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九章 欲将肝胆酬知己,却见刀弓向故人(2)
从神药谷到江阳,只需半个时辰。段郎抵达江阳时,柳梦璃正在军营旁的药庐里给一个摔断了胳膊的小兵接骨。她听到马蹄声抬头一看,手里的夹板差点掉在地上。
“王爷?你怎么来了?”柳梦璃将小兵的胳膊固定好,拍了拍手站起来。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粗布衣裳,袖口卷到肘弯,手指上还沾着捣药留下的绿汁。她看到段郎身后的荆安和沐春,又看到荆安腰间那把别离钩,忽然觉得气氛有些不对,收敛了笑容,压低声音问:“是不是出事了?”
段郎没有绕弯子。他将柳絮的事简要跟她说了一遍——从暗卫名册上的关山渡口,到老船工看到的黑斗篷男人,到采购清单上的暗语,再到神药谷卷宗里的剑法描述。柳梦璃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药庐角落的柜子前,打开柜门,取出一个粗陶药瓶。药瓶不大,瓶身粗糙,上面用朱砂写着一个“解”字。瓶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封蜡已经发黄变脆,显然被封存了很多年。
“这瓶药是当年我在神药谷时配的,专门解铁鹰的慢性毒药。那时候我听辛师叔说,附近有几个被铁鹰胁迫过的药农中了这种毒,发作的时候全身剧痛如刀割,来神药谷求医。我花了三个月配出这个方子——用雪地金线莲、青城雪芽、苍山雪水,再加几味温补的药材。后来那几个药农的毒解了,我留了一瓶备用,一直带在身边。”
她将药瓶放在段郎手里,声音很轻,却很稳:“王爷,如果柳絮真的是被铁鹰用毒药控制的,这瓶药能救她的命。如果她不是——这瓶药就当我送给关山渡口的一个念想。她是我举荐的人,不管她做了什么,我都欠她一个交代。当年我在神药谷看到她的时候,她才十五六岁,跪在药圃边上求辛师叔收她做弟子。她的手一直在抖——我以为她是紧张,现在才知道那是毒药发作的后遗症。”
段郎接过药瓶,手指轻轻抚过瓶身上那个“解”字。字迹是柳梦璃的——他认得她的笔迹,清秀中带着几分倔强,横竖撇捺都绷得紧紧的。他将药瓶收好,握住柳梦璃的手,说了一句让她泪流满面的话:“这瓶药,我一定替你带到。她是你的同宗妹妹,也就是大理段氏的人。不管她犯了什么错,被人当棋子使了这么多年,这笔账该找铁鹰算,不该找她。”
段郎从神药谷回到大理时,段苼已经将柳絮近期的动向查了个底朝天。
书房里,段苼将一叠厚厚的密报放在段郎面前,脸色比平时更凝重几分。段郎翻开密报,第一页是柳絮近三个月来的药材采购清单,每一笔都有详细的日期、品类、数量和采购地点。段苼用朱砂笔在几处异常采购记录上画了圈——每隔十五天,柳絮会采购一批极少使用的药引,采购地点都在大理城外同一个驿站附近。
“这个驿站是茶马古道上的废弃驿站,三年前被一个蜀中商人盘下来改成了药材中转仓库。我们在仓库后院搜出了一笼信鸽,鸽腿上的竹筒里还塞着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密信。”段苼从袖中取出一个细竹筒,抽出里面一张极薄的桑皮纸,翻到背面。背面用极细的炭笔写着几行小字——“段真之已于腊月二十离府,携刀王妃、香妃、珍妃、段菻、段苹、段苁、荆安、莲若,往铁山方向。蓝花宫主、红叶宫主已于铁山等候。段艺封宁王,段苹封安王,段苁封容王。王府空虚,可伺机而动。”
段郎捏着那张桑皮纸,手指微微收紧。这封信把他离开大理的时间和随行人员写得一清二楚,连段艺、段苹、段苁封王的消息都一字不差。能拿到这种级别的情报,说明柳絮不仅自己传信,而且在王府内部还有同伙。
“柳絮现在人在哪里?”
“还在药房里正常当值,不知道事情已经败露。锦衣卫在药房外多加了几个暗哨,二十四小时轮班盯着。”
“不必再盯了。”段郎摇了摇头,“直接抓人。那个同伙的身份不明,如果柳絮发现锦衣卫在监视她,很可能会先一步被灭口。郑玄对暴露的内应从不手软,必须在柳絮被杀之前把她控制在安全的地方。”
半个时辰后,锦衣卫在药房后院的药圃里将柳絮带走。她没有反抗,只是将手里正在整理的药材轻轻放在木架上,整了整衣襟,跟着锦衣卫走了。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药房墙上挂着的那块牌匾——匾上刻着“妙手回春”四个字,落款是柳梦璃。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药房。
审讯由陈雨辰主审,段艺陪同。柳絮坐在审讯椅上,双手放在膝上,神色平静。她的手很粗糙,指节上有常年采药留下的老茧和药材汁液浸染的暗绿色痕迹。
陈雨辰将密信放在她面前。柳絮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辩解,没有喊冤,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声音很轻:“这封信是我写的。我每半个月送一次情报。你们查到的东西,我都认。”
“你的联络人是谁?”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只知道他披着黑色斗篷,戴着铁面具,说话的声音是压着嗓子的。每次见面他都在不同的地方——有时候在驿站后面的松林里,有时候在渡口的茶棚外。都是他找我,我找不到他。”
段艺忽然开口:“黑斗篷,铁面具——是郑玄的人。你传递情报的时候用的什么代号?”
“y娘。”柳絮的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因为我是药农的女儿。”
段艺对这个代号没有印象——铁鹰情报网分好几层,最外层情报员只用代号联系,只有核心成员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柳絮只是最底层的情报员,但能拿到段郎离府随行人员和三位王子封王的消息,说明她在王府内部一定有同伙,而且地位不低。
柳絮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疲惫:“我不是自愿的。三年前,我刚入移花宫不久,在路上被一个蒙面人拦住。他把我带到苍山脚下的一个山洞里,逼我喝了一碗药。那是慢性的毒药,每隔半个月发作一次,如果没有解药就会全身剧痛而死。他说如果我想活命,就每隔半个月把王府内部的动向写在采购清单上交给他。我不敢不从,就答应了。后来我被调到王府药房,一传就是三年。”
“你有没有想过反抗?比如告诉柳梦璃?”陈雨辰问。
柳絮摇了摇头,眼眶红了:“我不敢。他们威胁我——如果我说出去,第一个杀的不是我,是我瞎眼的老祖母。我祖母在关山渡口一个人住,眼睛看不见,耳朵也背。我爹死后,祖母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只能熬——熬一天算一天,熬到药发的时候去吃他们的解药,熬到下一次传信的时候去送他们的情报。”
段艺站起身,走到柳絮面前,低头看着她,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从黑暗里走出来的人才会有的力度:“你祖母还活着。关山渡口的陈老船工昨天还在渡口见过她——她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攥着一根竹杖,竹杖上系着一枚铜铃,和你手上戴的那枚一模一样。”
柳絮浑身一震,抬起头看着段艺,泪水夺眶而出。她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陈雨辰放下笔,段艺退回座位,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她哭完。
过了很久,柳絮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沙哑而决绝:“我能帮你们找到那个同伙。每次我送情报的时候,黑斗篷都会在仓库后院的信鸽笼旁边等我。他有个习惯——总是一边等我一边用匕首削一根枯枝,削完之后把枯枝扔进鸽子笼里。下次接头的时间是半个月后。”
“那根枯枝是什么树种的?”段苼忽然问。
“我不认识。但枯枝的断口是红色的,像血一样红。”
段苼与段艺对视一眼。枯枝断口是红色的——那是铁山赤松,只生长在蜀中穹窿铁山的山腰上。黑斗篷用的枯枝是铁山赤松,说明他最近去过铁山,或者本身就是铁山那边的人。柳絮又说那仓库后院信鸽笼子下面还藏着一个暗格,她有一次偷偷翻过,看到里面有一本泛黄的旧册子,封皮上写着“铁鹰巡山录”五个字,扉页上用毛笔写着——“鸡冠烟雨,铁门云封。此令所至,谁敢不从!”
段艺霍然站起身。这是郑玄本人的巡山令牌。锦衣卫在清理郑玄营房时没有找到巡山令牌,看来令牌被郑玄提前交给了这个黑斗篷。此人不是普通的情报传递者,是郑玄的令牌持有者,铁山营指挥官级别的人物。如果他已经知道柳絮被抓,最快一两天内就会撤离。
段郎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大理疆域图前,手指在苍山脚下那片区域画了一个圈:“柳絮需要写一封信给黑斗篷,按原计划约他在接头地点见面。锦衣卫提前布网,要抓活的——必须从他嘴里撬出王府内部同伙的身份。”
柳絮被带出审讯室时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段艺:“段大人,我还能再见到祖母吗?”
“等案子结了,我亲自送你回关山渡口。让你带着祖母搬到莲若寺附近住——莲若寺有武僧护寺,铁鹰的人不敢靠近。”
柳絮对段艺深深鞠了一躬,跟着锦衣卫走了。
段郎翻了一遍审讯记录,忽然问段艺:“你觉得柳絮的话有几分可信?”
段艺想了想,如实回答:“铁鹰控制外围情报员的手段确实是用毒药威胁。让梦璃姨娘去验一下柳絮的脉,看她体内是否真有慢性毒药的残留。如果有,那她的供词基本可信。”
段郎点了点头,让沐春立即飞鸽传书江阳,请柳梦璃速回王府。
次日傍晚,柳梦璃从江阳赶回京城,连衣裳都没换就直接去了锦衣卫衙门。她给药庐里最后一个伤员换完药才动身,袖口还沾着捣药留下的绿汁。她给柳絮诊了脉,又用银针刺了柳絮指尖的几处穴位,将血珠滴在一张桑皮纸上,凑近烛火仔细观察了片刻,然后走到段郎面前,脸色有些发白。
“她体内确实有毒。这种毒叫‘半月锁’,是铁鹰用蜀中乌头、马钱子和几种毒虫混合炼制的慢性毒药,每隔十五天发作一次,发作时全身剧痛如刀割,如果没有解药,连续发作三次之后必死无疑。柳絮中毒已有数年,体内积毒极深,如果不及时解毒,就会脏腑衰竭而死。”
段郎握住她的手:“这件事不怪你。你当年举荐她是出于好心,是铁鹰利用了你。”
柳梦璃亲自给柳絮解毒。当天夜里,柳梦璃在药房里守了一整夜,亲手调配解毒的方子——用雪地金线莲、青城雪芽、苍山雪水,再加几味温补的药材,文火煎了整整两个时辰。她端着药碗走进审讯室时,柳絮正坐在角落里,双手抱膝,神色木然。看到柳梦璃端着药碗走进来,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姐——”
柳梦璃在她面前蹲下来,将药碗轻轻放在她手里,说了一句让她泪流满面的话:“别怕,先喝药。等毒解了,姐带你回家。”
柳絮双手捧着药碗,泪水一滴一滴落在药汤里。她低下头,将药碗凑到唇边,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药很苦,但她喝得很慢,像是要把这三年所有的苦都喝干净。
第二天一早,段苼带着锦衣卫按柳絮提供的接头时间和地点,在驿站后院的松林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柳絮按照计划,将密信放进信鸽笼子里,然后点燃一盏油灯挂在仓库后门的木桩上——这是接头暗号。
她等了整整半个时辰。松林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个披着黑色斗篷、戴着铁面具的人从松林里走出来,径直走到信鸽笼子旁,从里面取出密信,拆开看了一眼,收入怀中。柳絮说还有一个消息需要当面禀告,是关于段郎最近的行踪。黑斗篷转过身正要开口,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他的手按上腰间刀柄,但已经来不及了。段苼从仓库屋顶一跃而下,锦衣卫从松林里蜂拥而出,将整个仓库后院团团包围。段艺从另一侧走出来,手中佩刀在晨光中泛着暗沉沉的青光。
黑斗篷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但没有拔刀。他的目光从段苼扫到段艺,又扫到被锦衣卫拦在远处的柳絮,忽然冷笑了一声:“y娘,你背叛了铁鹰。”
柳絮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腕上那枚铜铃轻轻摇了摇。铜铃发出极轻极细的叮当声,在晨风中飘散,像是某种古老的解脱。
段艺上前一步,刀尖指着黑斗篷的铁面具:“摘下面具。让我看看——郑玄留在大理的最后一步棋,到底是谁。”
黑斗篷缓缓抬起手,摘下了铁面具。面具下的脸让段艺浑身一震——那是一张他曾在铁山营巡山路上、在郑玄的营房里、在铁鹰情报名册上都见过的脸。
郑铎。郑玄的弟弟。铁鹰第二号人物。
段艺盯着郑铎看了很久,然后将佩刀收回刀鞘,问他在王府内部的同伙是谁。郑铎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那个人不是铁鹰的人,是段郎最信任的人之一,但他有一个弱点——怕死,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铁鹰抓住了这个弱点,他就成了在大理王府里埋得最深的一颗钉子。至于他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
段苼下令将他押回锦衣卫衙门。郑铎被押走时忽然回头看了柳絮一眼,那目光冷而锐利,像淬过毒的刀锋。柳絮没有躲闪,只是站在晨光中,手里攥着那枚铜铃,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松林深处。
审讯还在继续。郑铎被关押在锦衣卫衙门最深处的铁牢里,手脚都戴了铁镣。段艺主动请缨主审——他知道郑铎的弱点。郑铎不是郑玄,没有那种宁死不降的狠劲,他只是躲在兄长阴影下的影子。郑玄在时他狐假虎威,郑玄被擒后他还能硬撑一阵,但现在已经撑到了尽头。
段艺将一叠密报放在郑铎面前:“这些密报是锦衣卫从仓库暗格里搜出来的,上面记录了柳絮三年来的每一次情报传递,落款都是‘y娘’。这个‘y娘’现在已经被大理段氏保护起来了。还有这本《铁鹰巡山录》——郑玄在铁山战役之前把它交给了你,让你在大理继续潜伏等待反扑的时机。现在郑玄在狱中,铁山已经被收复,你手里最后一张牌也被抽走了。”
郑铎的嘴角抽动了几下,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王府里的同伙——我只知道他的代号叫‘猫眼’。”
“猫眼?”段艺皱起眉头。铁鹰情报网的代号分为好几层,外围情报员用动植物名,中层用矿物名,核心层用星宿名。“猫眼”属于矿物类代号,说明此人至少是铁鹰情报网的中层成员,地位远高于柳絮。
郑铎说“猫眼”是多年前由郑玄亲自安插进大理王府的,不属于铁鹰的任何分部,只对郑玄一个人负责。他只知道“猫眼”是一个在王府里做了多年杂役的人,表面上看极其普通,普通到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他和“猫眼”只在多年前见过一面——当时他戴了面具,“猫眼”没有戴,但“猫眼”的脸他已经记不清了。唯一的线索是“猫眼”每隔两个月的初一会到苍山脚下的一个山洞传递情报,接头暗号是“鸡冠烟雨,铁门云封。”
段艺将审讯记录整理完毕,呈给段郎。段郎看完记录,手指在“猫眼”两个字上轻轻敲了敲。这个代号他也不熟悉——郑玄直接安插的棋子,地位比郑铎还高,说明此人在王府里潜伏的时间极长,接触到的人和事也极多。这样一个人藏在王府里多年,就像一把刀悬在头顶,却没有人察觉到它的存在。
段蓝也看了审讯记录,忽然皱起眉头,缓缓说:“那个山洞我知道。小时候我常去那里,那是我和荆安一起练剑的地方。那时候我还小,荆安也小,两个人在那片山坡上追跑打闹。荆安总是追不上我,每次跑累了就躺在那棵松树下喘气,说小王爷你跑得太快了。那儿非常隐蔽,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段郎道:“不管猫眼是谁——不管他藏在多深的地方,都要把他找出来。不是为了清算,是为了让所有被恐惧控制的人都能像柳絮一样,喝一碗梦璃煮的药,重新站在阳光下。”
段蓝点了点头,用力抿住嘴唇。窗外冷杉树上的青奴忽然叫了一声,叫声在夜色中格外清越。那叫声穿过了书房窗外的月光,穿过了关山渡口那块刻着“三生有信”的石碑,落在每一个正在等待真相的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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