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黑水河
第六日。
晨光艰难地刺破黑水泽边缘稀薄的雾气,在乱石滩上投下斑驳、湿冷的光影。空气里那股如影随形的腐臭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水汽和泥土腥味的清新,只是这清新之中,依旧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沼泽的阴湿。
张叶子从短暂的、半睡半醒的调息中睁开眼睛。肋下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毒刺留下的阴冷麻木感虽然被玄元灵气和丹药合力压制了下去,但并未根除,如同附骨之疽,时刻提醒着他之前的凶险。丹田内的玄元灵气恢复了大半,经脉的胀痛感也减轻了许多,连番苦战带来的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似乎也随着这一夜的休整而缓解了一丝。
他看向身旁。刘黑手靠在一块石头上,已经醒了,正用一块粗布擦拭着他那把缺口越来越多的砍刀,独眼微眯,盯着刀刃上那些与沼蛛蝎甲壳硬撼留下的崩口,脸色不太好看。王五蜷缩在火堆余烬旁,呼吸沉重,眉头紧锁,显然在睡梦中也不安稳,断腿的旧伤和连日的折磨让他消瘦了一大圈。
“醒了?”刘黑手察觉到张叶子的目光,抬起头,声音低沉嘶哑,“吃点东西,准备出发。按地图和我的记忆,穿过这片乱石滩,再往东半日,应该就能看到黑水河的影子了。”
张叶子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仅剩的几块硬邦邦的、掺杂了苦丁草粉末的杂粮饼,分给两人。饼子又干又硬,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苦涩,但此刻却成了维持体力的唯一指望。清水只剩下最后半皮囊,三人轮流抿了一小口,湿润一下干得冒烟的喉咙。
简单的早餐,沉默而迅速。吃完后,三人将篝火余烬彻底掩埋,消除痕迹,然后背上仅剩的行囊,朝着东方,那片地势逐渐走低、雾气相对稀薄的方向出发。
乱石滩并不好走。大小不一的石块棱角分明,湿滑的苔藓覆盖其上,稍不留神就会崴脚。稀疏的怪木枝桠扭曲,如同鬼爪般伸展,挡住了不少去路。张叶子依旧走在最前探路,刘黑手持刀戒备侧翼,王五拄着拐杖,咬紧牙关跟在后面。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地势开始明显倾斜向下,空气越发潮湿,风中传来了隐约的、沉闷的流水声。脚下的泥土也从坚硬逐渐变得松软、泥泞,重新带上了沼泽的特征,只是这里的泥浆颜色更深,几乎呈墨黑色,散发着更加浓烈的土腥和一种……淡淡的铁锈味。
“快到河边了。”刘黑手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那越来越清晰的流水声,独眼中闪过一丝凝重,“都打起精神,黑水河附近,绝不会太平。”
张叶子也感觉到了。这里的灵气比之前更加稀薄混乱,风中除了水汽,还夹杂着一些难以言喻的、令人不安的气息。他悄然运转玄元灵气,护住周身,同时将枯木敛息术运转到极致,降低自身的存在感。
三人放慢脚步,更加警惕地向前摸索。穿过一片低矮的、叶片边缘带着锯齿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浑浊、水流湍急的墨黑色大河,横亘在前方。河水如同煮沸的浓墨,翻滚着,打着旋儿,不时有巨大的气泡从河底冒出,在水面炸开,散发出更加刺鼻的铁锈和硫磺混合的气味。河岸两侧,是黑乎乎、滑腻腻的泥滩,散落着被河水冲上来的朽木、白骨(不知是人是兽的)、以及一些辨不出原貌的破烂。
这就是黑水河。名副其实,死气沉沉,却又暗藏汹涌。
河面极宽,目测不下百丈。对岸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之中,看不真切。水流湍急,波浪拍打着泥岸,发出沉闷的哗啦声。天空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
“没有桥。”王五脸色发白,看着那湍急的黑水,“也没有船。怎么过去?”
刘黑手没有说话,只是眯着独眼,沿着河岸上下打量。张叶子也在观察。河水虽急,但并非完全无法泅渡,只是这水的颜色和气味,实在让人不敢轻易尝试。天知道里面藏着什么毒物或者古怪妖兽。
“看那边!”刘黑手忽然抬手,指向下游大约半里处。那里,河岸向内侧凹进去,形成一个不大的、水流相对平缓的河湾。河湾旁的泥滩上,似乎散落着一些较大的朽木,还有……半截看起来像是船体残骸的、黑乎乎的东西。
“过去看看。”张叶子率先朝着河湾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河湾里的水果然平缓许多,颜色似乎也稍微淡了一些。泥滩上除了朽木,确实有一艘小船的残骸,只剩下小半截船底和几根断裂的龙骨,焦黑破烂,像是被火烧过又在水里泡了很久。旁边还散落着几块断裂的木板和绳索,看材质和工艺,不像是凡俗之物,倒像是修士常用的、刻画了简单浮空或加速符文的“渡水舟”碎片。
“这里发生过战斗。”刘黑手蹲下身,捡起一块焦黑的木板,仔细看了看断口,又嗅了嗅上面的气味,“有火烧的痕迹,还有……灵力残留的焦糊味。时间不会太久,最多三五天。”
张叶子心中一凛。这意味着就在他们抵达前不久,这里刚发生过修士间的冲突,很可能就是刘黑手提到的水匪打劫,或者……其他原因。残留的灵力气息驳杂混乱,难以分辨具体属性,但其中一股阴冷尖锐的感觉,让他有些不舒服。
“看这个。”王五用拐杖拨开泥滩上一丛水草,露出下面半掩着的一件东西——那是一截断臂,肤色青黑,早已失去了生机,断口处血肉模糊,骨骼断裂的茬口呈不规则的锯齿状,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扯下来的。断臂的手指紧紧攥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淤泥和某种暗红色的、像是干涸血迹的东西。
“是修士的手臂。”刘黑手上前查看,眉头紧锁,“看这肤色和肌肉萎缩的程度,死了至少三四天了。手臂是被巨力撕扯下来的,不是利器斩断。难道是遇到了力量型的妖兽?或者……”他看了看那湍急的黑色河水。
张叶子也仔细打量着那截断臂。手臂上的衣物残片是深灰色的,质地普通,看不出门派标识。但他在那暗红色的、塞在指甲缝里的东西上,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阴冷气息——与之前在落枫城小巷里,那枚暗算他的毒针上的气息,有几分相似!
阴傀宗?!
难道,之前在这里冲突的,是阴傀宗的人?他们也在黑水泽活动?目标是……渡河的修士?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发现让他心中警铃大作。阴傀宗行事诡秘狠辣,若真是他们在这黑水河附近活动,那危险性绝不亚于水匪。
“此地不宜久留。”张叶子沉声道,“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这里残留的痕迹和气息,很可能会引来别的东西。我们必须尽快渡河。”
“怎么渡?”王五看着那湍急的黑水和远处的残骸,眼中满是绝望。
张叶子没有回答,目光在河湾里那些散落的、较为粗大的朽木上扫过。他走到一根约莫一人合抱粗、长度超过两丈、虽然腐朽但主体还算完整的枯木旁,用木棍敲了敲,又试着推了推。
“用这个。”他指着枯木,“把这根木头推到水里,我们趴在或者抱住它,顺流而下,或许能找到水流平缓、容易上岸的地方,甚至直接漂到下游靠近流沙城的区域。”
“抱着木头漂?”刘黑手看了看那浑浊湍急的河水,又看了看那根朽木,独眼中闪过一丝犹豫,“这河水……能行吗?万一木头散了,或者水里有东西……”
“总比困死在这里强。”张叶子语气坚定,“我们有避水符吗?”他看向刘黑手。在落枫城准备物资时,刘黑手提过要买一些。
刘黑手从怀里掏出三张皱巴巴的、灵光微弱的符箓:“只有三张最低阶的‘避水符’,能让人短时间内(约半个时辰)在水下呼吸,减缓水流冲击,但效果很弱,在这黑水河里,能撑多久不好说。”
“够了。”张叶子接过一张,“我们三人抱紧这根木头,同时使用避水符,顺流而下。王五兄弟,你水性如何?”
王五脸色更白了:“我……我只会点狗刨,还是在村里的池塘……”
“抱紧木头就行,尽量别松手。”张叶子不再多说,开始和刘黑手一起,将那根沉重的朽木往河边拖曳。
枯木浸水后变得更加沉重,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它半推半滚地弄进河里。墨黑的河水立刻包裹上来,枯木浮浮沉沉,勉强能承载三个人的重量。
“上!”张叶子低喝一声,率先跳上枯木,双手紧紧抓住一根突出的枝杈。刘黑手也跳了上去,抓住另一头。王五咬了咬牙,也扔掉拐杖,笨拙地爬了上去,死死抱住中间较为平直的一段。
“用符!”张叶子将避水符拍在自己胸口,符箓化作一层微弱的淡蓝色光膜,覆盖全身。刘黑手和王五也立刻照做。
三人紧紧抱住枯木,对望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绝。
“走!”
刘黑手用砍刀在岸边用力一撑,枯木摇晃着,缓缓离开了泥滩,被平缓的河湾水流带着,汇入了外面湍急的主河道。
刹那间,巨大的冲击力传来!枯木如同狂风中的落叶,猛地一沉,随即被汹涌的黑水裹挟着,以惊人的速度向下游冲去!冰冷刺骨、带着强烈腐蚀性(避水符光膜不断波动)的河水拍打在脸上身上,视线瞬间被翻滚的墨黑浪涛吞没!
张叶子只觉得天旋地转,耳朵里灌满了震耳欲聋的水流轰鸣!他只能死死抱住枯木,将头尽量抬高,避免呛水。玄元灵气自动运转,抵抗着河水的寒意和侵蚀。胸口雷击木的温热在冰冷的河水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黑暗中的灯塔。
刘黑手和王五的情况更糟。王五吓得几乎要尖叫,双手死死扣住木头,指节发白。刘黑手则咬着牙,努力调整着姿势,试图让枯木更平稳一些。
枯木在湍急的河水中起起伏伏,打着旋儿,速度越来越快。两岸的景象飞快倒退,化为一片模糊的黑绿色。黑色的浪头不时拍下,将三人彻底淹没,又在下一刻托起。避水符的光膜在河水不断的冲击和腐蚀下,迅速暗淡,眼看就要失效。
更可怕的是,张叶子能感觉到,这黑水河中,并非只有水流。水中似乎有一些滑腻冰冷的“东西”,不时擦过他的腿脚,或者撞在枯木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他甚至瞥见水面下,偶尔闪过一两点幽绿或惨白的光芒,如同鬼火,带着贪婪和恶意。
“抓紧!别松手!”他朝着刘黑手和王五大吼,声音却被水声完全吞没。
就在这时,前方河道猛地变窄,水流更加狂暴,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枯木被无可抗拒的力量卷着,朝着漩涡中心冲去!
“不好!”刘黑手脸色大变。
张叶子也心中剧震。一旦被卷入漩涡中心,枯木很可能会被撕裂,他们也将葬身水底!
电光石火之间,他几乎本能地做出了反应!松开一只手,不顾被水流冲走的危险,从怀中(实则是贴着胸口)掏出那半截雷击木,用尽全力,将体内所剩不多的玄元灵气,疯狂灌入其中!
“嗡——!”
微弱的、几乎被水声掩盖的嗡鸣声响起!雷击木顶端,一点细若发丝的湛蓝色雷光骤然亮起,在这墨黑的水域中,如同黑夜中劈下的闪电,刺目而短暂!
就是这一丝微弱到极致的雷霆气息,仿佛对水中那些阴邪之物有着天生的克制!那些擦过他们身体、撞击枯木的滑腻触感,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去!连那狂暴的漩涡水流,似乎也因为这突然出现的、至阳至刚的气息而微微一滞!
“趁现在!往左划!”张叶子嘶声吼道,同时用尽全力,用握着雷击木的手,朝着左侧水流相对平缓的方向奋力一划!
刘黑手也反应过来,挥动砍刀,拼命朝左侧划水!王五则用脚胡乱蹬踹着!
三人合力,加上那一丝雷霆气息带来的短暂震慑和干扰,竟然真的让枯木在即将被卷入漩涡的刹那,稍微偏转了一点方向,擦着漩涡边缘,险之又险地冲了过去!
避水符的光膜,也在这一刻彻底破碎。
冰冷的、带着强烈腐蚀性的黑水瞬间涌来,灌入三人口鼻!张叶子只觉肺里一阵火辣辣的剧痛,眼前发黑。但他死死咬住牙,依旧紧紧抱住枯木,同时疯狂运转玄元灵气,驱散着侵入体内的阴寒河水。
刘黑手和王五也在拼命挣扎,与溺水本能搏斗。
枯木继续在狂暴的河水中颠簸前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刻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就在张叶子感觉意识开始模糊,玄元灵气也快要耗尽时,前方河道再次变得宽阔,水流也终于平缓了一些。
更让他精神一振的是,他看到左前方,河岸不再是陡峭的泥壁,而是一片较为平缓的、布满鹅卵石的滩涂!
“往那边!靠岸!”他用尽最后力气喊道,同时用脚蹬水,努力调整枯木的方向。
刘黑手和王五也看到了希望,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划水。
枯木歪歪斜斜,如同喝醉酒的醉汉,缓缓朝着那片鹅卵石滩涂漂去。
“砰!”
枯木前端重重撞在一块半浸在水中的大石上,停了下来。巨大的冲击力让三人浑身一震,差点脱手。
“快!上岸!”张叶子松开麻木僵硬的手指,踉跄着从枯木上滚落,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淹到胸口。他挣扎着,手脚并用,朝着近在咫尺的岸边爬去。
刘黑手也翻身落水,拖着几乎虚脱的王五,拼命向岸边挪动。
短短几步距离,却仿佛隔着天堑。冰冷的河水吸走了最后一丝体温,水底滑腻的石头和纠缠的水草不断绊脚。张叶子咬紧牙关,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上岸!上岸!
终于,他的手指触碰到了干燥的鹅卵石。他用尽最后力气,猛地一撑,半个身子爬上了岸,随即瘫软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大口大口墨黑腥臭的河水。
刘黑手也将王五拖上了岸,两人如同死鱼般趴在地上,只剩下胸膛剧烈的起伏,证明他们还活着。
冰冷的河风掠过滩涂,带走身上最后一点温度。三人躺在冰冷的鹅卵石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劫后余生的庆幸,被刺骨的寒冷和极度的虚弱彻底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张叶子才勉强撑起身体。肋下的伤口被冰冷的河水一泡,此刻传来钻心的疼,毒刺留下的阴寒麻木感似乎有重新蔓延的迹象。他强忍着,盘膝坐下,开始运转《玄元吐纳篇》,汲取空气中稀薄却相对“干净”的灵气(比起黑水河),恢复几乎枯竭的丹田。
玄元种虚影依旧在丹田上方缓缓旋转,只是光芒黯淡了许多。它释放出的玄元灵气,虽然微弱,却如同涓涓细流,迅速滋润着干涸的经脉,驱散着侵入体内的阴寒河水残留的湿毒。
刘黑手也挣扎着坐起,检查了一下王五。王五只是脱力和惊吓过度,加上呛了些水,并无大碍,只是精神萎靡,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刘黑手自己也好不到哪去,手臂上的旧伤泡水后恶化,脸色苍白。
“我们……算是过来了?”王五牙齿打着颤,声音虚弱地问。
“算是吧。”刘黑手环顾四周。这片鹅卵石滩涂不大,后面是陡峭的、长着稀疏灌木的山崖,前方依旧是墨黑色的、平缓了许多的黑水河。对岸依旧笼罩在雾气中,看不真切,但能感觉到,这里离黑水泽的核心区域已经很远了。
“这里应该还在黑水河下游,但具体位置不清楚。”刘黑手喘了口气,“得尽快找个能避风、安全的地方休整,生火取暖。否则,没死在河里,也要冻死在这里。”
张叶子点了点头,停止调息,站起身。虽然依旧虚弱,但玄元灵气的恢复速度让他勉强有了行动能力。他看了看身后的山崖:“去崖壁下看看,或许有岩缝或山洞。”
三人相互搀扶着,朝着山崖走去。山崖不高,但颇为陡峭。在崖壁底部搜索片刻,果然在一丛茂密的藤蔓后面,发现了一个狭窄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
拨开藤蔓,一股带着尘土和岩石气息的、干燥阴冷的空气涌出。洞内不深,大约两三丈,呈不规则的葫芦形,地面还算平整,角落里有几块乱石。
“就这里了。”刘黑手松了口气,“王五,你留下,我和叶七兄弟去弄点柴火。”
张叶子和刘黑手走出山洞,在崖壁附近的灌木丛中,捡拾了一些相对干燥的枯枝和干苔藓。黑水河附近湿度极大,能找到这些已属不易。他们不敢走远,迅速返回洞中。
用火折子小心点燃干苔藓,再引燃枯枝,一小堆篝火终于在洞穴中升起。橘黄色的火光驱散了黑暗和寒意,也带来了久违的温暖和一丝安全感。
三人围坐在篝火旁,烤着湿透的衣服,默默啃着最后一点被河水泡得稀烂的干粮(幸亏用油纸包了几层,没完全化掉)。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外面隐约的河水流动声。
张叶子一边烤火,一边内视己身,检查伤势。肋骨断处还好,并未因剧烈运动而再次错位,只是疼痛依旧。肋下的毒伤比较麻烦,阴寒毒素在河水的刺激下有所扩散,需要尽快处理。他取出仅剩的一粒解毒丹,服下,又调动玄元灵气,配合药力,全力逼毒。
玄元灵气中正平和,驱邪扶正,对这类阴寒毒素似乎效果不错。配合丹药,花了约莫一个时辰,总算将大部分毒素逼出体外,肋下的阴冷麻木感大为减轻,虽然伤口依旧隐隐作痛,但已无大碍。
刘黑手也在处理自己的伤口,他手臂上的腐足蜈咬伤和之前的旧伤泡水后感染,有些红肿流脓,情况不太妙。张叶子见状,将从沼蛛蝎巢穴采到的、有解毒化瘀功效的阴凝草取出几株,捣烂了给他敷上。
做完这些,三人才算真正松了口气。
“接下来怎么办?”王五裹着半干的衣服,看着跳跃的火苗,声音依旧带着颤抖,“我们……还能去流沙城吗?”
“去,当然要去。”刘黑手沉声道,“只是,我们现在的位置不明,干粮清水全没了,身上带伤,状态极差。当务之急,是先恢复体力,搞清楚方位,然后沿着河岸往下游走。黑水河最终会汇入‘沧澜江’,流沙城就在沧澜江下游的冲积平原上。只要找到明显的河道标记,或者遇到其他修士、船只,就能确定方向。”
“恢复体力需要时间,也需要食物和干净的饮水。”张叶子看向洞外,“这片滩涂和山崖附近,或许能找到些能吃的东西。明天天亮,我们分头在附近找找看。”
计议已定,三人轮流守夜休息。篝火持续燃烧,驱散了洞内的潮气和夜晚的寒意。
张叶子在守夜时,再次取出那块在鬼市用客卿令牌换来的八角薄片。薄片依旧冰凉沉重,上面的纹路模糊不清。玄元种在薄片取出时,又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悸动,但比之前更加飘忽不定。
他尝试将一丝玄元灵气注入薄片,依旧如同石沉大海。又用雷击木轻轻触碰,同样毫无反应。
难道真的只是一块特殊的古物?与玄元宗的关联,仅仅是因为其“古老”?
他将薄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终无奈收起。或许,需要特定的条件,或者特定的地点,才能激发它?
后半夜,轮到刘黑手守夜。张叶子靠在岩壁上,沉沉睡去。连日的逃亡、黑水河的生死挣扎,让他身心俱疲,即使有玄元灵气滋养,也需要深度的睡眠来恢复。
然而,他睡得并不安稳。混乱的梦境接踵而至——师父飘落的人皮,祖木搏动的暗红血管,木沧冰冷的眼神,黑水河中翻涌的墨浪和幽绿的鬼火,还有那截青黑色的、指甲缝里塞满暗红污垢的断臂……
就在梦境最混乱、最压抑的时刻,他胸口那半截雷击木,忽然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强烈的、前所未有的灼热!
不是以往那种持续温热的暖意,而是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烫得他一个激灵,从噩梦中骤然惊醒!
“怎么了?”守夜的刘黑手立刻察觉,独眼警惕地看向他。
张叶子没有回答,只是猛地捂住胸口,脸色剧变!雷击木的灼热感正在迅速攀升,同时,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充满贪婪与暴戾的妖气,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味,正从洞外,顺着夜风,丝丝缕缕地飘了进来!
不是错觉!有东西靠近!而且,绝非善类!雷击木的剧烈反应,意味着那东西身上的气息,极度阴邪,甚至可能……与妖木有关?!
“有东西!准备战斗!”张叶子低喝一声,一跃而起,顺手抓起了身边的木棍。玄元灵气瞬间运转全身,驱散了残留的睡意和疲惫。
刘黑手也立刻拔刀起身,将还在沉睡的王五踢醒。王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两人如临大敌的模样,也吓得一骨碌爬起,抓起了身边的石头。
洞内篝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射在岩壁上,晃动不安。
洞外,那浓烈的妖气和血腥味越来越近,还夹杂着一种沉重的、仿佛巨兽拖沓而行的脚步声,以及……粗重湿热的喘息声!
“咚……咚……”
脚步声停在洞口外。藤蔓被拨动,发出簌簌的声响。
下一刻,一个庞大、狰狞、散发着恐怖气息的黑影,猛地挤开了洞口的藤蔓,将大半个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借着篝火的光芒,三人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只高达一丈有余、形似巨熊、却通体覆盖着暗绿色、湿滑粘腻、如同苔藓与鳞片混合体表皮的怪物!它身躯臃肿,四肢粗壮如柱,脚掌巨大,生着蹼和利爪。最为骇人的是它的头颅——熊类的轮廓,却长着一张类似鳄鱼般的巨口,獠牙外露,滴落着腥臭的涎液。一双眼睛并非野兽的瞳仁,而是两团不断翻滚涌动的、暗红色的浑浊光芒,充满了疯狂、贪婪与无尽的暴虐!
浓烈的妖气混杂着河水的腥臭和一股……仿佛沉积了无数年的血腥怨气,从它身上散发出来,几乎让人窒息。它的胸口、肩背处,有着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流淌着暗绿色的粘稠血液,显然不久前刚经历过一场恶战。其中一道伤口边缘,残留着些许灰黑色的布料碎片,与之前在河湾泥滩发现的那截断臂上的衣物颜色,一模一样!
是它!袭击了那些修士(很可能是阴傀宗的人)的,就是这只怪物!而现在,它循着血腥味和活人气息,找到了这里!
“是‘沼魈’!至少是二阶上品,甚至可能是三阶!”刘黑手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这东西力大无穷,皮糙肉厚,且嗜血成性,在黑水河一带是霸主级的妖兽!怎么会伤成这样?谁把它打伤的?”
没人能回答。张叶子只觉得胸口雷击木的灼热几乎要将他皮肤烫伤,那怪物身上散发出的、与祖木妖气有几分相似的阴邪暴虐气息,让雷击木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激烈反应!他甚至能“感觉”到,雷击木内部,那沉寂的雷霆之力正在躁动、苏醒,仿佛遇到了宿敌!
沼魈堵在洞口,暗红的眼珠在洞内三人身上缓缓扫过,最终,停留在了张叶子身上,或者说,停留在了他胸口那剧烈反应的雷击木所在的位置!那双浑浊的暗红眼珠中,竟然闪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混合了贪婪、渴望、以及……一丝忌惮的复杂情绪!
它低吼一声,声音如同闷雷,震得洞顶簌簌落下尘土。然后,它抬起一只巨大的、生着蹼和利爪的前掌,带着腥风,朝着洞内的三人,狠狠拍下!目标,赫然直指张叶子!
生死关头,张叶子眼中厉色一闪!他知道,退无可退,逃无可逃!这沼魈显然是被雷击木的气息吸引而来,不解决它,今晚谁也别想活!
“拼了!”
他将体内刚刚恢复不多的玄元灵气,连同之前压制肋下毒素、此刻被雷击木灼热激发的残余庚金之气,全部毫无保留地、疯狂地灌注进胸口的雷击木中!这一次,他不再有任何保留,也不再顾忌反噬!不成功,便成仁!
“嗡——轰!!!”
雷击木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雷光!不再是细丝,而是一道粗如儿臂、璀璨夺目、带着毁灭气息的湛蓝色雷弧,如同怒龙出海,从张叶子胸口迸射而出,撕裂了洞内昏暗的空气,带着噼啪炸响和煌煌天威,狠狠地轰击在沼魈拍下的巨掌之上!
“嗷——!!!”
震耳欲聋的、混合了痛苦与暴怒的咆哮声,瞬间响彻整个山洞,甚至压过了雷霆的轰鸣!沼魈的巨掌与雷弧接触的部位,瞬间焦黑碳化,腥臭的汁液和碎裂的甲壳血肉四处飞溅!雷光顺着它的手臂疯狂蔓延、肆虐!
但沼魈毕竟是接近三阶的妖兽,生命力强横得可怕!剧痛非但没有让它退缩,反而彻底激发了它的凶性!它不顾手臂上的伤势,巨大的头颅猛地探入洞中,张开血盆大口,朝着张叶子噬咬而来!腥风扑面,獠牙如戟!
张叶子在雷弧轰出的瞬间,就已经因灵力瞬间被抽空而脸色惨白,浑身剧震,七窍都渗出血丝!眼看巨口噬来,他甚至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
“畜生!休得猖狂!”刘黑手怒吼一声,挥刀斩向沼魈探入洞内的脖颈!王五也鼓起勇气,将手中的石头狠狠砸向沼魈的眼睛!
“铛!”刘黑手的刀斩在沼魈颈部的厚皮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反震之力让他虎口崩裂,砍刀脱手飞出!王五的石头砸在沼魈眼眶边缘,更是如同挠痒痒。
沼魈根本不理睬他们,巨口依旧噬向张叶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那轰入沼魈手臂、正在肆虐的雷弧,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猛地从伤口处倒卷而回,并非消散,而是在张叶子身前,骤然凝结!
不是消散,而是……凝聚成了一面仅有尺许方圆、薄如蝉翼、却雷光密布、噼啪作响的雷霆护盾!护盾表面,湛蓝色的电蛇狂舞,散发出至阳至刚、诛邪破魔的凛然气息!
“嗞啦——!!!”
沼魈的巨口狠狠咬在了这面突兀出现的雷霆护盾之上!刺耳的、如同热油煎肉的声响猛地爆发!护盾剧烈震颤,雷光疯狂闪烁,与沼魈口中喷出的腥臭妖气剧烈冲突、湮灭!
沼魈发出更加痛苦的嘶吼,咬合的动作猛地一滞,獠牙与护盾接触的地方,竟然出现了焦黑的痕迹!
这面雷霆护盾,并非张叶子主动施展,更像是雷击木在感应到主人面临致命危机时,自行激发出的、一种本能的防御机制!虽然挡住了这致命一咬,但护盾的光芒也迅速黯淡下去,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趁此机会,张叶子强提一口气,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那根灌注了微弱玄元灵气的木棍,如同标枪般,狠狠刺向沼魈那只被雷霆所伤、依旧焦黑流脓的手臂伤口深处!
“噗嗤!”
木棍深深刺入!玄元灵气顺着木棍涌入伤口,与残留的雷霆之力里应外合,在沼魈手臂内部猛然爆发!
“嗷呜——!!!”
沼魈发出凄厉到极致的惨嚎,整条手臂连同半边肩膀,轰然炸裂!暗绿色的血肉和碎骨如同暴雨般喷射开来,溅满了整个洞穴!
失去一条手臂和半边肩膀的沼魈,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庞大的身躯踉跄后退,撞塌了洞口大片岩壁,碎石纷飞!它剩下的独眼死死盯着洞内奄奄一息的张叶子,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最终,它发出一声不甘的、夹杂着痛苦的嘶吼,转身拖着残破的身躯,跌跌撞撞地冲入了外面浓重的夜色和滚滚的黑水河中,消失不见。
洞内,一片死寂。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三人粗重压抑的喘息。
张叶子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仰天栽倒,彻底失去了意识。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他仿佛看到,胸口那截雷击木,原本枯黑的表面,似乎……多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如同发丝般的银色裂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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