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陵国。
吏部尚书府外,青石街上。
午后的日头正毒。
梁晶晶蹲在石狮子后头的阴凉地里,一双小手紧紧攥着洗得发白的衣角。
四岁半的孩子,身量比同龄人还瘦小些。
衣衫褴褛,补丁摞补丁,可那张小脸却洗得干干净净。
她盯着尚书府那两扇大门已经整整一个时辰了。
门口的家丁换过一轮岗,有个年轻点的还朝她这儿瞥了几眼,见她只是个小乞丐,便也没多理会。
在京城,这样无家可归的孩子多了去,家丁们早习以为常。
可梁晶晶不是来讨饭的。
她是在等人。
日头偏西,街那头传来马蹄声。梁晶晶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藏了两颗星子。
来了。
两匹高头大马拉着的黑漆马车缓缓驶来,车檐下挂着的小木牌上,清清楚楚刻着“梁府”二字。
驾车的老仆将车停在府门前,跳下车辕,摆好了脚凳。
车帘掀开,一只穿着云纹锦靴的脚先踏了出来。
梁晶晶像只小豹子似的窜了出去。
“爹——!”
这一嗓子又尖又亮,把刚下车的梁九渊喊得脚下一顿,险些踩空。
他还没站稳,腿上一沉。一个瘦小的身子死死抱住了他的右腿,力气大得惊人。
“爹!你可回来了!晶晶等你好久好久!”小女孩仰起脸,泪眼汪汪地瞅着他,,“娘说爹在京城做大官,住大房子,让晶晶来找爹。爹,你别不要晶晶……”
梁九渊当场愣住了。
他年方二十二,尚未婚配,连通房丫鬟都没收过,哪来的孩子?
可这小女孩抱着他腿喊爹,周围路过的百姓已经停下脚步,三三两两地围拢过来,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的。
梁九渊弯下腰试图将孩子的手掰开,“小姑娘,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爹。”
“你就是!”梁晶晶抱得更紧,声音拔高了好几度,“娘说了,我爹是吏部尚书府的大公子!五年前那一晚,娘在城西杨柳巷伺候了爹,后来就有了我!娘还说,爹左肩上有个疤,是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磕的!”
围观的人群“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五年前?杨柳巷?”
“哎哟,听着有鼻子有眼的!”
“看这小姑娘的长相,跟梁家二爷还真有几分像。”
梁九渊的脸色变了变。
左肩上的疤?这事儿除了家里人,外头谁知道?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肩,哪有疤?
等等。
他忽然反应过来,盯着小女孩仔细打量。
这孩子口口声声喊爹,说的却是“吏部尚书府的大老爷”。他爹是吏部尚书没错,可五年前,他爹都五十多了,而且一向严谨自律,怎么可能?
除非……
梁晶晶还在哭诉:“娘说爹叫梁九阙,是当大官的,让我来京城找爹。我走了三个月才到京城,路上差点被拐子抓走,呜呜……爹,晶晶好怕……”
梁九阙。
梁九渊扶额。
他大哥,刑部侍郎兼悬镜司掌使,今年二十有六,五年前二十一岁。
那时候大哥常在衙门办差,有时也会宿在外头。
梁九渊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重新打量起这个死死扒在自己腿上的小女孩。
脏兮兮的衣裳遮不住她清秀的眉眼,尤其那双眼睛,看人时带着股倔劲儿,这不活脱脱是梁家人的眼睛吗?
越看,梁九渊心里越惊。
这孩子,简直跟大哥小时候的画像有七八分相似!
“你先松开。”梁九渊的声音软了几分,伸手去扶她,“我确实不是你爹,但你方才说的梁九阙,是我大哥。”
梁晶晶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小脸,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很,哪里有半分哭过的痕迹?
梁九渊这才注意到,这孩子嚎了半天,脸上竟一滴泪都没有。
“你……真是我叔叔?”梁晶晶抽了抽鼻子,手上力道松了些,但没完全放开。
“我是梁九渊,梁九阙是我一母同胞的大哥。”梁九渊蹲下身,与孩子平视,“你说你是我大哥的女儿,可有凭证?”
梁晶晶眨了眨眼,反问道:“那叔叔可有凭证,证明我不是爹爹的女儿?”
这一问,把梁九渊问住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将尚书府门前堵了半条街。
家丁们已经出来驱赶,但百姓们看热闹看得正起劲,有人甚至搬出了小板凳,一副要看到底的架势。
梁九渊伸手将梁晶晶抱了起来。孩子轻飘飘的,不知吃了多少苦才走到京城。
如果她真是大哥的女儿,那这五年流落在外,大哥知道吗?
“先跟我回府。”梁九渊低声道,抱着她转身往府里走。
梁晶晶乖乖搂住他的脖子,小脑袋靠在他肩上,看上去就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看热闹的人群发出嘘声。
“这就进去了?还没说清楚呢!”
“肯定是了!不然能抱进府去?”
“梁家大郎可是悬镜司掌使,要是真有个私生女,那可热闹了!”
府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梁九渊抱着梁晶晶穿过前院,往自己住的院子走。
一路上,下人们纷纷侧目,却没人敢多问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梁九渊问。
“晶晶。”小女孩的声音闷闷的,“我自己起的。娘以前叫我丫头,说等我见了爹,让爹给起个好名字。”
“今年几岁了?”
“四岁半。娘说我是腊月生的,快五岁了。”
梁九渊在心里算着时间。五年前,如果是腊月生的,那怀上的时候应该是年初。大哥那段时间在忙什么?
他努力回忆,却记不清了。五年前他十七岁,还在书院读书,对大哥衙门里的事知之甚少。
“你娘叫什么?是哪里人?”
梁晶晶沉默了会儿,才道:“娘叫柳叙,是杨柳巷的人。”
杨柳巷。
梁九渊知道那条巷子,不算贫民窟,但也绝不是什么好地方。
那里住的多是小商贩和手艺人。
“你娘是做什么营生的?”梁九渊尽量问得委婉。
梁晶晶却听懂了。她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梁九渊:“娘给人洗衣缝补,还帮酒楼洗过碗。叔叔,娘是干净人。”
梁九渊被这孩子的话噎了一下,心里更不是滋味。
“你这一路怎么来的?一个人?”
“嗯。”梁晶晶点头,“娘留了点儿钱,我藏在鞋底,一路走一路问。有牛车顺路就搭一段,没有就走路。晚上睡庙里,或者桥洞下。有一次差点被坏人抓走,我咬了他一口,跑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一个四岁半的孩子,独自走三个月到京城,其中艰险可想而知。
梁九渊抱着她的手紧了紧。(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