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鸾影虚还实,陌上花开假亦真(2)

    《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七章 镜中鸾影虚还实,陌上花开假亦真(2)

    官道旁的一片竹林里隐约有个人影。那人背对着段郎,披着一件黑色斗篷,身形修长,腰间挂着一柄弯钩状的短兵刃——像极了别离钩。段郎心跳骤然加快。他放轻脚步走上前去,正要开口喊“香玉”,那人忽然转过身来。不是常香玉,是一个年纪与常香玉相仿的女子,面容清秀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江湖人特有的冷峻。她看着段郎,不惊不慌,反而微微一笑。

    “段王爷果然守时。”女子拱手行礼,“常姐姐说,三日内她若没有回来,王爷一定会沿官道追来。她让我在此等候,将这封信交给王爷。”

    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段郎接过信,借着月光拆开。信上是常香玉的字迹,依旧是别离钩的内力所书的凌厉笔锋:

    “王爷:香玉不告而别,实因事出紧急。江南旧部传讯,高云翔已将二十九人全部控制,限我三日内赴姑苏城外寒山寺面谈,过期则每日杀一人。此乃旧部之事,香玉不愿将王爷卷入其中。若三日之内香玉未归,则事有变故。届时王爷可持此信至姑苏城外枫桥镇找送信之人,她知道旧部被关押的位置。香玉叩首。”

    段郎读完信,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高云翔用旧部二十九条人命做筹码逼常香玉独自赴约,手段何其卑劣。而常香玉明知是陷阱却仍然独自前往,何其倔强。他收起信,抬头看着面前的黑衣女子:“你是何人?香玉还有没有说别的?”

    “在下沈青霜,香玉姐姐的属下和弟子,寒山寺附近以卖豆腐为生,替旧部传递消息。姐姐说,她此去凶多吉少,若王爷问起,只托王爷一件事。”

    “什么事?”

    “照顾好苁儿和荆安。”

    段郎心中一震。这句话分明是在交代后事,常香玉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对沈青霜说:“香玉不会死,别离钩的香火也不会断。你回去被高云翔的人发现立即躲起来。三日后寒山寺,我会准时赴约。”

    沈青霜没有多说什么,对段郎行了一礼转身消失在竹林的夜色中。段郎独自站在官道旁,手里捏着常香玉的信,良久没有动。夜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客栈里对柳梦璃说的话:“疑心一起,欢喜便灭;欢喜一灭,心墙便生;心墙一生,人就孤独了。”高云翔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他的孤独。

    一个孤独的段郎,比一个死掉的段郎更让他解恨。

    但他不能让高云翔得逞。常香玉不是眼线,不是棋子,不是蒋和口中那个“地位不低的身边人”。她是那个在洱海边一言不发等他开口的女子,那个在大风沙镇接过他玉佩的女子,那个用别离钩护了他二十几年却从来不说“我爱你”的女子。他若连她都疑,这世上就再也没有可信之人。

    段郎将信折好放入怀中,大步走回驿站。驿站大堂里白苏珍、柳梦璃和蓝花正围着地图商量路线,荆安坐在角落里擦别离钩。段郎进门后一言不发地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姑苏城外枫桥镇的位置,说改变计划,不去姑苏城了,直接去枫桥镇。

    白苏珍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段郎将常香玉的信放在桌上,说香玉的旧部被高云翔劫持了,二十九条人命。她独自去赴约,是为了救他们。

    大堂里陷入一片沉默。荆安手中的擦布停住了,目光死死盯着那封信。

    “高云翔——”荆安咬着牙,手指关节捏得咯吱作响,“他敢动我师父一根头发——”

    “他不只是动你师父。”段郎打断他的话,语气沉稳,“他是在逼我。他算准了我会因为疑心而犹豫,算准了我越疑就越不敢轻易出手。如果我因为疑心而晚了一步,旧部二十九人被杀,香玉就会有道义上的负担和亏欠,他一石二鸟——既打击了香玉,也打击了我。但这局棋他算漏了一步。”

    “哪一步?”白苏珍问。

    “他以为我此刻还在大理,还在疑心香玉。”段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不知道我们已经出发了。更不知道——”他看向荆安,“我们已经拿到了旧部被关押的位置。”

    “沈青霜?”白苏珍的眼睛亮了起来,“她还提供了什么?”

    “别离钩。用别离钩。”

    白苏珍先是一愣,随即拍了一下桌子:“原来如此!高云翔给香玉设下这个陷阱,用的是别离仙子旧部。但同样——也是香玉最能调动的人,就像高升糖的秘辛名册是高夫人的破绽一样。”

    段郎知道她懂了,点头一笑。

    荆安霍然站起身,别离钩在烛火下闪着冷光:“王爷,我去枫桥镇。我师父一个人,打不过高云翔。但我跟我师父联手——”

    “你跟你师父联手,天底下没几个人打得过你们,但……如果对方是群殴呢?”段郎拍了拍他的肩,“但不是现在。你现在一个人去枫桥镇,只会变成高云翔手里的第二张牌。我们要的是连根拔起——救旧部,救香玉,同时拿下高云翔。三件事,一件都不能少。”

    蓝花开口了:“王爷,枫桥镇离寒山寺只有三里路。如果沈青霜提供的旧部关押位置准确,我们可以在赴寒山寺之约前先把人救出来。高云翔的注意力都在寒山寺,他不会想到我们会提前下手。”

    段郎点了点头,重新调整了部署:荆安、柳梦璃带一队走水路,绕到枫桥镇北面,在子时前摸进枫溪祠,目标是先找到地窖把旧部救出来,白苏珍、蓝花率大队人马走官道,正面赶往枫桥镇吸引高云翔的注意力,为荆安和柳梦璃争取时间;移花宫弟子沿途布置疑兵迷惑高云翔的眼线,尽量让他以为大理主力还在官道上。

    部署完毕,各人分头准备。段郎独自坐在驿站门前的石阶上,望着远处的山影出神。

    白苏珍推门出来坐到他身边。两人沉默了很久,直到夜鸟归林的声音渐渐远去,白苏珍才开口:“王爷,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段郎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很轻,“如果那天在客栈,我真的中了高云翔的疑兵之计,真的开始怀疑香玉,现在我还会不会在这里?也许不会。也许我会坐镇大理,派别人来江南,自己在等一个‘结果’。而这个‘结果’会是什么,我不敢想。”

    白苏珍没有回答,只是默默伸手握住了段郎的手。段郎反手握住,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走吧。”他站起身,“去把香玉带回来。”

    大军开拔之际,段郎又收到一封来自寒山寺的信。

    段郎拆开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云翔在枫溪祠布下的是疑阵,真正的埋伏在寒山寺。旧部二十九人无恙,香玉亦无恙。妾身已安排妥当。但云翔执念太深,非王爷亲至不能化解。望王爷以信为重,勿以疑为先。知名不具。”

    段郎将信递给白苏珍,白苏珍看完后沉默了片刻,说高夫人这封信是在给我们吃定心丸,但也是在给我们指路——枫溪祠是虚,寒山寺是实。高云翔真正的棋局不在枫溪祠,在寒山寺。常香玉的旧部只是他用来牵制我们的棋子,他真正的目标始终是王爷。

    “他要在寒山寺与我了断。”段郎折好信放入怀中,望向姑苏方向,“和他母亲一样,他也选了一座寺庙,一局残棋。不同的是,他母亲选寒山寺是为了让我学会信,他选寒山寺是为了让我陷入疑。母子二人,一个用信布局,一个用疑布局。信是春风,疑是夏雨。”

    柳梦璃忽然插了一句:“春风也好,夏雨也好,我们所在乎的现象,都是人心里最在乎的感受。”

    段郎转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柳梦璃极少说禅机,但每次说出来都直指要害。他点了点头,对众人说:“按原计划行军,荆安与柳梦璃走水路绕枫桥镇解救旧部,自己与白苏珍、蓝花率主力正面赶往寒山寺赴约。蓝花派出的移花宫信使已经联络了江南分舵,分舵弟子会在沿途接应,确保消息畅通。一切安排妥当后,队伍分批出发。”

    两日后,段郎抵达姑苏城外。

    姑苏与他上次离开时并无二致。寒山寺的塔尖在暮色中隐隐可见,段郎的耳边似乎已经响起了那悠远而绵长的回响。

    “王爷,”白苏珍策马走到他身边,“沈青霜到了。”

    沈青霜依旧披着那件黑色斗篷,腰间挂着别离钩。她说:“枫溪祠的地窖已经空了——昨天夜里高云翔的人将旧部全部转移,去向不明。”

    段郎的眉头微微皱起。常香玉单枪匹马去寒山寺,等于把自己送进高云翔布下的天罗地网。但转念一想,高夫人的信中说“旧部无恙,香玉亦无恙”,以高夫人的手段,她既然敢这么说,必然已经做了安排。

    他问沈青霜高云翔带了多少人守在寒山寺,沈青霜回答说寺内大约三十人,都是铁骑营的亲卫,个个身经百战。寺外还有暗哨,枫林里埋伏了弩手。

    三十名亲卫,加上枫林里的弩手。寒山寺本就是一座古刹,院墙不高,殿宇错落,极易设伏。

    白苏珍指着大雄宝殿后方的禅院说:“高云翔失去了牵制常香玉的唯一筹码——要么强行扣人,要么直接摊牌。”

    以高云翔的性格,多半是摊牌。

    段郎正欲上马,远处枫林中忽然传来一阵琴声。那琴声清越悠远,曲调古朴,不是江南丝竹的靡靡之音,而是一曲《高山流水》。弹琴之人指法极为老练,每一个音符都像山泉敲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琴声从枫林深处传来,方向正是寒山寺。

    段郎心中一动,对众人说:“是红叶——她谱的《桃花渡》,她在枫林里弹这首曲子是在告诉我们她已先一步到了寒山寺。移花宫二宫主红叶,平生最拿手的不是武功,是琴。”

    众人策马穿过枫林,枫叶在他们头顶簌簌落下,铺了一地的暗红。寒山寺的山门已在眼前,门口站着两个铁骑营的亲卫,看到段郎一行人翻身下马,同时抱拳行礼:“段王爷,公子已在寺内恭候多时。公子说,今日只请王爷一人入寺。其余诸位请在寺外稍候。”

    段郎还没有开口,白苏珍已经上前一步:“你家公子是请王爷一人入寺,还是只准王爷一人入寺?若是请,王爷自然会去。若是只准,那就不是请,是要挟。高云翔若真有诚意,就该让王爷带人入寺。”

    那亲卫脸色微变,正要说话,寺门内忽然传来高云翔的声音:“让段王爷带人进来。白姑娘说得对,我请的是客,不是囚。”

    高云翔从大雄宝殿内走出来,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衫,腰间佩着那柄刻有高家族徽的长剑。数月不见,他的面容比穹窿山茶棚里时又清瘦了几分,眉宇间少了许多戾气,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他对段郎拱了拱手,目光在段郎身后的白苏珍、蓝花和荆安身上一一扫过,然后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段郎迈过寒山寺的山门。大雄宝殿内烛火通明,正中央摆着一副棋盘,黑子白子分置两侧,棋盒依旧是苍山青石刻的那副。棋盘旁边放着两杯茶,茶香清幽,是太湖碧螺春。

    常香玉正坐在大殿一侧的蒲团上,别离钩横在膝上。她看起来毫发无损,神色平静得像在自家后院喝茶。

    荆安快步上前叫了声师父,她只是微微点头说了句“来了”,语气淡然。

    高云翔走到棋盘前坐下,拈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右上角的星位上,抬头看着段郎,说这局棋他在穹窿山茶棚里就想下了,当时他下到一半选择了撤出穹窿山,那局棋没有下完。今天他想把那局残棋下完——不是在棋盘上,是在心里。

    段郎走到棋盘对面坐下,拈起一枚白子,却没有落下。他看着高云翔,忽然问:“你母亲呢?”

    “在枫林里。”高云翔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波动,“她说今天这局棋她不插手。她帮了我半辈子,也帮了你半辈子。今天她想看看——我们俩到底能不能下完这局棋。”

    段郎点了点头,将白子落在左下角。两人你来我往,各自落了十余子。棋盘上的局势与穹窿山茶棚那局截然不同——那时黑子取势,白子取地,双方互不相让。今日的黑子却步步为营,每落一子都像是斟酌了很久,不再有凌厉的攻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到近乎迟缓的防守。而白子也不再一味守成,开始试探性地进攻。

    “你的棋又变了。”段郎落下一枚白子,“穹窿山那次,你的棋像拔刀。今天你的棋像磨墨——比上次更慢了。你心里有事。”

    高云翔没有立刻回答,拈起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良久才落下去。他开口时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来寒山寺的路上,忽然想到一件事——我当年捧起那只麻雀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把它治好然后放走。后来我在穹窿山矿洞里训练死士的时候,却把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关在矿洞里让他们替我送命。段王爷,你说——一个人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这个问题让整个大殿陷入了沉默。烛火在棋盘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常香玉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别离钩,白苏珍手中的毛笔悬在半空中,蓝花垂下眼帘似在思量。段郎看着高云翔的眼睛,缓缓开口:“变不是一天发生的。是一点一点变的。你从捧麻雀到关矿洞,中间隔了十几年,这十几年里你每天都在恨。恨就像矿洞里的煤灰——吸进去的时候不觉得,等发觉的时候肺已经黑了。你的棋也是这样。拔刀棋痛快,磨墨棋煎熬。拔刀伤人,磨墨伤己。你现在磨了这么久的墨,字写出来了吗?”

    高云翔低下头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棋盘上——那是段郎从大理带来的那柄短剑,剑身上的并蒂莲在烛光中泛着微光,剑身背面刻着“信是春风第一山”七个字。他上次在穹窿山茶棚里从段郎手中接过这柄短剑,说要带回姑苏亲手交给母亲。但他带回去之后一直没有交——因为他发现自己并不懂这七个字的意思。

    “我不懂什么是信。”高云翔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母亲信你,信刀王妃,信那个在关山渡口捡来的弃婴,信那些被她放走的幼鹰,信所有曾经是敌人的人。我一直不懂她为什么要信这些人。后来她说——‘这七个字是你段叔叔写的。娘花了二十年才学会。你什么时候学会了,什么时候再去找他。’”

    他顿了顿,手指在短剑的刻痕上轻轻摩挲。常香玉的眉头微微一动——高云翔刚才管段郎叫“段叔叔”,这不是刻意拉近距离的客套,而是在复述他母亲的原话。高夫人让高云翔管段郎叫“段叔叔”,等于告诉儿子——这个人不是你的仇人,是你的长辈。

    “现在我学会了吗?”高云翔抬起头看着段郎,“我不知道。段王爷,你告诉我——什么才是信?信一个人,就是无条件地相信他做的一切都是对的?相信他不会骗你?相信他永远不会背叛你?那如果他骗了你、背叛了你,信又是什么?”

    段郎放下手中的白子,在棋盘上留下一片未落子的空白。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常香玉:“香玉,你告诉他——你今天为什么独自来这里?”

    常香玉将别离钩从膝上拿起放在棋盘旁,钩身在烛光中泛着幽幽的冷光。她的声音依旧是惯常的冷峻,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因为我不想让他为难。旧部是我的旧部,高云翔要的人是我。我不来,旧部死;我来,旧部活。这是最简单的道理,不需要扯什么信任不信任。”

    “但你没告诉他。”高云翔看向常香玉,“你一个人来,等于把自己的命交到我手里。你不怕我杀了你?”

    “怕就不会来了。”常香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不告诉他,不是怕他不信我。恰恰相反——我怕他太信我,亲自跟我一起来,把他自己置于危险之中。高云翔,你想要他的命,你想了十几年。我不可能让你得逞。所以我自己来,他留在安全的地方。信任从来不是我需不需要他做什么,而是我愿不愿意为他做什么。”

    高云翔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棋盘上那片空白的区域,忽然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天元——与白子并肩而立,一黑一白静静占据着棋盘上最中心的位置。他在穹窿山茶棚里也落过一枚天元,那时他说“不是为了赢段郎,是为了告诉母亲——她的棋局我接住了”。今天这枚天元仍然不是为了赢。

    “这枚黑子是我的。不是为了赢你——是为了告诉我母亲,她等了三十年的那局棋,我替她下完了。”

    烛火在大殿中轻轻摇曳,茶香弥漫,钟声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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