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谢云归从沉浸的思绪中回神后,才发现已经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
他怔愣片刻,低头看向一直乖乖窝在自己怀里,不知何时已经沉沉睡去的苏妙嫣。
原以为,她会耐不住性子和好奇,追问自己的。
但她没有。
只是一直安静陪着自己。
谢云归的心,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
那种疼痛很轻微,触不到心神。
却又那样让他难以忘怀。
谢云归用指腹描摹着苏妙嫣的面容,从轮廓,到眉目,再到鼻唇。
怕把人吵醒,他的动作很轻。
声音也很轻。
“妙妙,你在相府,是不是也如此安静?”
不知争抢,只一味默默忍受。
分明是如此聪慧的人,为何不懂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的道理?
终究还是不忍吧?
不忍将这些手段,用在养育自己十五年的父母身上。
在深夜寂静的无人时,谢云归方敢暴露出自己深埋心底的脆弱。
“你是不是也同我一样?”
“独居东宫,再见不到母后,也难见父皇。真如自称那样,是个孤家寡人。”
“若非姑祖母教会我要争抢的道理,今时今日,我又与你有何分别?”
看着苏妙嫣沉静的面容,谢云归不自禁想起幼时的自己。
那年母后刚薨逝,父皇就已经明目张胆,再也不遮掩地独宠林贵妃。
深宫寂寞时,他大着胆子去了好几回林贵妃所住的揽星宫,想要求见父皇一面。
回回都被父皇身边的大太监拦下。
他不是傻子,次数多了,也知道此非林贵妃之意,而是父皇不想见到他。
谢云归还记得自己八岁生辰那晚。
雨下得特别大,没有带伞的他,在揽星宫前被淋成落汤鸡,里里外外都湿透了。
揽星宫内灯火通明,林贵妃恣意的笑声,父皇对九皇弟的夸赞声,落在他的耳中是那样刺耳。
他站了许久,执着地想要见父皇一面。
大雨打在身上,很痛。
却没有心碎来的痛。
最后是问询而来的舅公将他带回东宫的。
姑祖母在淋雨后,发了高热的自己床边守了三天三夜,不曾合眼。
睁开眼的那一刻,谢云归就知道,即便生父还在世,他却已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此后他遵从姑祖母和舅公的指点,在他们的协助下,奋发上进,将一众兄弟甩在身后很远。
这才换来父皇目光,在身上的一瞬停留。
妙妙方才说,最不可能的人,就是最可能的人。
这个道理,他何尝不知。
他只是不愿承认。
其实,他一早就知道,父皇心中属意的太子人选并非自己,而是九皇弟。
无缘无故,突然与自己亲昵起来,非将这个差事交给自己,想来背后亦是暗藏杀机。
可他逃不掉,也不愿逃。
那个想要自己性命的人,终究是他的父皇。
他不信,父皇不知自己是手足中,最为出色的那一个。
他不信,父皇宁愿将社稷江山,托付给放荡不羁的九皇弟,也舍不得交给继位后,会励精图治的自己。
“妙妙,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亦或猜到幕后主使?”
“只是你怕我对你生疑,怕惹怒了我,再失栖身之地。”
“所以才百般暗示,诱我自己去得到答案。”
谢云归的声音低沉,却又似乎悲痛得能滴出血。
睡熟的苏妙嫣翻了个身,被子滑落。
怕她着凉,谢云归抽出她枕着的手,为她重新盖好薄被,轻轻拍了拍她,低声吟唱着幼年母后哄他睡的歌谣。
一边唱,他一边想。
其实答案他早就知道,所以才会继续赖在山寨,迟迟不将这差事办妥。
倘若他不曾遇到苏妙嫣,或许真的会拖到无法再拖的时候,顺着父皇的意思,将早已定下的替罪羊推至台面顶嘴。
装聋作哑地自我欺骗,说服自己继续扮演好儿子、好兄长、好太子。
直到这场戏,唱无可唱。
可如今,他遇上了苏妙嫣,就不想再继续走那样一眼望的到头的路。
他有了要护持的人,未来或许还会多几个。
也成了有软肋的人。
所以,他才必须用更坚硬的盔甲,将自己武装起来,站在他们的身后,为他们遮风挡雨,庇他们一世无忧。
谢云归无悲无喜,毕竟是早有意料的答案。
只不过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被苏妙嫣吹破罢了。
他不怪苏妙嫣把自己一直努力隐藏起来的东西,曝光于日光之下。
反倒很感激。
如果不是苏妙嫣,恐怕他就辜负了姑祖母和舅公多年来对自己的殷殷期盼。
若只有一人,谢云归不惧生死。
可若牵扯到了两位老人家,还有新婚妻子,以及还未出世的孩儿,那谢云归说什么都要全力以赴争一争。
“所以老天派你来,不单单是为了救我,也是为了救姑祖母和舅公……以及我身边的人,对不对?”
谢云归轻笑,点了点苏妙嫣鼻尖,又滑落到她的唇上。
“说你是我的小福星,还不承认。”
“你可知,因为你的出现,有多少生死一线的人,被阎王爷大笔一勾,活了下来。”
感受到身体再次蠢蠢欲动,谢云归深吸一口气,直至胸口疼痛起来,才缓缓吐出,磨着后槽牙,声音带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不仅是个小福星,还是个小妖精。”
不想将人弄醒,知微满足自己的欲望,谢云归随手捞起床下的腰带,朝燃着的油灯挥了一下。
腰带带起的利风,熄灭了微弱的光。
昏暗中,谢云归心满意足地丢开腰带,转身将睡得天昏地暗,不知身处何地的苏妙嫣再次紧紧搂进怀里。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并未有攀附之意,只是暂且委身于我罢了。”
“你呀,还是想走的。”
“可你忘了,孤是太子。”
“妙妙,你逃不掉的。”
谢云归嘴角微弯,在苏妙嫣的唇上落下留连不去的一吻。
“等你要走的那日,便会知道,为何父皇欲废孤多次,却迟迟做不到了。”
“莫非你真以为,能从孤的手里落跑?”
屋内的轻笑归于沉寂,熟睡的苏妙嫣自然地往后靠,贴在谢云归身上蹭了蹭,嘟囔几句后,再次睡熟。
丝毫不知,她那点小心思,早就被看破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