这些了。”

    又指了指后门:“棚子在后面,自己去吧。锅里有剩的野菜糊糊,自己盛。没事别出来,夜里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开门,别点灯。”

    交代完,老者便不再理会他,自顾自地吸着旱烟,望着门外渐渐沉下的夜色,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张叶子接过陶罐,再次道谢,拿起灶台上一个破碗,盛了半碗冰冷的、几乎看不见米粒的野菜糊糊,勉强咽下。然后,他推开吱呀作响的后门,走了出去。

    后院更显荒芜,杂草丛生。角落里确实有一个低矮的茅草棚,用几根歪斜的木棍支撑着,四面漏风。里面堆着些破烂的农具、干草,散发着霉味。

    但张叶子已经很满足了。至少,暂时有个遮风(虽然可能不怎么挡风)避雨的地方,有口热水,有点草药。

    他走进棚子,用干草简单铺了个能躺下的地方,忍着痛,脱下破烂的外衣,开始处理伤口。老者的金疮药是土方子捣碎的,黑乎乎的,带着浓烈的草药味,效果未知,但至少能止血消炎。

    他先将比较干净的布条用剩下的热水浸湿,擦拭伤口,然后小心地敷上药膏,再用干净的布条包扎。每动一下,都疼得冷汗直冒。处理完所有伤口,他已经虚脱得几乎坐不住。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前屋传来老者断续的、压抑的咳嗽声,很快也归于寂静。

    张叶子蜷缩在干草堆里,身上盖着那件半干的外衣,怀里紧紧抱着雷击木和装有玄元种的玉盒。棚子四面透风,夜晚山间的寒气阵阵袭来,冻得他瑟瑟发抖,伤口也一跳一跳地疼。发烧并未退去,反而有加剧的趋势,额头滚烫,身体却一阵阵发冷。

    他咬着牙,运转起所剩无几的乙木灵气,在体内艰难流转,试图驱散寒意,压制伤势。灵气所过之处,与雷击木的酥麻感冲突不断,带来阵阵滞涩和刺痛,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渐深,万籁俱寂,只有山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和远处不知名夜鸟的啼叫。

    突然——

    “沙沙……沙沙……”

    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摩擦地面的声音,从院子外围的篱笆墙处传来。

    张叶子瞬间从半昏半醒中惊醒,屏住呼吸,枯木敛息术下意识运转到极致,整个人气息全无,如同角落里的一堆干草。

    声音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谨慎的试探,绕着院落外围缓缓移动。

    不是人。人的脚步声不是这样。也不是寻常的野兽。

    是……蛇类?还是……

    张叶子心头一紧,想起老者那句“这地方不太平”,和白天在小溪边看到的、被斩断的妖木感应须。

    难道……

    “沙沙”声在篱笆墙外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感知着什么。片刻后,声音转向,朝着远处去了,渐渐消失。

    张叶子没有放松,依旧保持着敛息状态,一动不动。直到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再无异响,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衫。

    是妖木的根须?还是被妖木气息吸引、发生了变异的妖兽?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这片看似平静的山林,远比想象中危险。老者独居于此,恐怕也非寻常。

    他不敢再睡,强打精神,警惕地听着外界的动静。胸口雷击木传来的温热,此刻也带上了一丝躁动,似乎对刚才那靠近的、阴冷的气息有所感应。

    夜色深沉,寒意更重。伤口在草药作用下,疼痛稍减,但高烧带来的眩晕和虚弱感不断袭来。他只能依靠着冰冷的土墙,一遍遍回忆绢帛上的内容,回忆师父最后的眼神,用刻骨的仇恨和必须活下去的执念,对抗着不断涌来的睡意和绝望。

    他不知道前方还有什么在等着他。神木林的追杀,陌生的环境,重伤的身体,怀揣的秘密,还有这山林中无处不在的、妖木的阴影。

    但至少,他活过了今天。

    他从那吃人的林子里逃出来了,没有被村民抓住,没有死在妖兽口中,没有倒毙在逃亡的路上。

    他还有半截雷击木,一枚不知用途的种子,和一个必须揭穿的真相。

    棚子外,山风呜咽,长夜漫漫。

    破晓的第一缕天光,艰难地透过茅草棚的缝隙,落在张叶子紧闭的眼睑上。

    新的一天,亡命依旧,前路未卜。(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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