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一章 墙里笙歌墙外闻,春风不解隔帘云(4)
姑苏城就在眼前。古老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青灰的光,护城河缓缓流过,河面上漂着几片梧桐叶,随波打旋。几只乌篷船泊在岸边,船头的老船夫正蹲着打盹,鸬鹚立在船舷上,偶尔扑棱一下翅膀。
段郎勒住马,望着城门上“姑苏”两个字,忽然笑了:“当年我率军平定大理内乱时,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以‘赴宴’的名义踏进这座城。”
白苏珍掀开车帘,望着城门口排得长长的队伍——有挑着担子的菜农,有赶着骡马的商贩,还有几个背着包袱的书生。她忽然皱起眉头:“王爷,你看城门口那几个茶摊。”
段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城门口摆着四五个茶摊,每个茶摊前都坐着几个歇脚的旅人。乍一看没什么异常,但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些“旅人”的鞋底都干干净净,不像是走了远路的样子;他们喝茶的动作整齐划一,连举杯的节奏都差不多。
“高云翔的人。”段郎淡淡道,“看来我们的高公子,在姑苏城里早就布好了眼线。”
柳梦璃也下了马车,走到段郎身边。她今天换了一身素净的湖蓝色衣裙,发间只插了一支银簪,打扮得像个寻常的富家夫人。她低声道:“王爷,我们进城之后,需要先找个地方落脚。”
“你心里有数了?”
柳梦璃微微点头:“姑苏城里有一家‘回春堂’,是神药谷的分号。我在那里可以调配几味常用的药剂,万一那高夫人真在茶水和饭菜里做手脚,也好有个应对。”
段郎笑道:“有梦璃在,我倒不怕他们在饭菜、茶水和酒水里下毒。我怕的是,他们在别的地方做手脚。”
白苏珍合上风物志,若有所思:“别的地方?”
“人心。”段郎翻身上马,“他们若真想下毒,方才那杯茶就是最好的机会。但他们没有。这说明高云翔——或者说他母亲——要的不是我的命,是我的疑心。他们想让我在踏入寒山寺之前,就变成一个疑神疑鬼、谁都不敢信的人。”
他轻轻一夹马腹,策马向城门走去。
进了姑苏城,街市热闹非凡。青石板路两侧店铺林立,有卖丝绸的、卖糕点的、卖折扇的,伙计们扯着嗓子吆喝,吴侬软语听在耳中别有一番韵味。段郎骑在马上,看似悠闲地打量着街景,实则将沿途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茶楼二楼临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独自喝茶的灰衣人,那人虽穿着寻常布衣,握杯的手势却是标准的军中擒拿手;绸缎庄门口那个正在挑选布料的妇人,腰间的环佩是一枚玉制短哨,那是用来传递信号的工具;还有那个蹲在桥头卖菱角的小贩,他的菱角筐下压着一截剑柄。
常香玉不在,白苏珍便成了段郎的眼睛。她掀着车帘,看似在欣赏江南风光,实则与段郎一唱一和,将沿途的暗哨位置一一默记于心。进了高云翔的地盘,就如同踏进了一张精心编织的蛛网。每一根丝线都在微微颤动,传递着他的一举一动。
柳梦璃在回春堂前下了马车。她刚要进门,忽然回头看了段郎一眼:“王爷,半个时辰后,我们在城东的‘听风客栈’会合。”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会带些安神香回来。你昨晚一夜没睡,眼睛里都是血丝。到了客栈先歇一会儿,别逞强。”
段郎摆了摆手,没说什么。但白苏珍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听风客栈在城东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却很干净。段郎一下马,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客栈的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栀子,花开得正盛,香气在暮色中格外清冽。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周,正趴在柜台上拨算盘,见段郎一行进来,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段郎要了三间上房,又让掌柜备一桌素斋——白苏珍笑他,说是寒山寺还没到,倒先吃起斋来了。段郎说,不是吃斋,是清肠胃。肠胃清了,脑子才清楚。
白苏珍夹了一筷子素炒芦笋,嚼了两下,忽然问:“王爷,你说高云翔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段郎筷子不停:“一个能让高升糖言听计从的女人,一个能在高氏覆灭后隐忍十几年把儿子培养成复仇者的女人,一个能在江南布下这么大一盘棋的女人——你说她是什么样的女人?”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有点想见见她了。”
“会见到的。”段郎放下筷子,“三天后,寒山寺,她一定会在。不是坐在高云翔身后,而是坐在某个我们都看不到的地方,看着我们。”
素斋吃到一半,周掌柜忽然亲自端了一壶酒上来,满脸堆笑:“段王爷,这是小店自酿的桂花酿,不成敬意,请王爷尝尝。”
段郎筷子一顿。他放下筷子,看着周掌柜,语气平淡:“周掌柜,段某姓段,但并未自称过‘段王爷’。你——是怎么知道的?”
周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躬身道:“王爷在大理声名赫赫,小人虽在江南,也早有耳闻。方才一见王爷气度不凡,便猜到了几分。”
“猜的?”段郎端起那壶桂花酿,放在鼻端闻了闻,“这壶酒,是高公子让你送的吧?”
周掌柜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直起腰来,收起了方才那副谄媚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卑不亢的从容:“王爷慧眼。这壶酒确实是高公子命小人送来的。公子说,王爷一路舟车劳顿,先喝杯酒解解乏。寒山寺之约,公子已备好了上等的碧螺春,届时再与王爷好好论论道。”
段郎倒了一杯桂花酿,端在手中轻轻晃了晃,酒液在杯中打旋,香气四溢。
“你家公子这接风,倒是一波接一波。桥头奉茶,客栈送酒——接下来,是不是该有人来唱个小曲了?”
话音刚落,客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琵琶声。不是小曲,是《十面埋伏》。那琵琶声急促激越,弦音如刀,仿佛千军万马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段郎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了:“看来你家公子,是要把这出戏做全套。只可惜,《十面埋伏》杀伐之音,与当下和谐的氛围不太融洽,是不是可以换一个曲目?”
周掌柜退后一步,不再说话。看来,他是没有权力更换曲目了。客栈大堂里的其他客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光了,只剩下段郎这一桌和几个扮作随从的暗卫。琵琶声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近,仿佛弹琵琶的人正一步一步向客栈走来。
白苏珍放下筷子,低声道:“王爷,我们被包围了。”
“不是包围。”段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是清场。高云翔不想让无关的人看到接下来发生的事。”
琵琶声在客栈门前戛然而止。一个抱着琵琶的女子缓缓走了进来。不是素音。是个年纪更轻的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生得眉清目秀,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她对着段郎福了一礼:“段王爷好有雅趣,我家公子命我来问一句话。”
“什么话?”
“王爷从大理到姑苏,一路走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王爷身边的人,可曾少了一个?”
这句话像一把冰做的刀子,无声无息地捅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白苏珍的手指微微收紧,段郎却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个抱琵琶的姑娘,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姑娘,你这句话问得不好。”
“哪里不好?”
“你应该问——‘这半个月里,王爷身边可曾多了一个人?’”
琵琶姑娘微微一愣。
段郎继续道:“因为少一个人,说明有人离开;多一个人,说明有人潜入。而高公子在茶棚里借蒋和之口,已经告诉段某——我身边有他的眼线。既如此,少一个人,是多了一个眼线离开了,还是多了一个人,是眼线潜入了?你家公子这手笔,玩的是疑兵之计,让我不知道该疑谁,最后只好疑所有人。”
琵琶姑娘沉默了片刻,抱着琵琶深深一揖:“王爷果然是王爷。公子说了,这壶酒,算是给王爷赔罪——方才桥头奉茶,是夫人的意思;客栈送酒,是公子的意思。公子还说,三日后寒山寺,他会亲自向王爷敬一杯茶。”
段郎哈哈大笑:“好,就冲你家公子的这杯禅茶,段某去定了。”
琵琶姑娘告辞离去。周掌柜也退了下去。客栈大堂里恢复了平静,只有桂花酿的香气还在空气中弥漫。白苏珍看着段郎,忽然问:“王爷,你怎么知道高云翔玩的是疑兵之计?”
“因为我刚才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段郎重新坐下,又倒了一杯桂花酿,“蒋和说的话,也许不全是假的。但他不知道眼线是谁,是合理的。因为高云翔不可能把这么机密的事告诉一个外围旧部。高云翔故意让他知道‘有眼线’这件事,就是为了借他的口传到我耳朵里。这样一来,我就会开始疑身边的人。他一计不成,又派这个琵琶姑娘来当面问我——你身边的人可曾少了一个?这是在暗示我,眼线已经混进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上当?”
段郎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酒液出神:“因为我想起了普贤菩萨的行愿品里的一句话——‘若令众生生欢喜者,则令一切如来欢喜’。疑心一起,欢喜便灭;欢喜一灭,心墙便生;心墙一生,人就孤独了。高云翔要的不是我死,是我孤独。一个孤独的段郎,比一个死掉的段郎更让他解恨。”
柳梦璃终于开口了:“王爷,你和我说这些,你就不怕我心生疑虑,在你身边当一个眼线吗?”
段郎看着她,忽然笑了:“梦璃,你若是眼线,那这世上就没有可信之人了。疑心起处万重关,可也总有一两座关,是不用攻的。”
窗外夜色渐深,姑苏城安静下来。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钟响——是寒山寺的晚钟。段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默默数着钟声。他在等。等柳梦璃把安神香点起来,等白苏珍把白日里收集的蛛丝马迹理成一张图,等常香玉从寒山寺探路归来。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还没有开始。桥头奉茶是试探,客栈送酒是试探,琵琶传话还是试探。高云翔——或者说高云翔的母亲——像一只耐心的蜘蛛,在一根一根地拨动蛛丝,感觉猎物的大小、力量、弱点。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场试探中保持清醒,保持对身边人的信任,保持那颗不被疑心吞噬的心。
半个时辰后,柳梦璃果然带回了安神香和一包新配的药材。白苏珍铺开一张姑苏城的地图,将白日里注意到的暗哨位置一一标注出来——茶楼二楼的灰衣人、绸缎庄门口的妇人、桥头卖菱角的小贩,还有城门口那四五个假扮旅人的探子。两人正商量着明日如何与常香玉会合,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那脚步轻快、利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段郎睁开眼睛,笑了:“她回来了。”
常香玉推门进来,身上的披风沾满了夜露。她一言不发地走到桌前,端起段郎面前的半杯桂花酿一饮而尽,然后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但眼中却亮得惊人:“王爷,寒山寺的地形我摸清了。高云翔在寺里布了三道防线——外围是铁骑营的人,内院是他自己的亲卫,大殿里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
“一个女人。”常香玉放下酒杯,“她就坐在大殿中央,面前摆着一局棋,旁边放着一根竹笛。”
段郎默然片刻,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一轮明月正从云层中探出头来,洒下清冷的光辉。他终于看清了——一直以来,他以为自己面对的敌人是高云翔。但桥头奉茶的是高夫人的贴身侍婢,城门口布防的是高夫人亲自训练的死士,客栈送酒、琵琶传话,处处都是女人的手笔。而高云翔,不过是他母亲推上前台的一枚棋子。真正在跟他下这盘棋的,从来都是那位高夫人。
“香玉,苏珍,梦璃。”段郎转过身来,看着面前这三位一路陪他从大理走到江南的女子,“这一战,我可能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我有一个感觉——我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了。三天后,寒山寺见。”
白苏珍见段郎这样郑重其事地说自己“没有十足的把握”,便放下手中的地图,笑道:“两位姐姐,你们对王爷的了解比我更多。但是,我觉得对手如果是男人,或许王爷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如果对手果真是女人的话,我相信王爷,就算没有十足的把握,也一定会赢。”
柳梦璃正在调配药材的手微微一顿:“苏珍妹妹,这话怎么说?”
白苏珍笑而不答,拿眼角看向常香玉。
常香玉正在擦拭别离钩,见白苏珍看自己,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苏珍说的是实话。咱们家王爷没有别的特别厉害的功夫,唯独对付女人特别有一套——尤其是他那冲和内功,再厉害的女人,到了他面前,都会变得温顺。”
柳梦璃先是一怔,随即“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意味深长地看了段郎一眼,也跟着笑了起来。她难得开玩笑,这一笑倒让整个房间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段郎被她们三人笑得有些招架不住,佯怒道:“你们三个——我这边正忧心国事,你们倒编排起我来了。”
常香玉将别离钩收入袖中,淡淡道:“王爷忧心国事是真,擅长应付女人也是真。这两件事又不矛盾。那高夫人在寒山寺布了棋局等你,不就是另一种‘应付’吗?”
段郎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香玉,你这话倒是点醒了我。那高夫人布的是棋局,使的是攻心之计。我若以‘应付女人’的心思去应对,倒落入下乘了。棋局就是棋局,落子便是。”
白苏珍接口道:“王爷这话才像是咱们的王爷说的话。破除疑心,说到底,是把别人的心思还给别人,把自己的心留给自己。”
夜深了,钟声停了。客栈里的灯还亮着——四个人,一张地图,一壶凉透的茶,还有那些说不完的谋划与担忧。柳梦璃将安神香点燃,淡淡的药香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将白日里的紧张与疲惫一丝丝化去。
而姑苏城的另一头,那座千年古刹里,一个女人正坐在月光下独自下棋。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尖拈着一枚黑色的棋子,悬在棋盘上方,久久未落。她在等,等段郎落子。她知道这个男人一定会来——不为赴宴,不为论剑,只为看清她这个对手。
竹笛在案上静卧,黑白子在棋盘上错落。这盘棋她布了数年,等的不过是对手落子的那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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