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 急诊室里的偶遇

    豆浆温热,油条酥脆,晨光透过早点摊油腻的塑料棚,在刘智面前的方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隔壁桌几个老头正在唾沫横飞地议论着晨间新闻。

    “听说了吗?王家,就那个搞房地产的王氏集团,一晚上就塌了!”

    “咋回事?昨晚不还好好的?”

    “资金链断了呗,说是惹到什么惹不起的人了。啧啧,这世道……”

    刘智安静地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抽出纸巾擦了擦手,从皱巴巴的零钱里数出五块,压在碗底,起身离开。油条摊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冲他憨厚一笑:“刘医生,走啦?”

    “嗯,张姨,钱放桌上了。”

    “好嘞!”

    刘智走出棚子,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他沿着熟悉的老街往社区医院方向走,步速不快不慢,灰色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清瘦却线条清晰的小臂。路过的老街坊熟络地跟他打招呼。

    “小刘医生,上班去啊?”

    “哎,刘医生,我家那口子昨天按你教的法子按了按,腿真没那么胀了,谢了啊!”

    “小刘,回头来家里吃饭,阿姨炖了汤!”

    刘智一一颔首回应,脸上是温和的、没什么攻击性的浅笑,与昨晚在直升机前那个疏离平静的身影判若两人。仿佛那些惊心动魄、那些足以颠覆普通人认知的巨浪,只是晨间一个无关紧要的梦。

    社区医院在老街尽头,一栋五层的旧楼,墙皮有些斑驳。刘智推开玻璃门,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前台的护士小王正低头刷手机,看到他进来,立刻抬起头,表情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刘医生……早。”

    “早。”刘智点头,径直走向楼梯。他在二楼最里面的中医科诊室,名义上是“临时协助”,没有固定排班,但基本每天都会来坐半天。

    诊室很小,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一个放满中医典籍和脉枕的书架,还有一个小型的、他自己带来的中药柜。窗外是棵老槐树,枝叶几乎要探进来。

    他刚换上白大褂,坐下,准备整理一下昨天的脉案,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女人带着哭腔的呼喊。

    “医生!医生救命啊!”

    刘智起身拉开门,只见一个中年妇女脸色惨白,怀里抱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男孩双眼紧闭,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呼吸微弱而急促。旁边跟着个慌得六神无主的男人,大概是孩子父亲。

    “医生,我儿子……我儿子突然喘不上气,浑身发紫……”女人看见刘智,像抓住救命稻草,语无伦次。

    刘智目光落在孩子脸上,眼神瞬间锐利。“进来,放床上!”他侧身让开,同时快速吩咐跟进来的护士小王:“准备吸氧,通知抢救室待命,快!”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瞬间压住了家属的慌乱。女人连忙把孩子平放在诊室那张简陋的检查床上。刘智已经戴上手套,一手轻抬孩子下颌开放气道,另一手食指中指迅速搭上孩子纤细的手腕。

    脉象浮紧而数,尺脉尤甚。他另一只手已经探向孩子喉部,轻轻按压,孩子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哮鸣音。

    “急性喉炎,喉头水肿,气道梗阻。”刘智迅速判断,语速快而清晰,“去抢救室来不及了,就在这里处理。小王,肾上腺素1mg雾化,地塞米松5mg肌注,立刻!”

    “是!”小王不敢耽搁,转身就跑。

    “医生,这……这能行吗?要不要送大医院?”孩子父亲急得满头大汗,看着这间简陋的诊室,满脸不信任。

    “闭嘴!”刘智头也没抬,目光专注在孩子青紫的小脸上,声音冰冷,“想让他死就继续废话。”

    男人被噎得脸色一白,不敢再吭声。女人则死死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小王很快拿着药跑回来。刘智接过雾化面罩,迅速罩在孩子口鼻上,调整好剂量。另一只手已经拿起毫针,酒精棉球快速消毒,在孩子的天突、廉泉、人迎几个穴位上精准刺入,行捻转泻法,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针入的瞬间,孩子喉咙里的哮鸣音似乎轻了一丝。刘智手下不停,又取一针,在孩子双手少商穴点刺放血,挤出几滴暗紫色的血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诊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雾化器轻微的嘶嘶声,和家属粗重的呼吸。刘智半跪在床边,一手扶着面罩,另一手捻转银针,目光沉静如古井,所有的注意力都凝在孩子细微的生命体征变化上。

    大约三分钟后,孩子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由青紫转向苍白,又慢慢透出一点血色。紧促的胸廓起伏逐渐平缓,嘴唇的紫色也褪去了一些。

    刘智轻轻移开面罩,侧耳贴近孩子口鼻。呼吸声虽然仍有些粗,但已通畅了许多。他拔下银针,再次搭脉。脉象虽仍数,但已不再浮紧欲脱。

    “暂时缓解了。”刘智直起身,额上渗出细密的汗。他摘下手套,对一旁几乎要虚脱的护士小王说:“准备转抢救室,继续雾化,监测血氧,联系儿科会诊。”

    “好,好!”小王连忙招呼护工推平车进来。

    孩子父母扑到床边,看到儿子虽然还闭着眼,但呼吸明显平稳,脸色也好了很多,女人“哇”一声哭了出来,男人也红了眼眶,对着刘智就要跪下:“医生!谢谢!谢谢您救了我儿子!”

    刘智伸手扶住他,没让他跪下去。“分内事。跟去抢救室,配合后续治疗。”他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仿佛刚才与死神抢人的不是他。

    家属千恩万谢地跟着平车出去了。诊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空气中淡淡的药物和消毒水味道。刘智走到洗手池边,慢慢洗手。水流冲过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刚才下针时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看起来只是修长干净,与常人无异。

    “刘医生……”小王去而复返,站在门口,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崇拜,“您太神了!刚才那孩子送来时,我看着都以为……”

    “喉头水肿发展很快,抢的就是时间。”刘智关上水龙头,用纸巾擦手,语气没什么波澜,“下次遇到类似情况,第一时间给氧,呼叫支援,别硬扛。”

    “嗯!”小王用力点头,还想说什么,楼道里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和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熟悉的、刻意拔高的嗓音。

    “让开!都让开!我爸心脏病犯了!你们这破社区医院有没有能看病的医生?!主任呢?把你们主任叫来!”

    刘智动作一顿,抬眼看向门口。

    几秒钟后,一群人簇拥着一辆平车,乱哄哄地冲到了中医科诊室门口。平车上躺着一个捂着胸口、面色痛苦的老者。而冲在最前面,正对着一个小护士大吼大叫的,不是别人,正是昨晚在家族宴上,用三十万年薪和市一院编制炫耀的表哥——林峰。

    林峰今天没穿白大褂,一身名牌休闲装,但此刻头发凌乱,额头上都是汗,表情惊慌暴躁。他一把推开试图询问情况的小护士,目光在狭窄的走廊里搜寻,嘴里不干不净:“妈的,人都死哪儿去了!我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这破医院……”

    他的声音,在目光撞上诊室门口那个穿着普通白大褂、正静静看着他的身影时,戛然而止。

    像一只被突然掐住脖子的公鸡。

    林峰的眼睛瞬间瞪大,瞳孔收缩,脸上的表情凝固成一个极其滑稽的混合物——惊愕、难以置信、茫然,还有一丝来不及褪去的、习惯性的傲慢,以及迅速蔓延开来的、压不住的恐慌。

    他张着嘴,看着刘智,又看看刘智胸前那枚简单到有些寒酸的、印着“社区医院-刘智”的塑料胸牌,再看看这间简陋得甚至不如市一院厕所大的诊室,脑子彻底宕机了。

    刘智?他怎么会在这里?穿着白大褂?他真是这破社区医院的……医生?

    昨晚直升机、赵文山、三千万诊金、王家一夜崩塌……那些破碎的、震撼的、让他一夜未眠的画面,与眼前这个站在老旧诊室门口、一身朴素、甚至袖口还有点洗得发白的男人,形成了毁灭性的认知冲突。

    “林医生?”刘智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菜市场遇到了邻居,“这里是急诊通道,请保持安静。病人什么情况?”

    林峰被这声“林医生”叫得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昨晚家族群里那些谄媚的话,父亲今早千叮万嘱要他“有机会一定跟刘智好好道个歉攀攀关系”的叮嘱,还有此刻父亲躺在平车上痛苦**的现实,像一团乱麻堵在他胸口。

    “我……我爸他……胸口疼,喘不上气……”林峰的声音干涩,气势全无,甚至不自觉地用上了汇报病情的语气,“有高血压冠心病史,刚在车上吃了硝酸甘油,没缓解……”

    刘智已经越过他,走到平车边。他先是快速扫了一眼老者的面色、唇色和神态,然后伸手搭脉。指尖触及腕部皮肤,不过数息。

    “急性前壁心肌梗死。”刘智收回手,语气肯定,对旁边呆住的社区医院值班医生快速道,“心电图,建立静脉通道,吗啡3mg静推,阿司匹林300mg嚼服,氯吡格雷300mg口服。联系120,准备转送最近的有PCI能力的医院,车上备好除颤仪和抢救药品。跟车医生明确告知接诊医院,考虑心梗,需紧急介入。”

    他一口气说完,条理清晰,指令明确,完全是大型三甲医院急诊骨干的风格,与这破旧环境格格不入。

    社区医院的值班医生是个年轻人,被这气势镇住,下意识地应道:“是!”然后才反应过来,看向林峰。

    林峰还僵在那里。他是心内科的,自然知道刘智这一系列处置完全符合急性心梗的急救流程,甚至比很多低年资医生反应更快更准。可是……可是刘智不是社区医院的“临时工”吗?他不是……不是靠“关系”或者“运气”才救了赵文山吗?

    难道……他真会医术?而且,水平不低?

    这个认知让林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如果刘智真有这样的本事,那他昨晚在饭桌上那些关于“社区医院量血压”、“临时工没前途”的嘲讽,此刻就像回旋镖,狠狠扎在了他自己脸上,扎得他生疼。

    “还愣着干什么?”刘智看了值班医生一眼,语气微沉。

    “哦!哦!马上!”年轻医生连忙招呼护士动手。

    林峰看着刘智平静指挥若定的侧脸,看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在廉价白大褂下若隐若现的领子,又想起昨晚父亲在家族群里@刘智那些低三下四的话,一股邪火混合着极度的难堪和莫名的恐惧,猛地窜了上来。

    他一步上前,挡在刘智和病床之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刘智!你……你一个社区医院的,懂什么心梗!我爸要转院也得转我们市一院!我马上打电话让我们主任安排!”

    刘智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静,没什么情绪,却让林峰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脊背莫名发凉。

    “随你。”刘智只说了两个字,便后退一步,将位置完全让了出来。他甚至对那个社区医院的年轻医生点了下头:“按林医生说的办。”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自己的诊室,关上了门。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更没有因为林峰的质疑和冒犯而动怒,平静得……像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林峰看着那扇关上的、漆皮斑驳的木门,胸口堵得几乎要爆炸。平车上,父亲又发出一声痛苦的**,他才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喂?主任!是我,林峰!我爸心梗,在……在xx社区医院,对,很急!需要马上转过去做PCI!床位?绿色通道?好好好!谢谢主任!”

    他打电话的声音很大,刻意要让诊室里的人听到。可那扇门始终关着,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反应。

    很快,120急救车尖锐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市一院那边显然很给林峰这个“自己人”面子,派了车,还跟了一个急诊科的医生。

    交接,搬抬病人,林峰忙得满头大汗,时不时用眼角余光瞟向那扇紧闭的诊室门。门始终没开。

    直到急救车关上门,呼啸着离去,社区医院一楼大厅重新恢复安静,那扇门才“吱呀”一声打开。

    刘智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去走廊尽头的开水间接水。他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经过护士站时,小王忍不住小声问:“刘医生,刚才那个……真是您亲戚啊?态度真差。”

    刘智按下热水开关,水流注入杯中,蒸腾起白雾。“嗯,远房表哥。”他答得随意,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在市一院心内科,年轻有为。”

    这话语气平平,听不出褒贬。但小王莫名觉得,最后那四个字,从刘医生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甚至有点……冷。

    刘智接完水,转身往回走。经过窗户时,他停下脚步,看向窗外。急救车早已不见踪影,只有老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

    他喝了口水,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是“玄武”发来的信息:“已确认,林峰父亲林国富的冠脉造影结果:前降支近段完全闭塞。市一院正在准备手术。另,林峰本月有两次处方违规记录,已匿名提交其科室主任及医务科。”

    刘智扫了一眼,锁屏,将手机放回口袋。

    他走回诊室,在旧木桌前坐下,翻开那本尚未整理完的脉案,拿起笔,继续书写。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他微微泛黄的书页和那双稳定执笔的手上,投下摇晃的光斑。

    一切如常。

    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时速的抢救,那个傲慢亲戚的失态,以及那条足以让那个“年轻有为”的表哥职业生涯蒙上阴影的匿名举报,都只是这平静上午里,最微不足道的一缕尘埃。

    轻轻一吹,就散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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