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零三分,告别三厅的门缓缓打开。
耿伟时换上了一身深黑色的西装——他很少穿得这么正式。
这套西装是三年前买的,袖口有些磨损,但熨烫得笔挺。他站在门口侧边,看着史建国和王素珍夫妇互相搀扶着走进来。
两位老人今天穿了他们认为最好的衣服。史建国是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王素珍是一套黑色连衣裙,外面罩着素色开衫。他们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需要调动全身力气才能完成。
厅内布置得很简洁。正前方是史浩东的遗像——那是他考取高级审计师资格证时拍的照片,戴着黑框眼镜,嘴角带着拘谨但真诚的微笑。照片下方,鲜花环绕中,史浩东躺在定制的棺椁里,穿着那套家属提供的西装,面容安详,仿佛只是陷入一场深眠。
耿伟时昨晚最后的修饰起了作用。晨光透过纱帘照在史浩东脸上,那些伤痕和淤青被巧妙地掩盖,只留下属于睡眠的平静。他甚至还为史浩东做了简单的发型。
“浩东......”
王素珍颤抖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她松开丈夫的手,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软下去。耿伟时眼疾手快,从侧边一步跨过去扶住了她。
“姨,您慢点。”他低声说。
王素珍抓着他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他西装的面料里。她看着棺椁里的儿子,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张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史建国走过来,从另一侧扶住妻子。这个一辈子要强的男人,此刻脸上每一道皱纹都深如刀刻,眼眶通红,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他只是死死盯着儿子的脸,喉结剧烈地滚动。
陆续有其他亲属和朋友进来。
厅里渐渐有了低低的啜泣声和压抑的交谈。
耿伟时退到角落,把自己缩进阴影里。他的角色很微妙——既是工作人员,又是家属挚友。殡仪馆很体贴地没有给他安排具体工作,只让他陪着家属。
他看见史浩东那个大学室友,戴眼镜的胖子,红着眼睛走到棺椁前,放下了一本《审计准则精要》。
看见事务所的女同事,一个看起来很干练的短发姑娘,放下了一束白色菊花,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别......
八点整,仪式开始。殡仪馆的主持人用平缓的语调念着悼词,回顾史浩东三十年短暂却充实的人生。耿伟时站在史建国夫妇身后半步的位置,能清晰看见王素珍颤抖的肩膀,和史建国紧握到发白的拳头。
当主持人说到“史浩东先生在工作中认真负责,秉持职业操守”时,耿伟时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职业操守。
如果史浩东真的是因为审计工作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
那个齿轮与眼睛的徽记,会不会就来自某个他审计过的公司?那只戴着皮质手套的手,属于某个不愿让秘密曝光的人?
这些念头像毒蛇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他强迫自己看向棺椁里的史浩东——那张被他亲手修复得平静安详的脸,此刻却仿佛在对他发出无声的质问:你知道真相,你为什么不说?
但我怎么说?耿伟时在心里回答,用一段连我自己都无法完全相信的记忆碎片?用一场可能被诊断为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幻觉?
“......愿逝者安息,生者坚强。”
主持人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哀乐缓缓响起,家属们开始依次上前做最后的告别。
轮到耿伟时时,他走到棺椁前,低头看着这个认识了二十多年的兄弟。
他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放在棺椁边缘——隔着木头,隔着空气,隔着生与死的距离。
“我会弄清楚的。我发誓。”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九点十分,遗体即将移送火化间。这是最艰难的时刻。
王素珍突然挣脱丈夫的手,扑到棺椁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浩东——我的儿啊——你让妈妈怎么活——”
那哭声像一把钝刀,剖开所有人的心脏。几个女亲属赶紧上前搀扶,但王素珍死死抓着棺椁边缘,手指关节绷得发白。史建国也终于控制不住,眼泪滚落下来,但他还是用力抱住妻子,一遍遍说:“素珍,素珍,让孩子安心走......”
耿伟时站在一旁,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被那哭声攥住了。他看见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他的同事们——用眼神请示他。他知道程序必须继续。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半跪在王素珍身边。
他的声音沙哑但稳定:
“姨,浩东要是看见您这样,他会心疼的。您让他......安心走吧。”
王素珍转过头看着他,泪眼模糊中,那双眼睛里有崩溃,也有某种茫然的求助。耿伟时轻轻掰开她抓着棺椁的手,握在自己手里。那只手冰凉,颤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说:
“我会常去看您和叔叔的。浩东不在了,我就是您半个儿子。”
王素珍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续的抽泣。她看着他,用力点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工作人员见状,小心地推着棺椁向侧门移动。史建国搂着妻子,耿伟时扶着王素珍另一侧,一起跟着走出去。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棺椁轮子在地面滚动的声音规律而沉重,像倒计时的心跳。
在火化间门口,王素珍又要往前冲,被史建国和耿伟时一起拦住。她整个人软下来,靠在丈夫怀里,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耿伟时看着那扇门打开又关上,将史浩东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火化需要时间。耿伟时陪着史建国夫妇在休息室坐了将近两个小时。期间几乎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的叹息和压抑的抽泣。
最后离开时,王素珍红肿着眼睛对他说:
“伟时,以后常来家里吃饭。浩东的房间......我给你留着钥匙。”
他知道那是老人能表达的最深的接纳。他点头,说好,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走出殡仪馆时,已经是快上午十一点了。秋天的阳光明明很暖,但耿伟时却觉得浑身发冷。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几下,但他没有立刻去看。他只是站在那里,让阳光照在脸上,试图驱散从昨夜开始就盘踞在骨髓里的寒意。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殡仪馆工作群里的日常通知。
他关掉手机,抬头看向天空。城市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即使阳光很好,也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耿伟时深吸一口气,朝着停车场自己那辆二手轿车走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